在與朱常洛談話過後，王恭妃接下來要談話的便是妤兒。她知道妤兒心裏有疙瘩，而她的工作，則是讓這個疙瘩撫平。

趁著朱常洛被皇帝叫去的空檔，王恭妃決定和妤兒談話。她先是照例讓妤兒幫著捶腿揉肩，接著又讓妤兒拿了些糕點過來。妤兒笑吟吟地拿來糕點，說道：

“這魚茸糕是內務府新進的，綿軟香甜，奴婢覺得正適合娘娘呢。”

王恭妃點頭：

“是呀，不過還是不如妤兒的手藝呀。”

妤兒臉紅：

“奴婢的那點雕蟲小技不登大雅之堂。”

王恭妃說道：

“你不必這麽謙虛。”

妤兒見王恭妃正襟危坐，顯得有些緊張，她問道：

“奴婢可曾做錯了什麽？娘娘是有什麽話要對奴婢說嗎？”

王恭妃說道：

“你這麽提醒，本宮倒確實有些話，想和你說說。”

妤兒誠懇地說：

“必是奴婢這幾天照顧不周，還請娘娘恕罪。”

王恭妃搖頭道：

“你這幾天的活計做的很好，無可挑剔。本宮不過是想和你拉拉家常，問些前些日子的事兒，你不必放在心上，不必拘禮。”

話是這麽說，妤兒怎麽可能不拘禮，她趕緊說到：

“娘娘問的，奴婢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您有什麽話，和奴婢說說吧。”

王恭妃不想賣關子，她單刀直入：

“那麽好，本宮問你，在茯苓觸壁而死的事情上，你心裏是怨懟的，是不是？”

這問題很是突兀，妤兒猝不及防。王恭妃盯著妤兒的眼睛，看她是什麽反應。

妤兒說道：

“妤兒不敢。”

妤兒說著，眼淚便已經落下。

在淚落下的一瞬間，她已經有了後悔，在這宮裏，喜怒皆不應流於表面，這樣才能免於災禍，恭妃娘娘今日一問，明顯是在考驗自己，自己這般反應，實在不該。

王恭妃果然不甚滿意，她看著妤兒，無奈地點點頭，這個結果是情理之中，意料之中，然而卻是個不該有的結果：

“王皇後若是問起你，你便也是這樣的反應嗎？若是一旁的薛公公下一句質問你，說你這樣哭是在質疑皇後娘娘的決定，忤逆皇後娘娘的心思，你便是僥幸保住脖子上的腦袋，可是能保自己不受一絲一毫的皮肉之苦？”

王恭妃語氣和緩，然而警告的意味明顯，妤兒有些震動。

她低著頭，等待著王恭妃出言將自己責罵一通。然而王恭妃沒有責怪她——責罵本就不是王恭妃的專長，也不是她的目的。

王恭妃的眼神裏流露出心疼，上前幫著妤兒擦去眼角的淚珠：

“本宮知道茯苓對你的意義非同一般，只是下令趕她出宮的是皇後，是這紫禁城的女主人，而你卻不能怨，甚至不能在心底裏有了一絲逾矩的想法。你必須還得發自內心地笑著，要做到這樣，實在是不容易的。”

妤兒強忍著不哭泣：

“恭妃娘娘這幾句，實在說到了奴婢心坎裏。”

妤兒知道恭妃娘娘所說的句句是真，宮女們從來不能在主子面前落出苦相，若是她在王皇後面前浮現出一丁點難過的樣子，見縫插針的薛公公定是會將自己修理一番……更不必說，如今王皇後越發微妙的態度了，妤兒覺得王皇後如今似乎越發地對自己不和善起來，她的心裏有著隱憂。

王恭妃看著她，說道：

“你還年輕，遇到這種事情亂了陣腳，也是必然！本宮當年若是你這麽大的時候，想來也不能做到你現在的這般！”

她讚許地誇了幾句，接著便入了正題：

“只是這善良無錯，善到被奸人利用，便成了你的無用。如果善良能夠給自己或者他人帶來災禍，”

妤兒認真地聽王恭妃的話，王恭妃接著說道：

“平日裏將宮女送出宮去，都是秘密行事，大張旗鼓青天白日地攆出去，這是頭一遭，此乃蹊蹺之一；皇後娘娘不許宮中人亂說此事，可是卻有墜兒偷偷跑出來相告，而墜兒又非與你交情甚篤之人，此乃蹊蹺之二。”

王恭妃的話言簡意賅，妤兒的脊背感覺生出一陣涼氣，她顫抖著說道：

“恭妃娘娘，奴婢知錯了！是奴婢糊塗意氣用事，險些釀成大禍！”

王恭妃看著妤兒，語重心長地說道：

“本宮並不知道你在這宮裏到底與誰有什麽恩怨，但就你目前的這些處境來看，有人想要設計算計你，這是事實！這個人也許身份低微，也許身份還要更高貴一些，你進宮以來身上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是最好的證明。”

妤兒的心裏迷惑著，怎麽會這樣呢？自己不過是一介小宮女，背後又不曾有什麽人，這樣接二連三地飛來橫禍，到底是為了哪般？

她不能再這麽糊裏糊塗下去，所謂冤有頭債有主，所有的事情總不是沒來由的，她便是死，也不能就這麽糊裏糊塗地死了！她得查出來這事情的由頭來！這麽一想，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身上有了一股力量。

茯苓姑姑說道：

“如今擺在你眼前的路有兩條，一條是你繼續哭哭啼啼，頭腦發熱，意氣用事，有人下套，你便鉆套，然後就不知什麽時候，再落得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境地。”

妤兒關切：

“另一條路呢？”

王恭妃說道：

“另一條是，你要擦幹眼淚，不再給自己留消沈的時間，你要摸清這深宮裏的活命之道，摸清那想要你性命之人的動機與路數，兵來將敵水來土堰。在別人朝你刺過刀來時，你做不到將他反殺，至少做到讓自己不被刺中。”

妤兒如同醍醐灌頂：

“奴婢謝娘娘的指點。”

王恭妃輕輕笑笑：

“本宮說了很多，但其實可操作的不多，大部分的話都是不可言語的，若是對那糊塗之人，聽了和沒聽的效果是一樣的。具體你下一步該怎麽做，只能靠自己的悟性，本宮沒法手把手地教你。”

妤兒感激地說道：

“奴婢不會讓娘娘失望的，請娘娘務必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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