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下得分外地多，到除夕那日依舊不停。再後來，春天的腳步近了，雪這才停了下來。二月二，龍擡頭；三月三，生軒轅。身上的衣服一天天地減下去，難耐的冬日終於過去。

三月三上巳節，民間會舉行熱鬧的廟會，宮裏不會有廟會，而是由萬歷皇帝做東，叫了王皇後、鄭貴妃、王恭妃、周端妃幾宮的人，來了個宴會熱鬧熱鬧。萬歷皇帝喝了一點小酒，臉上微曛：

“幹杯！幹杯！”

王皇後擔心皇帝的身體，說道：

“皇上今日高興，但也別貪了杯，需知龍體要緊。”

鄭貴妃覺得王皇後這麽說很煞風景，她故意反著來：

“皇上春秋鼎盛，幾杯薄酒哪裏就能傷了龍體？”

萬歷皇帝也說：

“正是呢，不過是一杯酒，不礙事的。”

萬歷皇帝嘻嘻地看著鄭貴妃，把手中杯裏的酒喝幹了。鄭貴妃又要倒酒，王皇後連忙說道：

“皇上還是龍體要緊。”

鄭貴妃猖狂慣了，然而王皇後說話，她也只好遵從，只得沒好氣瞥了王皇後一眼。

王皇後心裏憋著一口氣，卻又無可奈何，鄭貴妃得寵，皇帝幾乎把她寵上了天。皇後雖然心裏惱鄭貴妃，然而作為皇後，她又不能失去氣度，和鄭貴妃一般見識。再者說，如今太後的病依舊纏綿，自己沒有太後撐腰，始終是沒底氣的。萬一她要辦鄭貴妃，惹得皇帝龍顏大怒，這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朱常洛清楚王皇後受辱，自己不能袖手旁觀，他看了一眼妤兒，妤兒會意，給朱常洛沏了一杯茶。朱常洛含笑，不緊不慢地站起來：

“孩兒見到此景，心中喜歡，孩兒敬父皇和娘娘！”

萬歷皇帝說道：

“你這孩子可是有趣，你心中喜歡個什麽勁兒？”

朱常洛誠摯地說道：

“兒臣見長輩們如此和樂，心中甚是歡喜，更盼來日建功立業之時，也能有此伉儷之好，相依相伴。”

萬歷皇帝點點頭：

“洛兒說的正是，常言道‘上行下效’，咱們這些做長輩做好表率，孩子們看了，將來也會如此。”

鄭貴妃看了看朱常洛的杯子，冷笑一聲：

“你若是敬酒，便該拿出點誠意來，用這一杯子茶水，糊弄個什麽勁兒。今日良辰美景，皇上想多喝，就多喝幾盞好了，大皇子定是要如此掃興才行嗎？”

王皇後靜靜地接口，帶著笑容：

“皇上龍體要緊，洛兒以茶代酒，祝父皇龍體康健，本宮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妹妹這樣緊張，可是有些過於小心了。”

朱常洛也笑著，恭敬地說道：

“正是呢，鄭娘娘註重皇上的歡樂，皇後娘娘則更關心父皇的安康，側重點不同而已，皇後娘娘貴為後宮之首，考慮問題自然是要更全面一些。”

鄭貴妃被王皇後和朱常洛你一言我一語噎得說不出話來，朱常洵不滿朱常洛出這樣的風頭，他也站起來接話：

“孩兒也來敬父皇，願父皇萬壽無疆！”

朱常洵的杯子裏是一大杯酒，他說完這話，便一口氣幹下，萬歷皇帝心疼朱常洵，趕忙說道：

“洵兒，父皇知道你的心意了，你年歲還小，不必這樣。”

朱常洛端著沏著茶的杯子，一時間手足無措，朱常洵不過是稍稍動作，便讓他的一絲希望全然毀滅：父皇果然還是更疼洵弟弟的，任憑他再怎麽努力，這件事兒也是難以改變。

朱常洛敬了酒，看著朱常洛，作出抱歉的樣子：

“弟弟性急，搶在皇兄前頭，皇兄不會怪罪吧？”

朱常洛訕訕地笑笑：

“賢弟對父皇一片孝心，我這做大哥的要是連這點事兒也要爭，那豈不是太不懂事了。”

朱常洛臉上的慍色不過一瞬，接著便坐了下來，朱常洵也坐定，二人再不看彼此一眼。

朱常浩天性愚笨，只顧挑揀面前的好的吃食，周端妃給他使眼色，他這才如夢初醒，也站起來敬酒，萬歷皇帝皇帝對他這樣的行為有些反感：

“罷了，不必敬了，你年歲更加小的，若是醉了，豈不是父皇我的過失？”

朱常浩話還沒出口，這下弄得敬也不是，不敬也不是，最後就這麽尷尬地坐下，周端妃看著眼前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心裏暗暗罵了一遍又一遍。

周端妃和朱常浩坐在角落，兩個人都是灰頭土臉，之後繁華的宮宴上，皇帝皇後再沒有好好瞧她們一眼，她們雖然有幸參加，卻像是兩個玻璃人一樣，沒人搭理，沒人註意。

王皇後溫和地笑笑，似乎剛剛尷尬的事兒沒有發生：

“你們這些小輩個個都是好樣的，本宮看著你們兄友弟恭，也是深感欣慰呀。薛公公，那排演的舞準備好了嗎？”

薛公公賠笑道：

“娘娘，早就在外頭候著了，就等娘娘一句話呢。”

薛公公拍拍手掌，在外恭候多時的舞者一一進入，一個個展現出柔美的身形，萬歷皇帝問道：

“這是什麽舞蹈？”

王皇後說道：

“皇上，此乃唐明皇所創的《霓裳羽衣舞》，當年此舞失傳後，宋人姜夔發現商調霓裳曲的樂譜十八段，遂記錄到《白石道人歌曲》之中，今日臣妾所獻之舞，正是根據那吉光片羽所改。”

鄭貴妃故意挑刺：

“這《霓裳羽衣曲》雖然美好，卻不由讓人想起那安史之亂，如此一來，便是煞了風景。”

朱常洛和妤兒對視，兩人都會心一笑，體會到了王皇後布置的微妙；朱常洵和朱軒媁則一臉緊張，顯然他們也是知道王皇後的用意的。滿堂的諸位，各有各的表情，大家都看王皇後的反應。

王皇後笑而不語，只是品了一口茶，鄭貴妃見王皇後不回嘴，心裏得意，還想再說，萬歷皇帝趕緊制止她：

“愛妃認真觀舞便好，這麽好看的舞不認真看，實在浪費。”

萬歷皇帝心知肚明，那安史之亂若是細究由頭，楊貴妃的恃寵而驕、終釀大禍，自然是得大書特書的，鄭貴妃若是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到頭來終究是一耙子打在自己的屁股上，吃大虧占下風的還是她自己。

鄭貴妃原本還想爭辯，但見萬歷皇帝擠眉弄眼，忽然也想到了這其中的緣由來，便老實地閉嘴了。

所幸王皇後並不想在這一點上大做文章，因而不過一哂，裝作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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