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兒陷入一片混沌中，四周的景物、人物、薛公公的扭曲的雙眼、朱常洛失控地喊叫……她都沒知覺了，不過在陷入這片混沌時，她反而覺得有一種出奇的輕松，平日裏的那些爭鬥，幾乎耗費了她全部的心血，如今沒了知覺，反倒也是片刻的幸事。

恍惚之中，她漸漸聽到了朱常洛不住的呼喚聲。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就這麽去了，她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醒了，醒來了！”

最先發出驚喜叫喊的是李嬤嬤，她又看到了朱常洛和王恭妃欣喜的面容。她發現自己躺在永寧宮溫暖的被窩裏，窗外還在下雪，炭火盆裏的炭火發出滋滋的響聲。

王恭妃見妤兒醒來，松了一口氣：

“你可算是醒來了，洛兒把你抱回永寧宮的時候，你眼睛緊閉，呼吸停滯，那會兒本宮真是嚇死了呢。”

妤兒急切地說道：

“姑姑呢，茯苓姑姑呢？”

朱常洛嘆了一口氣：

“姑姑已經去了。皇後娘娘和長公主聽說這事兒後，哭了整整一個上午，特別是皇後娘娘，直說自己虧待了她，如今皇後娘娘做主，給了茯苓所能給的最高級別喪葬，這也算是她最後的福分了。”

李嬤嬤也嘆氣道：

“是呀，茯苓的撞柱行為，實是自戕，若是細究下來，非但不能賞，還得重重地罰，皇後娘娘對她如此，實在是宅心仁厚了。”

妤兒聽了這話，只是不語，她的淚不住地滾落下來，止都止不住。王恭妃慈愛地看著妤兒：

“好妤兒，本宮知道茯苓是你的教引姑姑，你哭她，是因為你重情義！這兒如今沒有外人，你就放心地哭一哭吧。”

妤兒撲到王恭妃懷裏，淚水滔滔不絕，王恭妃則輕輕拍著她的肩膀，仿佛妤兒不是她的一個丫鬟，而是一個親閨女。

李嬤嬤看著心疼，卻也不忘提醒：

“妤兒姑娘心裏難過，可是這樣的情緒，萬不可在皇後娘娘面前表露半分，很多心思咱們關起家門自個兒冒出來就行了，絕不能讓外頭知道。”

妤兒感激地說：

“奴婢明白的。”

妤兒心裏一陣陣地悲涼。宮裏的宮女就是如此，喜怒不形於色，便是有了天大的悲事兒，在主子面前，也是不能表流露出半分的，甚至，她們不能讓人看出來是“皮笑肉不笑”，所發出來的笑容，必須是發自肺腑，充滿真誠與和樂。如果做不到這一點，便不能在宮裏活下去。

她強行壓抑著自己內心的悲苦，依舊做著宮裏的活計，只是，朱常洛生怕她去了坤寧宮失態，不敢再帶她去坤寧宮覲見。王恭妃對此不能同意：

“你平日裏去覲見皇後，從來都是帶著妤兒去的，如今突然不帶，皇後怎麽會不起疑心？”

朱常洛搖頭：

“孩兒知道妤兒心裏悲苦，暫時不想勉強她，等到她心情好一點了，這事兒再說吧。”

王恭妃說道：

“若是那薛公公乘機進言，說這妤兒恃寵而驕，豈不是又生事端？洛兒，你事事為妤兒著想，證明你對她好，不想辜負她，本宮欣慰，只是從長遠考慮，有些事情，你做的其實不妥當。”

朱常洛說道：

“兒臣恭聽母親教誨。”

王恭妃看著朱常洛，她是宮裏的老人，她的冷眼，把這宮裏的很多爭鬥看得明白：

“就拿這次的茯苓出宮之事，本宮就覺得大為可疑，王皇後留了薛祿這樣的小人，卻把茯苓這樣忠心的奴婢送出宮，這樣的事情，反常的很！再結合妤兒同她倆的關系，本宮不得不懷疑，這件事情是有蹊蹺的！”

朱常洛如夢初醒：

“您是說，王皇後需要薛祿這樣一個唱白臉的，而不能有茯苓這麽一個□□臉的？”

王恭妃點頭：

“以往妤兒有難，你為了妤兒的安危，都會要去王皇後那邊求情，這麽一來二去，你與她的聯盟便穩固起來，王皇後漸漸發現，妤兒成了將你栓在她的身邊的手段之一，為了能讓你依附她，想來便是薛公公要下手害妤兒，她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茯苓在這時不合時宜地自作主張、拆臺搭救，實際上是壞了王皇後的事兒。薛公公這次之所以能輕易地除掉妤兒，大概也是進的這方面的讒言。”

朱常洛氣憤：

“哼！這個閹賊！他若是想要把妤兒怎麽樣，我就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王恭妃搖頭：

“你讓他死了又如何？沒了薛公公，還會有林公公、趙公公、王公公……更不必說那周端妃、朱常浩、鄭貴妃、朱常洵……我們如今等於是腹背受敵，與全皇宮的惡徒在奮戰！”

朱常洛茫然了，這樣爭鬥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呢？他如今和皇後有了結盟，騎虎難下，更加不能輕舉妄動，他與妤兒也不能離開皇後的，皇後就仿佛是一座雷峰塔，壓制著他們，同時卻也保護著他們，一旦他們離開了這個庇護，朱常浩和朱常洵必定會把他們撕成碎片，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母親，您說我們該怎麽辦？”

王恭妃嘆氣：

“只能是照吃照睡，像是什麽事兒也沒發生一樣，越是如今這樣的糟糕狀況，我們越得沈得住氣，王皇後既然想要拴著你，那麽她就絕對會利用好妤兒，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要了她的性命；至於那周端妃與鄭貴妃之流，有著王皇後這層因素在，也定是得忌憚你些，暫時不會貿然行動。”

朱常洛點頭：

“母親說得對極了，正所謂‘兵來將敵水來土堰’，他們越是想要看永寧宮的笑話，我們便月是得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我只要不犯錯誤，規規矩矩，無功無過，他們也不好說什麽，若是得了當今的大臣們賞識，那麽我的勝算便更加大了。”

王恭妃說：

“正是這樣，他們巴不得找出你的錯來，然後再踏上一萬只腳，然而他們急於埋陷阱，卻把自己的醜惡嘴臉暴露於臺前，暴露於世人之下，這樣的事情多了，他們便是自掘墳墓了。”

朱常洛如今心結打開，然而他比較發愁，怎麽開導妤兒，王恭妃說道：

“妤兒的事情你不必費心，本宮今晚會找妤兒詳談，妤兒是個識大體的聰明孩子，她也是一點就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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