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洵自小成日與秾厚肥美、綢緞綾羅為伍，然而養尊處優慣了，他也漸漸地厭了起來，不過好在皇宮裏永遠不愁找不到樂子，他只一吩咐，便馬上會有宮人簇擁而來。尤其是今日有這上好的南珠作打擂的獎品，宮人們便更是趨之若鶩，蜂擁而至。

朱常洵喜愛熱鬧，他的妹妹朱軒媁更是如此。一聽說哥哥要擺擂臺，妹妹也是拍手：

“媁兒也要去看，媁兒也要去看！”

朱常洵的母親鄭貴妃生了不少子女，可是二子朱常治二歲夭亡，長女雲和公主也七歲病薨。現如今，朱常洵身邊只剩了壽寧公主朱軒媁這一個親妹子。這個妹子與朱常洵一樣，也是生得唇紅齒白，只是身為公主，難免要比皇子更為驕縱些，特別是她還有著鄭貴妃這樣的母親在身邊耳濡目染，因而身上乖戾的氣息便更重。人們私下都說，這個小公主可比這小歡子還難於伺候呢。

此刻朱常洵和朱軒媁身著錦繡，滿面春風，在禦花園搭建的高臺上就坐，太監劉成龐保恭敬地站在一旁，宮人們則在高臺下人頭攢動著，一個個眼巴巴的，都想引起他的註意。

三皇子宣布道：

“今兒要比的內容，是唱小曲兒一首！南音也好，北戲也罷，只要是聲音洪亮的，賞南珠一顆，銀子十兩，銅錢一吊！若是動聽的，賞賜翻倍！”

宮女的月錢高的有二十幾兩，低的有四五兩，三皇子設的這賞賜，抵得上一些下等宮女辛辛苦苦幹好幾個月。這樣的好處放出來，宮人們聽了，沒有不動心的，他們簇擁在臺下，一個個拍手叫好著。

眾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永寧宮宮人們準備的一吊吊錢，著實眼饞：

“妤兒，你說我該唱個什麽曲兒才好……妤兒？”

妤兒與宮人們擠成一團，她不喜歡這樣的氛圍，而且更讓她不安的是，三皇子似乎總是把目光放在自己這邊。

慕音心裏緊張，想要引起三皇子的註意，然而忽然有個人推了她一把，她一個趔趄，險些跌倒在地，再看推人的那宮女是誰？居然是那清容！

妤兒琦玨和慕音都投來不滿的眼光，那清容置若罔聞，根本不看她們，在眾人的起哄與推搡中，清容從隊伍裏擠了出來。

琦玨順著望清容的目光，把眼神挪到了高臺之上的皇子公主身上，她的眼睛忽然瞪大，手不自覺地抓住妤兒的衣襟，妤兒不解：

“玨兒，怎麽了？”

“姐姐，你看這三皇子的樣貌……”

妤兒不解琦玨的意思，她細細端詳了一下，猛然間吸了一口冷氣。

那三皇子劉成龐保皆是變了裝束，與當日花燈下的樣子不同，然而只是一眼，妤兒便知道了，她與他，原來在那很早的時候就見了面了。

她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與他的重逢並未給她帶來絲毫的喜悅。玉蘭樹下的少年是大皇子，花燈之下的少年是三皇子，兩次接踵而至的轉折，兩次猝不及防的重逢……天下竟然除了這等荒誕不經的事兒來！

恍惚之中，清容已經款款上臺，她面露喜色，先是沖著朱常洵一拜，接著又沖著朱軒媁一拜。

她早聽說這朱常洵乃是這紫禁城裏炙手可熱的皇子，今日一見其不凡的風度，更是醉心不已，心馳神往。她原就是個心氣很高的女子，意欲引起這位高權重的翊坤宮註意，今日有這等良機，怎能錯過？

朱常洵問了她幾句，她對答如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並不看一旁的朱軒媁，那朱軒媁也並不惱，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輕輕笑道：

“今年這宮裏可真是熱鬧，如此佳人，哥哥還不快快收了，也好讓咱們翊坤宮裏熱鬧熱鬧。”

清容眼睛一亮，然而朱常洵連連笑道：

“妹妹這話可扯遠了，今日我們只聽小曲兒，不論旁的。”

朱軒媁依舊是淺笑，並不能看出心思來：

“哥哥說的也是……你唱罷，讓我聽聽看，你今兒個能得怎樣的賞賜。”

那清容清清嗓子，引吭高歌。可畢竟不是專業唱曲兒的，學藝不精，且又有些緊張，居然有了走音，這麽一來，馬上便引得臺下陣陣笑聲，三皇子輕輕一笑，連連搖頭。

三皇子並不說話，然而壽寧公主卻發話道：

“你可知道，你這樣的嗓子能拿幾個賞錢？”

清容只想著領賞，並未思量公主話語中的不滿：

“公主……奴婢生來愚鈍，天資不好，不敢和那些會唱的伶官兒們比……若能讓您一笑，實在榮幸之至！”

“生來愚鈍，天資不好……你對自己的認識，倒也不差。”朱常洵笑著說。

“剛剛看你那拼命向前擠的樣子，我還以為你是有多大的能耐，如今一聽，不過是白白惹人笑話……”壽寧公主冷笑一聲，“這樣的敷衍若是還能入本公主的眼，那麽這賞錢未免也太好掙了。”

清容再過蠢笨，此刻也聽出了壽寧公主話語裏的不滿了，她感覺膝蓋發酸，“噗通”一下跪倒：

“奴婢該死！奴婢錯了！”

清容急於獻藝，卻自身技藝不精，這已經讓朱軒媁不滿，更何況這位公主，偏生最不喜這掐尖要強、竄上跳下之流，因而清容沾沾自喜，怡然自得的時候，卻殊不知已經釀出災禍，埋下禍根。

妤兒她們都屏住呼吸，氣氛緊張，那壽寧公主倒是一笑，並不雷霆震怒：

“你何必說這些話，沒由頭的便死呀活的，也不怕忌諱……你這音色其實不錯，只可惜，聲音還是太低了，要是能聲兒大一些，那麽這賞錢，也該著是你的了。你願意讓我幫你調理調理嗎？”

朱常洵知道朱軒媁又有了鬼點子，連忙笑著勸；

“嗓門兒這東西是天生使然，再怎麽努力，我看也是白費功夫。”

清容一心想討好壽寧公主，趕緊說道：

“公主肯幫奴婢調理，奴婢感激不盡！”

朱常洵露出了無奈的神情，壽寧公主則詭秘地一笑：

“這才對嘛。”

清容感覺到了壽寧公主話語中的陰森，有些害怕，接下來壽寧公主忽然說道：

“來呀，把她拿下，打十悶棍。”

眾人噤若寒蟬。清容嚇得白了臉，不住地磕頭求饒，朱常洵覺得有些過了，趕忙勸道：

“咱們玩歸玩，可別把事情弄大了。”

壽寧公主笑笑：

“哥哥放心，不過是十棍子而已，打不死她的。我不過是想看看，她到底真的叫不響，還是假的叫不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