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玉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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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太醫苑,妤兒桃面帶笑,步履輕盈,今日之事如此順利,實在讓她出乎意料。

四圍的景致甚好,暮春的和風吹綠了樹上的新葉,皇宮之內,太和門、午門、端門等各處,都都不種植數目,聽說是怕有人隱藏在樹叢中,威脅到皇家的安全,然而這禦花園周圍卻不受這一條件約束,古松蒼柏,綠色宜人,通往禦花園的路曲折盤旋,岔口頻出,轉過一個彎,眼前便是不同的風景,想來該是為了應那“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景,而故意為之。

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叢玉蘭樹下,隔葉黃鸝聲聲入耳,嚶嚶成韻,妤兒細細聆聽,冷不防,一陣少年的讀書聲隨風而來,她不由得怔住: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那聲音刻意放低,卻掩不住其中的渾厚與純凈、字正腔圓,妤兒本是該快步離開的,然而一時間兩腳竟如同生根了一般,遲遲地邁不動步。

一片玉蘭落在妤兒的額頭,妤兒用手撥拉,冷不防手打到灌木的虬幹,樹叢發出“嘩啦”的一聲響,那讀詩的聲音戛然而止:

“誰!”

那少年唬了一跳,直朝妤兒躲避的地方走來,妤兒一驚,竟也忘記了逃跑。只是片刻,那讀詩的少年便穿過樹叢,與她四目相對。

那少年十七八歲,一席褐袍,腰插佩刀,一看便是三等侍衛的裝扮。再看他的樣貌,肩寬挺立,眉如刀裁,眼眸深邃,孔武的臉上戒備不減。妤兒有些嚇怔,張口結舌:

“我是‘妤兒’……”

她在一瞬間曾有疑惑:眼前的這個少年雖是初見,但眉宇間卻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甚至恍惚中,她覺得天忽然暗了下來,四周的顏色,也變成了那閃爍的燈彩……然而時間倉促,她根本來不及細想,話語便被打斷:

“什麽‘魚兒蝦兒’的,我怎麽從沒見過你?誰派你來監視我的?是王皇後?還是鄭貴妃?”

她楞住,一句話也不答,只見面前那只喉結一跳一跳的:

“你要是再不答,你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妤兒的肩膀被這少年抓住,他的一雙手很大,上面還長了些繭子,這雙手的力氣很足,妤兒肩膀吃痛,她心中一警覺,趕緊從這掌控中抽出:

“你一個侍衛,怎麽敢如此稱呼皇後娘娘和鄭娘娘?”

那少年也是一楞,下一秒,他慌了神:

“我……我剛才著急,脫口就說了出來,哎呀,該死,該死!”

他一下子紅了臉,不知是急紅的,還是因為什麽別的緣故,妤兒見他那窘樣,“噗哧”一聲笑了:

“你這進宮多年的,怎麽還不如我這個才進不久的!你放心,我不是誰派來的,更不會把你剛剛的口誤宣之於口。”

少年仍有疑慮,拿著書冊的手仍舊在背後藏著。眼神始終對妤兒帶著敵意,妤兒見他依舊緊繃著,便說話開解:

“這深宮之中多些謹慎是好,只是如你這樣,也是不必!宮裏每年新進的宮女,多於天上之星辰,如果你不認得的,就是派來監視你的,那麽你除了把我們整個秀女坊的都抓起來,便沒別的法子了!”

少年舉目一望,見妤兒的桃面上寫映著真誠,他一向是不肯輕信於人的,然而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姑娘是可信的,

那對如漆的濃眉終於稍解,他低低地:

“我看書的事兒,只讓你一個人知道,這話你決不可外傳,要不然,我的命也就沒有了。”

妤兒一笑:

“你放心,我一向是守口如瓶,從不亂說話的,何況我也是個愛《詩》的人,你剛剛讀的那篇《漢廣》,也甚是我喜歡的一篇。”

那少年的眼睛倏地亮起:

“你讀過書?還念過《詩》?”

《漢廣》這首詩歌,正是取自《詩經》: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於歸,言秣其馬。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蔞。之子於歸,言秣其駒。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少年那兩片薄唇上下翻動,優美的句子如同山澗清泉,叮咚作響。

妤兒找了塊大石頭坐下,托著下巴,細細的聆聽著。玉蘭的花瓣落下幾片,四圍都是氤氳的香氣。

妤兒與琦玨自小曾跟著爹爹念過《四書》,也曾有這樣春意盎然的時刻,她與琦玨坐在自家的院子裏,細細地讀著那一篇篇攝人心脾、口舌生香的文字,“之子於歸,言秣其馬。”那時的她還曾懵懂,並不知道這字裏行間流露出來的那種美,隨著日子的歷久彌新,她漸漸長大了些,知道了些小時候不曾知道的事,原先心中那種朦朧,仿佛夏日閃過的螢火,在心頭“嗤”地盛開。然而這螢火去得也快,去得悄無聲息,沒曾察覺。

她好久都沒再有這種心馳神往的感覺了,進宮許久,讀的皆是《女訓》、《列女傳》之流的官樣文字,如《國風》中那些朦而美好的文字,已許久再沒聽過,甚至竟也有了些生疏,但有些記憶終究是難以完全忘記的,如今再得聽到,就像是一場戈壁上的甘霖落下,陷入泥地裏的一顆沈睡的心,再一次聽到了那久違的呼喚。

遠處隱隱地傳來慕音的呼聲,妤兒一驚,意識到定是茯苓姑姑派慕音來尋自己了,自己耽擱這麽久,難免會讓姑姑生疑,如此一想,她便趕緊匆匆起身:

“我得走了,若是回去的遲了,只怕姑姑她得生些氣呢。”

少年一笑,欣然點頭,妤兒便徑直朝那慕音的方向去了,只是幾步,就走得看不見了人影。

少年待妤兒走遠,他徐徐走到那大石頭後面,原來這石頭後竟然有個布包,少年用布包將書裹起,然後用石頭將布包壓在下面。

他垂著下巴沈默,今日他未吃酒,然而臉上的酡紅卻依然還在。他不由得偷偷朝那妤兒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臉上是溫潤的笑。

作者有話要說:  《鄒妤傳》小劇場:

少年舉目一望,見妤兒的桃面上寫映著真誠,他一向是不肯輕信於人的,然而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姑娘是可信的,

那對如漆的濃眉終於稍解,他低低地:

“我看書的事兒,只讓你一個人知道,這話你決不可外傳,要不然,我的命也就沒有了。”

妤兒一笑:

“哈哈……你休想,我既然看到了,就一定要出去亂說。”

——神經化女主鄒妤の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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