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關燈
61

沈清秋木著臉,系上襯衣的扣子。他的動作很優雅,很緩,有條不紊,仿佛什麽都不想,就能逃避現實一樣。

他本來覺得自己會歇斯底裏,或者痛不欲生,悲痛理當更加實質化,哪怕是高墻倒塌。

“餵,”洛冰河在他身後說,“等一下。”

沈清秋扭頭看他。

“你身上的衣服是我的,我穿什麽?”洛冰河沖他努了努嘴,頗有些無辜道。

沈清秋扭回頭去,一邊伸手拉來衣櫃門,顯然不想理人。

這個短暫的居所倒是很不同於他呆了許多年的試驗場,衣櫃裏除了工作服,竟然還存著幾套素色的日常穿搭。洛冰河很不見外地撥了撥,拿了件中規中矩的白襯衫,實驗員的手伸過來,把和它登對的褲子扯走了。

於是兩個人開始沈默地整頓,氣氛像山雨欲來的風。

沒人開口,亡命之徒的組合不需要計劃。沈清秋蹬上最後一只鞋子,洛冰河比他收拾得快,此時正掀起窗簾的一角,漫不經心地往外看。

“我在外面看到你小時候的照片,”他側耳回頭,沖沈清秋笑了一下,“和你現在……”他沈吟了一下,“老實說,不太像啊。”

沈清秋沒有聊天的欲望。他把秋海棠的身份卡搜走,又從抽屜裏取出一柄手槍,上了膛,面無表情地舉起來對著洛冰河做校準,後者絲毫沒有在意,放松地對他露出後背。

洛冰河略微凝神:“有直升機。”

沈清秋按下門把手,這是一個信號,試驗體果斷放棄了窗口,折身跟在他身後,無聊地伸手扯了扯他垂在襯衫領口的發絲。不料沈清秋猝然一回首,烏黑的槍口毫不客氣地頂在他喉上。

兩人沈默對峙,洛冰河沒有松手,手指反而得寸進尺地摸進他的領子,輕輕捏了捏實驗員突出的頸骨。

須臾,槍口撤開,往旁處一撇。

洛冰河瞬間明白他的安排。也許是某種同類的絕境意識,某種縹緲的心有靈犀。所有這一套行雲流水,更像是表達他矜傲的身手和判斷不需要自不量力的擔心。這是驅趕小尾巴最好的方式,傲慢的“管好你自己”。

於是他識趣地退後了一步,沈清秋幹脆利落收槍就走,洛冰河在他身後懶洋洋地揚起聲線:“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他漫不經心地說道,“不是說著玩的。”

沈清秋恍若未聞,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62

沈清秋去數據區清除研究資料,洛冰河在樓層間屠戮滅口。寫字樓裏頓時一片驚恐的嚎叫。

“求求你!”一個中年男人撲倒在洛冰河腳邊,急促地連連辯白:“我上有老下有小,不幹這行實在吃不上飯——我只是個配藥的、都是被逼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試驗體擡腳把他踢翻過去,踩住他布滿肥厚褶皺的脖子。房間裏的一切一覽無餘,兩具細弱殘破的孩童屍體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洛冰河頗為愉快地笑起來——男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肥雞,面如金紙,再說不出話——忽然又不笑了。

他踩過男人的脖子,腳下哢啦一聲,一步邁進房間裏,伸手拉開一個低矮的櫥櫃。

——蜷縮在裏面的寧嬰嬰捂住眼睛。

洛冰河看了她一眼,女孩身上的實驗服寬大得像件皺巴巴的鬥篷,領口還夾著沈清秋的名牌,向他落下明晃晃的冷酷視線。

洛冰河有點煩躁地用手指敲了敲櫃沿。他審視著女孩,良久才沈吟著咕噥了一句:“他還真是……”

他猝然抓住女孩的衣領,攥緊了拳頭,像提一只白兔一樣,帶著莫名其妙的怒氣把小麻煩精弄出來,單手絞死一個慌不擇路送上來的倒黴鬼,向著出口大步走去。

63

沈清秋刷開中控室的門,如入無人之境。進程尚在有條不紊同時進行,這個小小的畸形王國保有它一貫的冷淡和令行禁止,就如同一種附骨的特質,一種頗為毛骨悚然的格調。這套數據系統經過幾次權力更疊,已經趨於難以形容的陌生了,仿佛盛夏裏燃燒的花,寂靜得連蟲鳴都聽不到的豪宅,都走得太遠了,它正適合一座泡沫裝修的寫字樓,仿佛一直就是這樣簡陋又空曠,而其他都是他的幻覺那樣。

他用秋海棠的秘鑰拿到了設備的控制權,有條不紊地消除一項項進程。這座枯骨累成的浮島被逐步拆解、變回一段段驚世駭俗的文字,剁成一個個無意義的字節。

進度條陰冷的藍光映在他玻璃質般的眼眸中,仿佛將顏色艷麗的藥劑重新充滿容器——虹吸、倒流、抹消過去。要不了多久無功而返的垂涎者就會遺忘這條途徑,他們會專註於新的、活的東西,總是相信生命自身的堅韌和精妙會解決一切問題——起碼在這種情形,足以解決一切問題。

藥劑的殘留讓他產生了一點稀薄的幻覺,仿佛這座空寂的中控室裏還有另一個人,他挺直的脊背,雪白的領口,衣袖上洗不幹凈的血的焦漬,下達無數冷酷而無從分辨的指令。

他看不到那人的臉,也想象不出他的表情——那是無數個日日夜夜對著鏡子練習的,最能活下去的表情——他早已不記得要領如何,但此時臉上也一定頂著的表情。

沈清秋撐住控制臺,眨了眨眼睛。他想動一下,卻麻木得要命。數據刪除完成了,自毀指令明晃晃的警示光填充著整個面板。

幻覺突然轉過臉來。他用很陌生的聲音說,“再考慮一下。”

沈清秋沒什麽停頓地按下確認。幾秒鐘後,腳下傳來崩毀的、隆隆的震動。

“沒什麽好考慮的。”他淡聲說,“早就該結束了。”

然而幻覺沒有消失,他頂著那張同樣刻薄冷淡的臉,重覆道,“再考慮一下。”

沈清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是一處監控攝像,和他分別行動的洛冰河站在走廊裏,一手拎著寧嬰嬰的領子,一邊擡手抹了把臉。他顯然也感受到了爆炸,微微揚起下頜來,正沖屏幕笑。

他比了個出去的手勢,面容張揚又恣肆,勾了勾手指,下一波引線引燃,畫面切斷。

半晌,沈清秋才從雪花狀的屏幕上移開視線。

他轉過身去,自言自語、下定決心般低聲說道:“不。”

64

沈清秋掀開天臺的隔板,混合著塵土和建材焚燒氣味的凪風撲面而來,烈烈揚起他的頭發。

他聽到一個非常久違的、久違到甚至不合時宜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小九!”岳清源抓住直升機的艙門,對他吼道,“抓繩子!——下面快要塌了!”

他大約還準備了些其他說服的說辭,卻只見沈清秋擡頭找了他一眼,幾乎是立刻拽住了垂下來的繩梯。他的體力顯然不足以支撐他懸空攀登,卻也緊緊攥著沒有松手。見他如此,繩索開始上收,岳清源心下稍松,就聽柳清歌頗敵意地吸了口氣,子彈推膛一聲脆響。

“柳師弟!”岳清源低聲喝他。

柳清歌沒理。

沈清秋很快被拉上來,岳清源給他了搭把手,並未被領情,他自己扳住艙門把手,踩進門來,身形略略後仰,勁風鼓起他單薄的衣衫,露出其下或小打小鬧、或生死相搏的青紅交錯——往下一瞥,只見他那冤家早已抱手在危險區外,一雙眉目深而冽,早盯他不知有多久了。周遭混雜紛亂、敵意、貪念與盤算,那目光卻跋扈得理所當然,仿佛猛獸巡視自己的領地,對每個細節都致以好鬥而漫不經心的專註。

沈清秋突然意識到,在目光相碰的那個瞬間,他確實可恥地想道:再考慮一下。

這種軟弱讓他煩躁得想要破壞點什麽。

但他很快地轉過頭去,把矛頭指準了柳清歌:“久仰大名。”他倨傲地說,揚起下頜。

柳清歌差點沒把槍口頂到他臉上。

岳清源一手壓住槍口,一手去按沈清秋的肩膀:“你們兩個都冷靜一點。”他警告道,沈清秋被他碰一下,恨不得毛都不可見地聳起來,“你少碰我,”他嘶聲說,厭惡全都寫在臉上,“作那些虛情假意,給你的新師弟好看?”

岳清源:“你知道我不是!”

沈清秋向他逼近一步,揚起刻薄的眉目——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鮮明得幾乎不真實,兩目迸出淬得懾人的明亮,“我知道?”他毫不理會岳清源的辯駁,自顧自說,聽不出哪怕一絲仇恨的不穩,卻無端讓人心驚,“我知道太多了,只不過現在有點搞不清,要請岳隊長告訴我,”他的目光從岳清源臉上掃過去,岳清源一步不退,扛著他毒蛇般的審視,“給我的下一間囚籠……還來得及建好吧?”

岳清源瞳孔一顫。

沈清秋再逼一步,捉到他的神情,倏地笑了。

“我又知道了。”他冷冷地諷道。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在狹窄的機艙裏幾乎把高他半個頭的岳清源逼到退無可退,柳清歌一臉狐疑,還沒有下決心是否要出手阻攔。

“可憐你一片赤膽忠心,”沈清秋貼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又要不識好歹了。”

有哪怕一個瞬間,他的聲音裏帶著無法掩藏的失望和輕松感。

在這一天來臨之前,岳清源無數次想過說服他的辦法,他想說你可以和我住在一起、我照顧你、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也不會有任何過去相關的東西,但他甚至自己都清楚,他的堅持只不過會把自己的生活也納進劇本,軟禁和欺騙,不能阻止任何悲劇。

他能想到的沈清秋自然也不會有半點掩飾,他們都不再沖動而理想主義——連重逢都再無意義。

驟然,他看到機艙外的天空突然一亮,在那轉瞬的反應時間裏,沈清秋借著極近的距離,猛一伸手,一把抽出了他武裝帶上填滿彈藥的槍——

柳清歌喝道:“別動!”卻沒能成功采取任何行動,因為就在此刻,爆炸的轟鳴裹著氣浪迎面撞上直升機,整個機艙一掀,差點讓他橫飛出去!

沈清秋踉蹌了一步,伸手去抓艙門的把手,卻沒有抓到,整個人猝不及防,瞬間被甩入夜色之中!

岳清源失聲喊道:“小九!!!”

沈清秋在風中吼道:“滾!!!”

——隨即竟是“砰!”的一聲槍響。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