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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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流三十秒。

洛冰河猛一抽手,束縛帶拷了個空,身邊的回收人員皆是一楞,看不見的緊張像偏僻道路上揚起的灰塵,瞬間又彌漫開來。

但他只不過是側過頭,垂著眼睫,微微蹙起眉。

……如果此時尚有熟人在場的話,也許就會恐怖地意識到,某個瞬間,這個古怪無常的受試者確實如此肖似他們曾經同樣唾手可得的那一個。

可惜下到現場的只有年輕新人——和試驗體一樣,實驗員也是碗青春飯,雖然看起來不過是流水和橋的關系,但要是把時間拉到更廣闊的範圍,被沖垮也只是一小段不愉快的必然。

但橋總會架起來的——對嗎?因為人們需要橋,來得到淩駕洪流之上的價值。

一個穿著防爆護服的押送隊員橫起槍口,往他挺直的脊背上一戳:“幹什麽?”他警告道,“服從!”

年輕人擡起臉來,似乎有一點警惕的茫然。

實驗團隊裏都是年輕的男男女女,有一個女孩看不下去,上前把槍口擋開,拿了一件制式的防爆服遞給他。“快穿上吧,”她笑著說,可能有點激動,臉色在火光的倒映下紅撲撲的,他真好看呀,她想,白白凈凈的,沒有畸形也沒有爛瘡,不管是誰創造了他,那位前輩一定得意地愛著他吧?“不要擔心,呃……營救已經成功了,回去以後也許是我們小組搶到你……哈哈,我還從來沒有參與過核心實驗,也許還沒有你懂,到時候給我抱抱佛腳……”

她有點緊張——實在應該緊張,這樣一雙好看又鋒利的眼睛望過來,任何人都會緊張。但她很美,妝容得體、態度大方,並且完全懂得掌控這些優勢。

這救了她的命。

洛冰河沒什麽壓迫意味地看了她兩秒鐘,伸手接過了防火外套。事後想來,那並不是幼獸仰視援手的神情,也許只是對一只可有可無的昆蟲挪開爪子。

“如果我是你。”洛冰河說。他的聲音有一點火燎的沙啞,聽不出感情。“我會現在就轉身走開,永遠不再回來。”

然後,在任何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他小幅度地一回身,雪白的手肘擦著女孩的發絲,耳後傳來細微的“喀啦”一聲。

女孩的笑容傻傻地停留在臉上。

高大的押送隊員直挺挺地摔倒在她背上,一些黏稠的、不太熱的液體灑落在她的衣領上。裹挾著火焰的風帶走溫度和水分,讓人無端發冷。

洛冰河收回手,把防爆服外套甩到肩上。他轉過頭去,推開神情驚恐的科研人員,腳下步伐疾速加快,他仰著頭,目光緊鎖住天空中像只紙風箏一樣劇烈晃動的直升機艙窗。

一片赤紅的火光沖進他的視線,二次爆炸不到一秒就會降臨,這無論如何都是瘋狂的決定,可就在烈火噴發的千分之一刻,卻有一顆星星飄搖的碎片墜入烽煙混沌的夜空之中!

我還不了解你嗎?他想,摧毀一切、還有比這更快意的時機嗎?

他兩步踩上分崩傾倒的寫字樓外墻——還不夠高,下落的緩沖時間不夠——待要沖上去接他。這時他看得清了,沈清秋如同墜下九天的青鳥,衣衫湧動著長空烈風,把他的頭發全揚了起來,露出一小截雪白皮肉,也露出他腰間前幾個小時洛冰河肆意妄為的痕跡。那人似乎有所感應,偏過頭來,他似乎有什麽話想說,剛喊出來又被狂風吹散了。他伸直了手腕——洛冰河瞟到有什麽東西的反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過,他卻無暇顧及,接住他的時機那麽的轉瞬即逝……

洛冰河突然心口一燙,差點沒站穩,震耳欲聾的爆炸淹沒了他的視聽,氣流卷著他撲向沈清秋墜落的身影,在空中狠狠將他撲了個滿懷,兩個人在爆炸的氣浪中橫飛出去!

與此同時,沈清秋近在咫尺的聲音終於穿透了混亂的夜空:

“結束了!”他厲聲喝道,“全都結束了——!”

與此同時,一柄槍頂在洛冰河肋上,血從兩處湧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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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河的意識空白了兩秒鐘。

鮮紅的血像斷了線的珠子,恣意四散飄飛,粘在沈清秋面無血色的臉上,被甩入更遠的灰蒙蒙的夜空中,像記憶深處庭院裏靜謐而熱烈的玫瑰,明艷恍如隔世。

他已經很少想的那時候的事,此刻卻全部不受控制地漫湧上來:他走近的第一步、口中吐出的第一個音節,他蹙眉,煩躁地轉動筆尖,試驗場上拂袖而去時陰郁而銳利的眉眼。

他恍惚意識到:這鬧劇錯綜洶湧,可終歸還是到了謝幕的時刻。他們在焰火中下墜,仿佛燃燒過後的煙花外殼,被掩蓋在轟轟烈烈的愛恨之後,看不真切,也不知將落向何處。他感覺到沈清秋在他懷抱裏掙紮著擡起頭來,似乎在對他講話——這在之前能讓他心跳加速好一會兒,可這回是真的聽不見了——所以他把沈清秋的腦袋按回去,自己隨便妄想了一下離別時該說的話:

“真夠狠的……”他一說話,血就止不住地流出來,“多好笑,你來殺我,我還要救你——你不需要我,替死鬼總要吧?說什麽別的意義……”他勻了一口氣,血染透了懷裏人的前襟,對著他的耳朵大吼道,“你這條命給我,我他媽還要什麽別的意義?”

沈清秋被他按著掙脫不得,氣得一口咬住他的脖子,好像這樣就能讓他閉嘴一樣,混亂之中洛冰河也不知道哪些話真的說出口,哪些能被他聽到,而哪些直到生命的盡頭卻仍然只是他的一腔虛妄。他在最後說出“我喜歡你”,說出“我愛你”,說出“我想要追隨你”了嗎?沈清秋一定會回答他:我不需要追隨者、我不是特別的、沒有人是特別的。你到底愛上了權力一個低級趣味的虛影,還是一個殘破的奄奄一息的瘋子?他感受到喉嚨細微的痛感,又好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得過分了,這根本不像他說出來的話。他應當恨我恨得要命,到死還要橫插一腳——英雄救美怎麽看都是我在折辱他……然後才想:又到了被拋棄的時候了。

他最後瞟了一眼落點,調整了一下位置,低下頭來湊到沈清秋耳邊。他想說下輩子抵押給我,想說不要忘了我,想說一些荒唐滑稽的,比如想和你上床,想和你白頭,還很有自信地以為時間肯定夠說完。他不敢去看沈清秋的表情,只能把他緊緊捂住——也不給別人看,滿目化學物劇烈增溫的暗紅色:爆炸盛大的尾聲要來了,即使不被撞出致命傷,還有可能被燒死呢?還有可能被抓住、熬不過實驗被處理了呢?還有可能平地摔倒呢?還有太多的事情是毫無準備的、是還沒有考慮到的……

最後一刻,不甘才湧上來了。

恍惚間,他聽到沈清秋用那種咬牙切齒的、恨鐵不成鋼的聲音惡狠狠地罵他:“你也想得太美了吧?!”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頭發,手肘橫在他脊背和脖頸後面,緊接著就是沈悶的重重一撞!

與此同時,爆炸的沖擊混雜著烤化的建築廢料火山灰一般地傾瀉而下,火光幕布燈似的,照亮了半片天空,再沒有暗下去。

太陽升起,焚毀了兩個罪行累累的靈魂,卻也賦給它們新生的機會。

白晝降臨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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