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蘇簡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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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等文俊從小黑屋出來,就將蘇簡恨得要死了。他聯合了兩個信任的紈絝設計將蘇簡鎖在了小黑屋裏一晚上,得意洋洋的回宿舍去睡了。而關心蘇簡安危的蘇老夫人卻急死了,幸而林父林母年富力強,將林家三個小家夥扔給蘇老夫人,兩夫妻帶著書院的幫傭找了許久才將蘇簡找到。

林迤問及蘇簡被關小黑屋什麽感覺,蘇簡只冷冷看了她一樣。顯然第二回合,蘇簡敗了。

不過林迤不打算讓他們鬥第三回合。

這事說起來也是鬧劇,林迤便當笑話說給衛桁聽了。

“這事兒主要還在文大少,我一回去便找了他。威脅他說,你再鬧,就讓老師趕你出去,看你怎麽跟陛下交待。”此時已入夜,昏暗跳躍的燭火映照著病床上衛桁蒼白的俊臉,林迤一時看得有些癡,話語也說得緩緩慢慢,“這是他死穴,他答應我他不鬧。但是別人他可不管。”

“別人嘛,遵守校規就好了。我也跟老師說好了,只要不違反校規,也不必太理會他們。”

“不過若是違反了嘛,該罰就罰,尤其是那種領頭的,好好罰。”

“你那些校規只怕頗為古怪吧。”衛桁輕輕一笑,和林迤相處久了,他自然知道這個小腦袋瓜裏裝的什麽。

“哪裏古怪,再正常不過了。”林迤撇撇嘴,“要求又不高,不許打架而已。”

在林迤看來,蘇簡其實用力過猛了,只要不鬧出事,在大環境下,總有人受到影響,尤其是四人宿舍經過周祥的安排,人是單獨的個體,但在集體的時候,又很奇怪,會想融入,會維護。

她從來都沒想過把紈絝變成好好學生,這是千百年後也無法解決的難題。

衛桁的傷好了之後,靖北王的案子也平反了。兵部尚書一家滿門抄斬,和當年靖北王當年的判決一樣。而城南荒廢了近二十年的王府,也被女帝命人修葺。

衛桁搬過去的時候,正是秋菊盛放之時。彼時,他亦襲了靖北王的王,雖則只是閑散王侯。王府偌大,衛桁為衛府所有人都備了單獨的院落,林迤那個院落這次真的臨水了,只是卻再看不到當初衛府臨水居裏物件擺設的用心。

衛桁傷好後,林迤便也住到了書院,不再日日往返,每五天休兩天時回衛府,彼時衛桁必定是在的。說起來,林迤一直覺得衛桁對她的態度在她表白之後頗為奇怪。得了好東西依舊記得給她一份,只是聽聞衛楠衛桐亦是。當林迤黏在身前時,他亦是溫柔耐心,只是她能感覺到,他偶或的疏離。

林迤感知了卻不敢去求證,酸澀在心裏漫延卻只能咽下。

她將自己的心思想法一點點說給了他聽,而他,她卻始終只看得到表面。

一周一周,一月一月,累積起來便是一年一年,時光緩慢卻又似轉瞬便盡皆流逝。

這一年,林迤二十。距她穿越,已過了七年。七年後的今天,她穿著緋紅的官袍站在東宮門口。前日傳旨的太監在她接過聖旨後就玩笑的說了一句:“當時首輔大人說,您可為探花。陛下卻說,您一個女子,探了花又能做什麽呢,還是狀元的好。”

“於是您就是我大楚第一個女狀元了。”他笑著拒絕了衛家的賞銀,“明日的書院日報裏,陛下可是要看到這一段的。”

三年前,因了書院大批量的印刷,活字印刷被更熟練的使用,林迤便趁紈絝子弟和好好學生鬧得大的時候辦了報紙,說道這些事,也讓他們自己投稿攻訐對方亦或為自己辯駁。

許多未曾參與其中的人,本只是道聽途說的聽個八卦,有了報紙,與八卦與自己的分析相印證,竟也覺得是一種樂趣,報紙這種東西便被人所需要了。

最開始也只是周報,但報紙這種東西一開始,後面的發展便由不得誰掌握。一開始只是在書院裏發行,後面當發的東西開始變多了之後,便有人來書院裏借。林迤便借了這個商機,開始打出自家酒樓的廣告,憑此報紙打八折。

打廣告一時間在商鋪間流行,這也為報紙的發行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資金,由此將周報改為日報。而後,為了爭奪話語權,漸漸出現了別的報紙,然而最火的依舊的書院日報,有衛老爺子把關、有蘇老爺子的傲骨,書院日報始終報道最真實的事件,這已經是整個京城、乃至附近人的共識。便是女帝,有時候也為此頭疼。

而因書院日報落馬的高官竟也有好幾個,得罪了也不知幾許人,然而女帝卻始終一力包庇著,連帶著收禮之風也收斂了許多,這傳旨太監又豈敢在始作俑者面前造次。

今日是林迤被女帝特許見一見東宮的楨側妃,昨日她已於榜眼探花一同面聖後游街了。

對於東宮的楨側妃,林迤只聞其名,然而東宮這個危險的位置,東宮側妃這個更危險的職業,卻讓林迤嘆息不止,只是寥寥幾次隔空接觸,卻讓林迤對其並沒有太多好印象。只是不知這些是衛夫人授意還是無意的事了。

“衛狀元裏面請。”東宮的太監看著更謙遜一些,“今日太子不在,太子妃與楨側妃已在殿中。”

林迤微微俯身:“有勞公公帶路。”

太子妃只是打個照面便留這從未見過面的姐妹二人說話,林迤喝著茶,卻覺得這茶滋味比之家中的遜色不少。來這個世界七個年頭了,頭一年過的苦些,衣食住行並不講究。後面幾年卻從未短缺,又在衛府和書院裏被各種人調/教著,如今的她已不是喝茶如藥的俗人了。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的荒涼幾何。

楨側妃眉眼間有幾分似衛慕,這才真真是親生的,林迤想起初見衛桁時,還吐槽兩父子一點都不像。

見林迤無話,楨側妃笑了笑:“我入宮早,竟是第一次見著你。如今我也許久未見到祖父父親母親,不知道他們身體可好?”

“父親母親都好,就是祖父上個月才受了風寒,如今卻也好得差不多了。”林迤其實很不耐煩這樣的對答,卻不得不耐著性子。

“可惜我不能盡孝。”楨側妃瞧林迤摩挲茶盞的樣子,心中已是了然,“這幾年妹妹幹了好幾件大事,且不說如今我們看的書都是活字印刷的,便是如今宮殿修葺,盡皆用水泥,我在宮中,亦是與有榮焉。”

“活字一直都有,只是不被人看重,書院用量大這才用了起來。至於水泥,卻是工匠的功勞,我不過是牽線搭橋。”林迤心中並不覺得得意,口中的話不僅僅是謙遜。

當初她以酒樓賺第一筆金,而後養豬事業蓬勃發展。如今的京城早已沒了豬肉是賤肉的說法,有間酒樓隨著更多的酒樓的出現,已經不如當初那麽火,待得旁人摸清了豬的養法。她又已轉戰印刷業,靠著這些錢,她如所有的穿越小說一樣,搜羅了各行各業的能工巧匠,妄圖將各種先進技術重現。只有很多礙於一些事,沒有拿出來,先將水泥拋了出來。

“如今你可是入翰林院?”

“正是。”林迤卻有些頭疼,知道以後的日子可不輕松了,翰林院裏多的是古板的人,一個趙茵在女帝身前,已是嘀嘀咕咕,讓他們與她公事,只怕……

“按著陛下對你的喜歡,日後傳你的時候想來也不會少。宮中對你與對我雖則不一樣,只是還是要萬分小心才好。”楨側妃笑裏的悲涼宛如流水般蔓延,“東宮一直勢弱,我這些年也不太得太子的歡心。然而我始終在宮中多年,我的人,你且放心用。”

四十、舊傷未曾愈

按例,林迤若是回瀾溪,可有近半個月的假期,只是衛老爺子也在京城,林迤自然是不用回去,如此便只有三天假期。出了宮,林迤便回了衛府,將楨側妃的賞賜帶回。

然而這些東西最終還是要被衛夫人以銀子的形式還回去,不過這些也跟林迤沒什麽關系了。

回到臨水居,林迤換下了官服,好好生生讓碧紜將衣衫撿了出來,打算挑件喜歡的。

“當年初與趙大人結識時,還一直奇怪她為何每每出行都莊重美艷,如今一想到以後除了休沐都得穿這身官服,才算是明白了。”林迤看著各色衣服,慢悠悠的說著。

碧紜如今也嫁人了,竟是齊老將軍身邊的副將,二人情愫也是林迤眼看著生出來的。如今碧紜並不常在林迤身邊,偶或過來,林迤當是朋友間的走動。

她笑道:“那小姐也要穿紅衣戴步搖冠嗎?”

林迤吐吐舌頭:“不妨試試?就怕我壓不住。”

然而一如預料,林迤沒有禦姐範,最終選了一套雪青的衣裙搭金步搖,紫棠披帛,黛紫的宮絳壓裙。出門時披上月白色梅花暗紋的織錦羽緞鬥篷,這鬥篷還是當年離京去瀾溪時衛桁所贈。三月的天氣,還是頗為寒冷。平日為了看書寫字在,衣衫從都都是簡潔方便為主,今日已嫌繁覆。

今日衛桁沒有來,卻命了石硯來請。他的主動邀約,林迤已經很久沒收到了。

從衛府到靖北王府,要穿過小半個京城,這些年林迤一刻不敢松懈,如今終於告一大段落,她斜斜靠在車廂上,幻想著衛桁會如何獎賞自己。這五年,考舉人便花了前兩年,當年落第,又等三年,其中艱辛他看在眼裏,卻不知有否疼在心裏。如今林迤已然二十,而衛桁比她大四歲。自從襲了王位,到衛府提親的人便絡繹不絕。有靖北王舊部,亦有其他閑散王侯。實權的自然是一個沒有,這個時候,林迤總免不了一陣失神。好在衛桁不曾松口,每每此時,他亦會溫柔寬解,讓她安心學習。

若非他身側沒有別的女人,她恐怕已將他定義為渣男了。青沅比碧紜還要早的嫁給了石硯,二人依舊伺候衛桁。偶或瞧著石硯依舊滿嘴甜甜的叫青沅姐姐,林迤便只有滿心歆羨。

靖北王府大,雖則修葺一新,衛桁平日所居,不過常叔所說當年極少有人去的側院。王府人亦不多,其實平日裏,衛桁在王府住的時候亦少。不是在衛府,便是郊外齊老將軍府上。

今日,衛桁卻在大堂等著。他一襲藏青長袍,筆直的站在門口等她。接林迤入大堂後,引她去了花廳,花廳裏暖意十足。脫了鬥篷,露出一身深深淺淺的紫,果不其然,林迤在衛桁的眼中捕捉到了驚艷。

“你平日總是不在意穿著打扮,今日瞧著才是女兒家的本色。”他倒了暖茶遞過來,林迤冰冷的手指不經意滑過他的手背。

“女兒家什麽本色?”林迤懶懶洋洋的喝著茶,尋思怎麽將自己的要求提出來,發髻上的步搖隨著她的輕輕一動而發出細細碎碎的鈴聲。

衛桁哂笑:“你呀,還是這樣,非要我把話說明白。”

她含著意味深遠的笑看著他,屋內沒有外人,她慢悠悠的撒嬌索要:“哥哥,我年紀也大了,不要旁人的獎賞。可是,你總該給我吧。”

衛桁最喜歡的便是看這個冷靜自持的妹妹撒嬌玩笑,他心情也是極好:“我這裏你瞧上什麽便要什麽,再說,我的東西,你什麽時候客氣過。”

林迤站了起來,欺身靠近。這讓衛桁想到五年前牢獄之中時,她也是這個樣子,表情認真而略帶危險。衛桁下意識退了一步,卻見一步之遙的對面,她輕輕一笑:“我想要的,大哥真的不知道嗎?”

衛桁顧左右而言他:“日後去了翰林院,不必在書院,切莫太過任性。”

林迤定定地看著他,這一次她想要一個結果,愛情不應該在無止境的等待中耗盡。

這麽多年過去了,衛桁很明白林迤的性格,該逃避的時候絕不多留一刻,他輕輕嘆息:“迤兒,對不起。我答應了齊爺爺,過幾天就會求父親去提親。”

“什麽?”林迤的話語很輕,輕到連自己都差點聽不清。

衛桁輕輕擦去她臉上滑下的淚滴,淚滴洇散薄薄一層胭脂,紅暈不成圓。

“我能感覺得到,你是在意我的。”林迤轉過身,仿若自言自語,“是因為……我不能生育嗎?”

她艱難的說出了自己的退步:“可以納妾啊……我……”

“你做不到的。”衛桁低低一嘆,“迤兒,碧紜青沅的婚事,你都要求石硯王傑立下協議,日後不得納妾,何況……”

是啊,她做不到,她怎麽可能做得到呢。一夫一妻是現代女性最基本的要求,愛情裏容不得第三者,除了孩子。靖北王只有他一個遺腹子,遠方親戚倒是有,可是,她怎麽能要求一個古代男人“絕後”呢。

能等她直到科舉結束,這個男人的溫柔已經足夠,她不該奢求更多了。

歲月忽已盡,流年不堪期。

她木然離開王府,獨身從清冷寂靜的長街走向喧嘩吵嚷的市坊。可是無論在哪裏,她都感覺不到歸宿。

“哎喲,這不是我們的女狀元嗎?”

“相請不如偶遇,既然碰到了,走走走,一起吃個飯。”

……

這是個典型的文人聚會,是會試第七名和同鄉。林迤想拒絕的時候,已經被簇擁著走不開了。碧紜石硯離得遠,待得反映過來,林迤已上了酒樓二樓。碧紜一跺腳:“石硯你快去跟少爺說,他不來小姐哪兒肯走。”

“可這裏……”

“你放心,這酒樓的老板也是商會的,想來也見過小姐,在這裏,總不至於這麽快就讓小姐吃虧。”

石硯看了眼二樓,連忙跑了回去。

碧紜先去找了掌櫃的,問及張老板在不在,才說道自家小姐在樓上。掌櫃的自然聽說過林迤的名字。如今京城的酒樓。哪個不照著有間酒樓的模式做,為了學這個模式,才一個個也都如了商會,互通有無。

張老板雖不在,掌櫃的卻說,也會照應著,讓碧紜不要太擔心。

“何況衛小姐是大楚第一個女狀元,那些人最多只是嘴上占點便宜,不敢真把林迤怎麽樣。”

碧紜卻不好自己的擔心說出口,她就怕小姐一時傷心,做出什麽令自己後悔的事來。

這邊說好,她忙上了二樓。只見林迤握著酒杯,斜斜倚著欄桿,看著長街上人來人往,口中吟著:“人生若只如初見……”

原在起哄的人忽然都靜了下來,聽著林迤將整首詞念完。林迤一身深深淺淺的紫在微微的陽光下,仿佛泛著波瀾一般的淺光,碧紜忽然想起,這匹料子是趙茵年前送來的,說是叫月影緞。當時她還想趙大人為何巴巴送一匹緞子來,只是林迤在意,當時便讓人裁了做衣裳。

林迤顯然有些醉了,斜睨著眼問最近的年青男子:“可好?”

那青袍男子一直側身站在她身畔,聞言一楞:“極好。”

而後又道:“我原不服你,如今才知,不如你遠矣。”

“可惜,這並非我所寫,不過是借來紓解愁續。”林迤卻淒淒一笑,緩緩站起身來,冷冷環視一周:“這首詞,可足夠諸君下酒?”

說罷,自己卻先將杯中酒都飲盡。好辣……

她挑了個最近的桌子坐下,喚來小二,叫了果酒:“喝酒哪有像你們這樣喝的,一點都不美。”

她偏著頭以手支撐,聽著耳畔的金步搖細碎聲響,喝一小口果酒,緩緩唱出一首詞。可惜再裝模作樣,醉了的時候也會變醜。

也不知喝了多少,唱了幾首,忽然身邊的人從陌生的青年變成了衛桁,身邊的喧嘩也盡散去。她甜甜一笑、舌頭卻有些大:“哥哥……你不是……不管我……嘛!”

看著酩酊的女子,衛桁暗自苦笑,好在這位進士是位君子,在同鄉之中威望也高,竟護好了醉酒的林迤,絲毫沒被人騷擾。見他這位曾經的兄長來了,便帶著同鄉離去。

“我才不要……不要你管。”

“咦,跟我……喝酒的……人呢?”

林迤扶著酒水滿臺面的桌子站了起來,一步一蹣跚地靠近他,身上酒氣和胭脂味混合在一起,並不好聞。她身子一歪,倒在了衛桁懷裏,衛桁長長一嘆,幹脆抱了起來。這些年,衛桁一直跟著齊老將軍學習兵法,拳腳槍法也不能間斷。如今抱著林迤,只覺得她一點都不重。似乎和當年去瀾溪時一樣,竟讓他覺得有些孱弱。

她竟十分安靜,靠著他的胸膛閉著眼便睡了。衛桁快步下樓,為了不出意外,來的時候便找掌櫃會了鈔。

將她放進馬車後,將碧紜遞過來的鬥篷蓋在林迤身上,才要退出去,手腕卻被林迤反手握住:“哥哥,不要走。”

四十一、一朝結發

衛桁的心被林迤這聲略帶哭腔的話語給喊碎了,然而他依舊推開了她纖細的手。騎在馬上,他思緒亦是紛亂,心知應該講林迤送回衛府,拉韁繩的手卻不曾動。才考了狀元就醉酒,說出去也不好聽。

只是他卻忘了,這些年,他一直避嫌並不怎麽單獨與林迤來往。

林迤在靖北王府的院子,這些年隨著她與衛府裏人的偶爾過來住,已添置得十分華麗。林迤手下的產業,大多是與衛桁一起的,林迤一心讀書,便是衛桁打理。他這個妹妹一貫的不太在意起居用度,他終究只想給最好的。

雨過天晴色的軟煙羅做帳子,因為林迤說不喜歡睡覺的時候被困在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裏,便特地找了這種又透又軟的料子。不出意外,林迤見了歡喜得不行,一個勁的說:“這才是真正的好東西。”

惟獨,屋子裏她不喜歡放瓷器,生怕一個不小心便碰到跌落碎了,可是又有哪戶人家家裏沒有官窯東西呢。

衛桁將林迤放在床上,碧紜遞了暖暖的毛巾過來,衛桁接過替林迤擦拭。林迤睡了一覺,此刻倒是睜開眼,有些蒙眬地看著衛桁。倒也不撒酒瘋了,竟有幾分乖巧玲瓏之感。

“渴。”

剛在心裏誇了乖,便見林迤指使上了他。

碧紜看了看桌子:“奴婢這就出去拿。”

林迤久不來住,屋子裏自然沒有備好的茶。

“不要喝茶,我要吃牛乳羹。”林迤嘴隨著生活條件的變好,嘴愈發刁了,“不然糖蒸酥酪好了。”

這些都是衛桁不常吃的,林迤若是來,自然備下,現做卻要等不少時候。碧紜知道林迤的性子,既然要吃便不怕等。

碧紜關上門後,林迤登時便覺得尷尬了,心中亦是氣苦,幹脆翻過了身不去理他。

“哎喲。”林迤忙捂著頭,卻是發飾沒有摘下來。

“這是怎麽了?”衛桁看著林迤拔出金步搖,恨恨扔在他身上。他亦只能默默接下,見她氣得厲害,將金步搖置於枕畔便離去。

林迤抓起金步搖便往衛桁後背扔去,力氣不小,然而衛桁如今也算半個習武之人,被他反手接住。

“你既不要,我便收著吧。”衛桁知道林迤的性子,又走了回來,“素日你從不飲酒,可是被我傷到了。”

從來都是這個樣子啊,林迤說不清自己是在嘲諷還是苦笑:“你既知道……”

這話說出來,便是怨婦話語。林迤不願自己變成這個樣子,只能冷下了臉:“你又要娶妻了,便好好的去娶妻吧。日後……不必再搭理我。”

“今日之後,我亦……不會再黏著你。”

狠話放了出來,反爾覺得不那麽難了。愛情裏的傷,是人生所必須經歷的事。只是……

若你早與他人兩心同,何苦惹我錯付了情衷。

難道看我失魂落魄,你竟然心動。[註1]

這首歌是大學時林迤曾玩過的一個武俠游戲的同人歌,她沒想到自己竟也有遇上這樣情況的時候。最苦的從來都是癡心錯付……

索性經年漂浮紅塵中,這顆心已是千瘡百孔,怎懼你以薄情為刃填一道傷口,又不會痛。[註1]

衛桁看著呆呆抱著雙膝的林迤,心中亦是疼痛萬分,終歸只化作一句:“那你自己……保重。”

衛桁離開後,林迤開始回想往事,心中溫柔甚多,並不僅僅是他所給。然而這些卻並不能抵消失去圓滿愛情的疼痛。後日便該踏入未知領域,然而身後的支柱卻再沒有了。

她只是覺得,甚是遺憾。

來到銅鏡前,她一件一件脫下衣衫,看著昏黃鏡面裏自己還沒有贅肉的凹凸有致的身軀……

“好冷。”

打個哆嗦,她縮回了被窩,被窩裏溫暖極了。想來是自他們回來的那一刻,這屋子的坑就開始燒。屋內溫度還不高,被窩裏卻剛剛好。

時間向來在意的時候流淌得慢,不在意便悄沒聲息地過去了。碧紜端著糖蒸乳酪進來的時候,便見林迤縮成團靠在床角落裏,她忙放下托盤:“小姐……”

“你去幫我叫他過來,便說,我睡得不安穩,你不放心,請他過來看看。”林迤想了想,“他若不肯來,你便說我受涼發熱了一直說胡話,你不敢聽。”

碧紜沒有多言,應了聲便去了。

林迤當年也是看過成人動作片的,出了前任禁錮她的事後,對這種事便謹謝不敏。可是今日,她想嘗嘗歡好究竟是怎樣的滋味。

只是,衛桁會過來嗎?林迤只得承認她從未真正看透這個人,一開始她就知道,溫和只是他的假面。

可誰讓她、還是愛上了這張假面。

此刻的等待便顯得焦慮而不安了,眼見著日頭慢慢落下,屋子裏黯淡無光。她的心情亦是沈到了底,不知不覺竟淺淺睡了過去。

這般便更不知時辰幾何,忽然感覺有只手在摸她的額頭。那只有上的老繭滑過她光滑的皮膚,如此便徹底清醒了過來。床畔,身姿影影綽綽,卻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

她話語裏卻含著濃濃的睡意:“哥哥……”

“碧紜說你生病了,我瞧你倒是睡得很香。”

冷冷月色下,林迤瞧見衛桁似乎並不生氣。她緩緩坐了起來,抓著被子:“你來多久了?”

然而衛桁似乎並不想和她閑話,站起身來:“我並不想吵醒你,只是不知道你睡得如此淺。再睡會兒吧……”

他轉身便走,並不快,卻很堅定。

林迤忙下了床,快步追了上去,從後面抱緊了他。衛桁比她高了一個頭,她將臉緊緊貼在他後背。

衛桁身子一僵,不低頭便能知道抱緊他的是一雙宛如白玉凝脂的雙臂,羊脂玉的小玉鐲在她的右手腕上,已經很難再晃動。這個鐲子是他們第一次分別後,他送的。背後貼著的身軀凹凸有致,很難不讓人想入非非。

當年救下的小姑娘似乎早就長大了。

他緩緩掰開林迤的手,放柔了聲音:“不要胡鬧了,好不好?”

林迤沒有再環上他的腰,而是靜靜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嫌我……臟?”

她有些冷,春寒料峭,或許真的會趕在上任之時,病上一場吧。

衛桁沈默了許久:“你知道不是這樣的。”

聽聞此語,林迤忽然明白了,語氣輕佻而嫵媚:“那你是不敢呢還是……不行?”

“這些胡話,是誰那麽大膽子說給你聽的。”衛桁語氣嚴肅,顯是動了真氣。

林迤低低一笑,卻盡是淒涼意:“我這樣不清白、又不能生育的人,日後怕是也不能嫁人了。”

“你就不能……給我留個美好的回憶嗎?”這話到最後,已是哀求。

林迤心高氣傲,這話說出口便後悔了。默默轉身,拾起衣衫,想著離開此地後,下次再來只怕心境又不一樣了。

她沒看到的是,衛桁轉過了身,看著她蹲下、站起,窈窕的身子似乎輕輕發抖。他忍不住緩步上前,手指輕輕碰到林迤的胳膊,果然冰冷極了。

“你這樣只怕真的要受涼了。”衛桁微微一嘆,將林迤攬入懷中,懷中人的懷中還抱著一堆衣衫。

林迤擡頭,看著衛桁的下頜,和七年前不一樣的是,線條不再優美,變得硬朗而略帶滄桑。換而言之,皮膚沒那麽好啦。

衛桁一把將林迤抱了起來,林迤抱著衣衫不敢撒手。被放在床上後,依舊如此。衛桁見狀不由一笑:“剛剛膽子那麽大,現在反而害羞起來了?”

林迤擡頭眨眨眼:“才沒有……”

話語被衛桁吞噬在唇齒間,林迤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臉,終究舍不得閉上眼。反而是衛桁長長的睫毛一早便落了下來,當真賞心悅目。

然而隨著衛桁的動作,林迤還是閉上眼感受這難得的溫柔。柔軟溫熱的唇帶著淡淡的清茶味,隨著他的舌尖從林迤的唇齒間漫延到心底。宛如置身茫茫大霧中,尋覓一株散發異香的植物。然而無論怎麽尋找、探秘,卻始終找不到真正的來源。

這個深吻,吻得林迤有些喘不過氣來,忍不住發出一聲嚶嚀。柔軟的觸感這才離去,林迤忍不住大口喘息,至於形象什麽的,真顧不上了。

看著林迤這般模樣,衛桁反覺得可愛極了,忍不住勾起她一縷不知何時披散的長發,繞在手指。林迤斜睨他一眼,有樣學樣的拔掉他的玉冠玉簪,扯出一縷發來。

“你這小手也是不知輕重。”衛桁嘴上說著,卻並沒有生氣,“是當真想把這一縷拔下來嗎?”

林迤心虛的放下他的發,撇撇嘴:“就是要拔下來。”

林迤眼尖,看著他還未脫下的靴子裏竟真的有一把匕首,趴在他大腿上將匕首拔了出來。衛桁含笑看著:“這刀開刃了,別傷到手。”

林迤一邊割斷自己的發一邊念叨:“儂既剪雲鬟.郎亦分絲發。覓向無人處,綰作同心結。[註2]這詩應景,來把你頭發交出來!”

最應景的,自然是無人二字。

四十二、一夕歡好

衛桁神色一黯,卻瞧見林迤眼角眉梢都是歡喜,將兩人的發糾纏打亂。而後讓他拿住割斷處,她纖細的手指翻動,將發編成辮子。衛桁看她心情好,也覺得極開心。林迤眉黛漸漸蹙了起來,嘴一撅:“好醜。”

衛桁此時才看見這個辮子毛毛躁躁,還有點歪,倒是兩頭衣帶打成的蝴蝶結頗為精致。

衛桁隨手將辮子放在床頭,一把將林迤撈在懷裏:“是你親手做的最好,至於旁的,我看不見。”

豈止林迤更氣了,臉蛋氣鼓鼓,跪了起來,整個人比衛桁高了一個頭。居高臨下的逼視:“哪裏醜了?”

衛桁卻含笑不語,丹鳳眼深邃而柔情無限,偏又帶了戲謔之意。將林迤整個心神都吸了進去,哪裏還記得生的什麽氣。她有些害羞的低下頭,卻看見自己耦合色的抹胸上盛放的牡丹。忽然,整個人被衛桁輕輕扶倒,清俊的容顏近在咫尺,呼出的氣息溫熱的落在額頭臉頰唇畔,有些癢,更多的卻是滿心扉的期待。

巫山雲雨事,她懂,卻從未被溫柔以待。而眼前人一直以來的態度,讓她甘心交付。

衛桁的手指碰上衣帶時,林迤卻不幹了,她一指頂著衛桁胸膛,嗔道:“你看了我這麽久,就不該讓我也看看你?”

床上始終溫暖,林迤雖有些涼意,卻並不冷。此刻卻調皮,扯了被子將拉過來裹得嚴嚴實實。她以為自己計謀得逞了,偏沒瞧見衛桁慍色,反爾打蛇上棍,他一邊脫自己衣衫一邊道:“迤兒說得對,若是迤兒替我更衣便更好了。”

衛桁這些年習武練劍,早不是當年那個文弱富家公子。身上肉不多,精幹結實,腹肌雖沒有八塊,看著也賞心悅目。見他開始更衣,林迤終於忍不住把頭埋在了被窩裏,這還是很難為情的。

只聽得衛桁在外悶笑:“剛剛的豪邁去哪了?”

不待林迤反唇相譏,便發現衛桁一手鉆進被窩,捏這林迤的癢肉撓。林迤最是怕癢了,力氣又小,哪裏鬥得過衛桁。癢得她一邊笑一邊求饒:“哥哥……好哥哥……我錯了……”

此時林迤早滾出了被窩,衛桁順勢便把她抱在懷裏:“再叫聲好哥哥來聽聽?”

林迤傲嬌,哪裏肯,可是衛桁手指輕輕一動她便癢得不行,只好應下。心中卻是不甘,看著衛桁,一幅可憐巴巴的樣子。衛桁此刻可不吃這一套,林迤眼珠一轉,主動獻上紅唇。

春宵苦短,半夜時分,林迤竟有些餓了。偏生人懶懶的不想動,縮在衛桁懷裏,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最終什麽時候各自睡著了,都不知道。及至夢中,不知夢見了什麽,卻感覺溫柔繾綣,不肯醒來。

雞鳴三聲,貪戀身畔人的溫暖舍不得起。日上三竿,終於不能再拖了。才半坐,卻忽然被一只胳膊攬住了腰。衛桁臉貼著林迤後腰,口中含糊不清:“要走了?”

林迤心中怨氣橫生,面上卻不肯露出絲毫:“我昨晚沒吃什麽,餓死了。你要睡自己睡去,我可要去吃東西了。”

衛桁卻坐了起來,一縷發垂在胸口,晃晃悠悠:“嫁給我吧。”

林迤看著那縷發,想起昨夜結發時的手感,衛桁的發比她的發粗了好多。所有想要的該要的能要的,一夕之間,都已得到。仿若一生荏苒而逝,就此結束。

“我想要的已經得到了。”她下床,撿起一地散落的衣衫,看也不看他,雖然才睡醒的他睡眼惺忪,是另一種感覺。

“於你,我別無所求。”

衛桁赤腳站在她身後,靜靜看著她一件一件穿衣。待得林迤穿好衣衫,不經意回頭時,才發現他臉色陰沈可怖,身上亦只批了件褻衣,不知在想什麽。

這倒唬得林迤一楞,久久才支吾了一句:“這不是你……你們男人最想要的嗎……”

女人溫存以待,不糾纏亦不埋怨。所謂拔/屌無情是也。

他一步步靠近林迤,將林迤逼近角落:“你已別無所求,那我所求呢?”

“我所求你從來都知道,可是你要什麽,卻從不肯告訴我。”林迤笑意淒涼,“我一直以為我們也算是兩情相悅了,可是昨日你告訴我你要娶別人了。這難道不是你所求嗎?”

林迤看著卸下偽裝的衛桁,心中有些不安,面上卻絲毫不顯。

他低低一笑:“是了,是我先傷了你。”

他轉身而去,便這般出了門,寒風灌入,冷極了。林迤終究不甘心,追了出去,對著衛桁的背影大聲喊了出來:“餵,你說要娶我的,還算數嗎?”

衛桁身子一僵,林迤忙跑了上去,將他拉回了屋。他的手冰冷,宛如剛才他的表情。

關好門後,將他往床上推,一邊數落:“還從不知你竟是這般鬧脾氣的,一言不合就不穿衣服往外跑,也不怕別人見了笑話。”

衛桁氣也消了,被林迤責備得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聲,小聲辯解:“我穿了……”

“褻衣褻褲不算衣服。”林迤對此事做了定義,然而卻被衛桁拉倒在床,不禁又氣出了包子臉。

衛桁頭靠在林迤脖頸處,輕輕蹭著,眷念不舍。

這一整日,二人沒羞沒臊的黏在一起。好在王府的人本就不多,盡是信得過的。到得晚間,二人才攜手回了衛府。

衛桁去了衛慕書房,林迤則往衛老爺子的西院跑。因了林迤中狀元,衛老爺子高興,便回來小住,平日裏都是在書院和蘇老爺子混在一起。

衛老爺子提點了幾句翰林院的事,便問及昨夜去了哪。

林迤心中早有計較,大大方方的說出了與衛桁的事:“爺爺,我想嫁給大哥。”

“什麽?”衛老爺子感覺腦子有點不好使,轉頭問老管家,“這丫頭說什麽呢?”

老管家只得重覆一遍,衛老爺子茶盞端起又放下:“你可知,在外人眼中你們終究是兄妹。”

“流言蜚語是別人的,日子是自己的。”林迤自然知道,可是心中意如此,無能更改。

“於你名聲也不好。”

“我資質有限,不能接爺爺衣缽。”林迤雖心有不甘,卻也只能承認,自己並非官場中人。

衛老爺子搖頭:“罷了罷了,誰讓你不僅是我孫女,還是他的關門弟子呢。”

這邊順利,衛桁那邊則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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