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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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帶極為顯眼。雙環髻上換了根比飄帶顏色深的流蘇簪,這種簪子林父從未見過,大抵是新出的東西。林迤一身的新,惟獨左手腕上的鐲子還是以前的白玉鐲。

“你的想法昨日衛少爺都跟我說了,你放心吧,你爹我沒別的本事,手上功夫還行。”

“有爹在這裏,我一百個放心。”林迤不放心,多囑咐了幾句,“這個呢是我和大哥的私產,雖不知賺不賺錢,卻也餓不著,你呢也別太辛苦,有什麽活讓他們做,你負責檢查就好了。”

張胖子是個極有眼力的人,否則也不會一開始就學炒菜,當即道:“迤小姐放心,林老爺想幹活也不能搶他們的活呀。”

林迤只在這裏待了一會兒就回蘇家繼續讀書了,晚間和衛老爺子一起回衛府,如此下來,竟是一整天沒有見到衛桁。林迤心中掛念,卻不好明說,只將白日裏寫的幾篇文章讓碧紜帶到外院去。此時天色已黑,內院外院由一道門鎖上。碧紜塞了些銀裸子才托人送了過去,碧紜沒有急著回去,等了會兒便等到了昔日在衛桁院子裏相處極好的小姐妹青沅。

青沅隔著門縫將衛桁的批語塞了過來,又說:“少爺昨日淋了雨,受了風寒,如今正發熱呢,沒能仔細瞧迤小姐的文章,只說迤小姐的字寫得工整。”

“少爺生病了,可請了大夫來看?”

“藥也吃了,如今昏昏沈沈的,偏生不好睡。我也不和你多說了……”

“你趕緊回去,那邊離不了你。”碧紜也趕緊回去,林迤一聽,心中委實著急,心中更是氣,昨日方下雨林迤便讓衛桁進來躲雨,偏他說沒幾步路了。如今可好……

碧紜帶回來的哪是什麽批語,那字跡歪歪扭扭、淩亂狂草,哪有瘦金體峻秀的樣子。林迤幾乎不能認,那上面只寫了幾個字:“你莫擔心。”

林迤長長嘆口氣,也不知讓人早點通知一聲,還可以去看看,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繼而又自怨自艾,終究只是他最普通的庶妹,又豈會刻意通知一聲呢。有一句特別矯情的歌詞——

我又不是你的誰,不能帶給你安慰。

真是矯情到爆啊。

她默默來到書桌前,默默練字靜心。

第二日向衛老爺子衛慕衛夫人請安後,林迤沒有直接去蘇家,而是先來看衛桁。睡了一夜衛桁精神看去好多了,只是偶爾還打噴嚏咳嗽。林迤是和衛楠衛桐衛楦一起來的,衛楠性格活潑,又與衛桁十分親,一進門便說個不停。從府內瑣碎到生病註意事項,聽得林迤竟有一絲煩躁。衛楠今日要跟蘇老夫人學琴,待得要走了,衛楠也剛好說完了,當真是不給別人說話的機會。

偏偏衛桁似乎還極喜歡這個妹妹,一直含笑聽著點頭稱是,偶或一個眼神瞟過來,看到林迤小臉分不清是擔心還是郁悶就覺得好笑。這戲謔的眼神被林迤捕捉到,就……更氣了!

他懂了她的焦急她的插不上話她的無奈,偏偏還縱容這樣的事發生,林迤感覺自己喝了一壇子老醋,打個嗝都泛著酸氣,卻還得強忍著。誰讓……誰讓那才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妹妹,一直那麽寵溺親昵的妹妹呢……

然而情緒再低落,來到蘇家之後,林迤也將其壓在心底,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她想在明年八月鄉試的時候考過,擁有更多的自由。

晚間回去衛楠竟沒有再去黏著衛桁,林迤生氣雖則生氣,卻舍不得不去看他,才到院門口便看見衛桁披著一件單薄的寶藍色披風站在樹下。今日雖未下雨,氣溫也比昨日高,風吹過來卻也有些冷。

“你怎麽就不能乖乖躺在床上有個病人的樣子呢!”林迤氣鼓鼓。

衛桁輕輕咳了咳:“瞧你這個小老虎的樣子,這麽兇。昨日我瞧你與趙大人說話的時候可不這樣。”

林迤仗著自己生氣,一把抓起衛桁的手腕就往裏拖,手感細膩光滑溫熱,反而自己的手有點冷。可是,林迤舍不得放手,恩,等進屋了再放不遲。雖然不是第一次喜歡的人,雖然不是林迤的初戀,可是這場暗戀進行得太久了,久到即便朝夕相處,即便這個人如此立體的就在身後,林迤依舊心跳加快,又擔心他不知如此設想自己,會不會覺得這個舉動出格了孟浪了。

一時想太多,腳沒提太高,撞到臺階上,一下便摔倒,手自然而然便松開了,這是第二次在他面前出醜摔倒了吧。而後,林迤被衛桁接住、攔腰抱起。林迤偷偷擡眼看衛桁的臉色,恩皺著眉,臉也拉著,好像在生氣。

衛桁快步走進屋內,將她放在最近的椅子上。

“可扭到腳了?”衛桁蹲下,看著林迤梨花襦裙裙擺下的腳。

林迤心中愈發沮喪:“沒有。”雙腳扭了扭,示意真的沒事。

“你呀,好好走個路也能摔。”衛桁站了起來,又是一陣輕咳。青沅順勢端上兩杯茶來笑道:“迤小姐也是好心,少爺在外面站了許久,我們都勸不進來。”

看著林迤還是低著頭不開心的樣子,衛桁也不再埋怨,放柔了聲音:“早上見你似乎有許多話想說沒說成,現在還想跟我說嗎?”

林迤搖頭,又生氣又沮喪又不開心。

青沅和碧紜一陣偷笑,她們在瀾溪就知道才回來的迤小姐私下有小脾氣,二人都躲了出去,等林迤脾氣過去了,就要折騰見了她這副模樣的人了。

衛桁低低一笑:“我知道你在生氣,早上都沒跟你說上話,我本來想叫你過來,卻又怕楠兒那丫頭更起敬。”

“那你就可以不理我嗎?”林迤擡起頭,卻對上他燦若辰星的眼。

“所以,我現在要多理理你,你不要理我當報覆好不好?”

這哄小孩子的語氣……

還真是林迤的軟肋啊,林迤搖搖頭:“算了,不和你一般見識。”

衛桁又是低低一笑,迤兒可真好哄。當然,當林迤成為衛夫人以後,他就知道錯了,那時候的林迤三言兩語可哄不回來。

三十四、及笄

開酒樓比起辦書院,可快多了。雖然兩件事同時在進行,奈何買地和租房概念完全不一樣。等到大半個月後,才終於決定還是買齊老將軍那塊地。做這個決定的是衛老爺子,他說,這個人沒那麽多花頭。

而此刻,兩兄妹的酒樓已經開張了。

這次衛桁原不想讓林迤再取名字,害怕再出現兩老頭書院這樣的非主流名字。豈知,林迤說了個有間酒樓,衛桁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於是便定了下來。

看衛桁英俊的臉上滿是無奈,林迤腹誹,這個梗可老了,大哥你別想反抗。

於是,有間酒樓正式開張了。

這天,有間酒樓門外支起了兩口大鍋,一口是五香鹵味,一口是麻辣鍋,香味四溢,令人口齒生津。尤其是五香鹵味鍋在一堆肉上面是一個憨態可掬的豬頭笑臉相迎。旁邊的小二面帶標準的微笑遞上一次性筷子,地上就是一個竹編的垃圾桶,吃完就扔。

鹵味如今還只在川蜀一帶流行,對北方人京城人來說委實新奇。而更新奇的是這家酒樓免費吃的模式,當真是讓京城人一下子就記住了這家有間酒樓。而且,每隔半個時辰就會有小二自後廚端出一盤菜香四溢的炒菜讓人免費品嘗。更有嗓門大聲音卻優美的小二大聲宣傳:“二樓有雅間,喜好清凈的客人樓上清。開業前三天一律打八折,消費滿一兩贈送vip銅卡,終身打九八折,滿十兩贈送vip銀卡終身打九折,滿百兩贈送vip金卡終身打八折。現場充值千兩則贈送vip玉卡,終身打六折。為什麽不是五折,因為六六大順。”

千兩?那個傻子才充。所有人都會這樣想,雖然這家菜好吃。

忽然聽到小二朗聲道:“陛下親侄文大少爺充值一千兩,成為有間酒樓第一位VIP玉卡零零零零零零柒號客人。”

文俊一甩頭,在眾人註視的目光下進了酒樓上了二樓,這張劣玉雕琢的卡林迤早就讓人送了過來,可是他文俊豈是白拿東西的。二樓分出了七八個房間,雅間的名字則文雅多了,一看就不是出自林迤的手筆。

衛桁迎了上來:“趙大人和舍妹已在裏面。”

文俊本不太想理,想想還是點點頭。

進門便看見依舊步搖冠的趙茵和簡單插了根玉簪的林迤在竊竊私語,見了他,趙茵便笑了:“我們可都聽到了,文大少可是一擲千金。”

文俊臭著一張臉,離二人遠遠的坐了下來。衛桁在他身側坐了下來,他站起身來敬酒:“上次多虧趙大人和文公子援手,舍妹和我才能安然脫險。一直不曾當面道謝,子良先幹為敬。”

這是烈酒,小小一杯已喝得衛桁劍眉一軒。

趙茵林迤杯中則是果汁,文俊嘛,當然是喝酒。當吃了第一口後,就再也停不想下來了。這還只是涼菜,滿滿熱菜開始上來,衛桁還想說話,卻被這位耿直的文大少打斷:“吃飯。”

林迤嫣然一笑,這些菜式她和衛桁都早已不稀奇,樓下喧嘩聲偶或傳來,似乎又有幾張玉卡出售。對這個效果林迤絲毫不意外,有了瀾溪的成功,又查漏補缺,京城人更容易虛榮,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一時之間,有間酒樓極為火爆。營銷手段都是其次,重點是菜好吃。

而後,衛桁的心思全撲在書院上,蘇簡極少料理這些事,這次更多的只是跟在衛桁身後。林迤呢,主要任務還是學習,這樣一來,見到衛桁的機會也少了許多。偶或一起去酒樓查賬,便顯得很愉快了。

如此便到了六月初七,林迤生辰的時候。林迤從未參加過京城貴婦人之間的各種活動,當然文人的也沒有。她的身份一來尷尬,二來也是兩老頭覺得還是先靜心學習的好,而衛桁和蘇簡也從來都是極為低調的主。

這竟是林迤第一次見到貴婦圈的交際。

這一日一大早,碧紜和衛夫人指派來的嬤嬤就開始打扮林迤。平日裏林迤對胭脂水粉是敬謝不敏的,就算搽脂抹粉,也是讓碧紜淡淡塗一層。今日可不行,這妝容也有講究,林迤只能由著碧紜的手在自己臉上來回折騰。這一番便動作過過了許久,嬤嬤看了看,讚道:“小姐年輕,這般淡雅正好。”

因了今日的簪子是桃夭簪,林迤的衣衫也選了淡淡的粉色采衣,這種采衣便是女孩的童子服,幸好沒有蕾絲,不然林迤真的要受不了。衛夫人知道蘇家與衛家的關系,所以早就親自去請了蘇老夫人為正賓,另需一個有司托盤,讚者協助正賓行禮。正賓需是長輩,而讚者則是及笄者的姐妹最好。

林邐太小,在衛夫人眼中身份也不夠。林迤也並未提及,兩家人本就有身份的鴻溝,勉強拉扯在一起,只會讓衛夫人忌恨而林家屈辱。只是今日,林迤還是邀請她們前來觀禮。

待得吉時到時,林迤在嬤嬤的帶領下由碧紜攙扶著走向廳堂,西階站立的女子面容端莊姣好,看著比林迤大一些,穿著一件天青色半臂和月白色齊腰襦裙,發上兩根玉簪並一朵白色的絹花,似乎在孝中。這便是衛夫人為林迤挑的讚者了。

林迤緩緩跪在當中,由這位女子給她梳頭,而後梳子朝南而放。林迤轉向正東面而坐,看見頭發花白的蘇老夫人在東階洗手,有司托著裝有羅帕和桃夭簪的紅漆托盤而來。蘇老夫人執起桃夭簪,面含微笑:“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而後讚者再手稍扶了扶簪子,便算是禮成。此刻的林迤還需回房換上襦裙,才能拜見長輩。

便在此刻,門外傳報:“沈公公到。”

沈公公是東宮楨側妃身邊的人,進來便見到林迤換了襦裙,笑道:“看來咱家來晚了,竟是錯過了迤小姐的吉時。”

衛夫人笑道:“側妃有心了,沈公公也辛苦了。”

沈公公身後的小太監便將手中托盤奉上:“這是我家主子賜給迤小姐及笄的賀禮。”

林迤還沒看清東西是什麽,也只好先跪下謝恩。

這沈公公來得晚走得急,竟茶也沒留下喝一口。楨側妃賜給林迤的是一塊碧玉瑩瑩的玉佩,雕刻著祥雲,入手冰冷,卻是塊好玉。

待得後續程序完成後,已到了午飯時候。此刻林迤才有時間和這位一直陪著自己的讚者說話。

“姐姐是?”

她眨眨眼笑道:“這聲姐姐倒是應該,畢竟以後我可是你嫂子。”

原來,這就是那位衛桁口中很好的人啊,她果然是極好的。林迤低頭一笑,將心中苦澀都咽下:“母親一直沒告訴我讚者是誰,還讓我猜了好幾日,原來是嫂子。”

衛桁的未婚妻乃是衛慕同科、如今乃是禦史臺成禦史的嫡次女,不得不說,成芫是低嫁了,尤其是衛桁上進之路被不知名的緣由掐/死了,然而成芫卻似乎絲毫不在意。

直到晚間,碧紜報出今日收了多少禮林迤才知自己的小玩意又多了好多,若非十分中意的,哪兒還記得啊。

“青沅姐姐來了。”

院子裏的小丫頭嘴巴甜,看到青沅手捧長方盒子,林迤知道這是衛桁的賀禮。林迤抓了一把金螺子給青沅,青沅笑嘻嘻的收了:“少爺說今日是見不著了,讓小姐且好生休息,肯定累壞了。”

林迤打開盒子,入眼卻是一片紅。一對紅珊瑚耳墜,一根紅珊瑚步搖,一串全由紅珊瑚珠串成的手釧……

林迤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過趙茵後,她對趙茵的紅珊瑚金步搖冠很是喜愛,然而她喜歡的是珊瑚珠。後來無意跟衛桁提了,這樣的閑話提了不知道多少,卻被他記下了,東西的喜歡反爾是其次,重點是這份有心。

林迤低低長嘆,心中卻被不知名的情緒啃噬得難以自拔。

第二日稟告了衛夫人後,林迤便搬回流花巷小住了,不僅沒有見衛桁一面,連告知都沒有。跟過來的只有碧紜和常叔,又開啟了兩點一線的生活,蘇家林家來回跑,唯一不同的就是這次有專車接送。

書院的進度不快,衛桁忙於這個,卻也察覺到了林迤的冷淡,他委實有些摸不著頭腦,照常的得了好東西給她送一份去,以前林迤會親自來道謝,說些玩笑話,如今東西倒收,卻只有兩個謝字。

在林家住了半個月後,林迤回到了衛府,衛府雖不甚大,林迤刻意回避之下,二人竟很少再見上面。此刻衛桁才意識到,這丫頭生氣了!而且很嚴重,問題是還不知道緣由。細細回想,似乎是她生辰那日後開始的。

衛桁將青沅叫過來細細問了那日的情景,青沅想了想:“送東西去的時候迤小姐本來還挺高興,看了東西卻不知想起了什麽就不開心了。”

難道是東西不喜歡了?還是想起了那次牢獄之災?亦或白日受了什麽委屈?衛桁尋摸著過兩天就要去酒樓對賬,到時再說吧。

豈知待得那日,林迤竟一早去了蘇家,而非以前的先去酒樓。待得衛桁辦其他事去 ,林迤又自己跑過去了,衛桁聽到徐成說林迤來過之後,衛桁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這……

三十五、獄中表白

聽得青沅前來請她,林迤匆匆忙忙便從後門出去了,待得小丫頭來說人走了,這才回臨水居。

碧紜端著茶上來:“可是大少爺惹小姐生氣了,這都躲了好幾日了。”

林迤作勢要捏碧紜的臉:“反正你幫我馬虎眼打好就行了。”

碧紜笑嘻嘻的躲開了,林迤長長嘆口氣,想見卻又怕見。

待得第二日,卻是怎麽也躲不過。連衛老爺子也知道這兩兄妹/在/鬧脾氣,知道衛桁一同往蘇家去,他竟不去了,讓兩兄妹好好說說話。

“可是我哪裏做得不好,惹你生氣了?”衛桁語氣溫柔,可惜林迤只是搖搖頭。

“那你是要與我生分了?”

林迤沒有答話,呆呆看著馬車之外,不知在想什麽。

衛桁低低一嘆,他早就習慣了林迤在他面前不停說話的樣子,也習慣了這個妹妹嬌俏的撒嬌,這般冷冰冰的樣子委實讓他不知所措。

“迤兒!”

林迤亦是低低一嘆:“大哥,我只是心情不好。”

一聲大哥便將衛桁的心給安穩下來了:“想要什麽、想去哪、做什麽,都跟大哥說,大哥來想辦法。”

然而便是這一聲聲大哥,啃噬著林迤的心。如此兩個人便生分了下來,衛桁對林迤還是如此,林迤卻變了。

如此便到了七月二十五,兩老頭書院招生的日子,八月初一正式開學兩老頭書院此刻和別的書院一樣,並沒有寒暑假。平日裏本也是初一十五休息,但是林迤建議還是每七天休一,本沒什麽道理,偏偏蘇老爺子同意,衛老爺子無所謂,就定了下來。

說是招生,其實主要是從平民裏招一些才華出眾的人,而那些紈絝子弟,早有趙茵送了名冊來,本就是為了文俊為首的紈絝子弟辦的書院,自然早就定了各項措施弄他們。聽聞女帝前幾日便在朝堂上說了,看誰家的孩子第一個回家哭訴,又看誰家的孩子第一個被書院退回來。不管是在朝的大人還是勳貴家,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對要去書院的自家孩子耳提面命,若是因了這個被人笑話,便等著家法處置吧。

第一批不管是兩老頭還是林迤都不想招太多人,尤其是林迤搞出那麽多花頭的時候。就在兩老頭書院等待開學的時候,衛桁卻忽然被人抓走了。彼時林迤正在書院新建的教室裏讀書,她並未親眼所見,卻聽聞衛桁很是狼狽。

來抓衛桁走的人是從四品的宣武將軍,頗為年輕,口口聲聲稱衛桁乃是反賊衛慕青的孽種,當年先帝判其滿門抄斬,既知其乃孽種,就當捉拿歸案,等候陛下聖裁。

衛桁沒有反抗,然而那位宣武將軍卻動了手。

聽聞這個消息,林迤不知如何是好,當即便去找衛老爺子。才到兩院長共用的書房門外,便聽到蘇老爺子怒罵之聲,老管家擋在門外,頗為為難。

“迤小姐,老爺吩咐了,誰也不許進。”

“可是因為大哥的事?”林迤心中焦急,抓著根稻草便以為可以救命,“老管家跟著祖父時間長,能否告訴迤兒,大哥他……真的是……”

“迤丫頭,進來吧。”衛老爺子聲音悶悶的,似乎氣急了。

林迤連忙快步走了進去,只見蘇老爺子面色鐵青的坐在案幾之後,而衛老爺子則毫不顧忌形象,坐在臺階之上。

“那年,你父親還沒娶妻,那年的靖北王也聲名赫赫,因為我們同姓,他一直很喜歡你父親。你父親年輕的時候心善,在王府看到一個婢女被人責罵,出言說了幾句。第二日,那個婢女便被靖北王送了過來。”衛老爺子顫顫巍巍地站起,林迤忙扶住了他。

“那就是子良的母親了。”

“靖北王就是……”

“靖北王也姓衛,名慕青。他這一生也如他仰慕的那個人一樣,保家衛國、卻終究沒能馬革裹屍。”衛老爺子頗為傷感,坐回了屋內椅子上,“他將那個婢女送走後的第十天,下獄了,罪名是叛國通敵。”

“若非他叛國通敵,那北夷人如何得知北疆布防。”蘇老爺子冷冷插了一句。

衛老爺子沈默了許久:“有些事,你不知道。”

眼看二人就要懟起來,林迤忙插了一句:“後來呢?”

“也就是那時候,你的師姐他們兩,死在了北疆。”

林迤知道,那是北夷人大舉進攻的一年,直打到京城外才被慢慢反攻了回去。

“我一直認為他不會叛國,在內閣維護他,也是因為這個,為先帝和當時還是皇後的陛下不喜,最終,在靖北王全家處死後,致仕了。還是因為這個,你老師十幾年不肯見我,最後一次是你大哥五歲那年,我回瀾溪之前。”

“明淵兄,你早就知道子良那孩子的身世了吧?”衛老爺子忽然問了一句。

蘇老爺子沒有說話,閉著眼。

衛老爺子嘿嘿一笑、頗為淒涼:“衛家或許逃不掉了,或許沒有再見之時,明淵兄,真的不肯再看我一眼嗎?”

“老師……”

“罷了,回去吧。”衛老爺子佝僂著身子,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十歲,步伐卻還很穩。

回到衛府,卻正好遇見來退婚的成禦史家的管家。林迤扶著衛老爺子,聽到那一句:“我家老爺本是因和大人交好,卻不想大人明知是叛賊之子卻來與我家結親,當真傷我家老爺的心。今日若是旁人,我們家也斷不會退親,可是成家在北疆死了多少人……”

林迤看到衛慕儒雅的臉微微扯動,衛老爺子在林迤的攙扶下走入大堂,對著一個管家彎腰:“此事是我衛家對不住成家,該退……該退……”

待得成家管家走了之後,衛老爺子才道:“當初你夫人定下這門親事,不曾知會你,如今退了,你卻要知會她一聲。”

成家人走後沒多久,便有禁衛軍圍住了衛家,不許人隨意進出。

第二日,衛老爺子和衛慕便出門。林迤作為唯一一個家中有秀才身份的人,坐鎮大堂,然而其實她滿心的焦慮。衛家怎樣先不論,衛桁必然毫無生機。

是,她承認她一直幻想衛桁不是她的兄長,也幻想成家退親,可是,她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個結果。然而她什麽都做不了,連見也不能見到他。

當年,北夷人席卷北疆至京城外,多少人家破人亡,便有多少人痛恨靖北王的叛國,恐怕這次衛桁在牢獄裏不會像上次那樣安然無恙了。一想到他此刻可能在受刑,她就痛恨這個社會,一人犯罪牽連整個家族。

午間的時候,禁衛軍忽然撤了,林迤看著空蕩蕩的門外忽然拔腿就跑。然而,作為一個京城人,其實她對京城一點都不熟。還是只能默默回到衛府,去找常叔。

“餵。”

不太熟悉的聲音,卻很傲嬌的語氣。

“看在前幾天陛下姑姑誇了我幾句的份上,帶你去見他。”文俊騎著他的白雪駿馬,一臉不耐煩。

林迤忙道:“他還好嗎?”

文俊懶得搭理,待得衛府的馬車出來一馬當先便去,根本不管馬車跟不跟得上。

天牢的人本想攔,文俊手上金黃的令牌隨手扔了過去,驚得獄卒登時跪了下來。

“你自己去,我可不想聽女人哭。”

林迤此刻哪有心思去反駁,跟著獄卒往裏走,天牢比京畿縣的大牢檔次高了太多,絲毫沒有陰澀潮濕的味道。在無人的牢房前,林迤將整個錢袋都塞了過去:“我大哥還有勞煩你的照顧。”

天牢的每間牢房都只關一個犯人,間間都似單間。衛桁席地而坐,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手腕腳上都是鎖鏈,頭發也頗為淩亂。

聽得開門聲,衛桁才擡頭,一眼便瞧見林迤,緩緩站了起來。待得獄卒離開後,林迤才跨進牢房,定定看著他一團青一團紫的臉。

“不是不願單獨見我嗎?如今倒來了。”於此,衛桁心中還是在意的,只是從來都找不到機會說。

林迤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眷念地看著他。衛桁自嘲地笑了笑:“見了也不要和我說話嗎?”

“不是……”林迤一分辨,卻帶出了哭腔,眼淚也撲簌簌掉了下來。

衛桁輕輕一嘆,擦掉她的眼淚,鐵鏈便發出一陣響聲:“還沒到這個地步呢,瞧你哭成這個樣子,可是聽到什麽消息了?”

林迤好多年沒哭過了,抽抽噎噎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沒有……”

看到衛桁鼻青臉腫的樣子,林迤心中就難過,一時又說不出話來。

“按著……的罪名,只怕我也難逃一死,倘若當真如此,祖父父親母親只能煩你替我盡孝了。”

“旁人便罷了,唯獨你我放心不下。”說著話,林迤的眼淚又開始掉,衛桁一邊擦一邊道,“我知道你心中萬千抱負要去實現,可是你的終身大事始終也要考慮。”

“我考慮過的,也考慮好了,”林迤忽然笑了起來,“萬事俱備,只欠你一個點頭。”

衛桁似乎深吸了一口氣,卻沒說話。靜默中,林迤的笑容從甜甜漸漸收斂為悲傷,而後僵硬為苦澀,最終強作歡顏:“看把你嚇得,一句玩笑而已。誰讓你剛剛像交代後事一樣……”

“這種事豈可拿來玩笑,旁人聽見了要如何作想。”衛桁語氣嚴厲,面容冷峻,就差斥一聲□□。

三十六、強吻

林迤緊咬著下唇,以抵消剜心之痛。

衛桁放柔了聲音:“以後不許再開這種玩笑,知道嗎?”

“成家退婚了。”林迤擡頭緊盯這衛桁,想看出他對此事究竟什麽態度。可惜林迤委實很難從那半邊都腫著的臉上看出除了嚴厲之外的別的什麽表情,許久他只說了一句:“退了也好,這樣……就不會連累她了。”

不管衛桁怎麽想,林迤卻想將心中的話說完,她害怕再不說,就沒機會說了。

“大哥。不,子良……衛桁。”林迤深深吸了一口氣,想壓制自己入擂鼓的心,想讓自己不那麽語無倫次,“你不是我大哥,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你身上現在也沒有婚約束縛,大哥我……”

林迤不敢看衛桁的眼,低著頭,卻將這句話說得很清楚:“我喜歡你,我想嫁給你。”

衛桁震驚得不知說什麽好,只聽得林迤慌亂的繼續說著:“不管你怎麽想,我就是沒辦法只把你當成兄長。兩年前我就喜歡你了,嗯……就是那次你回老家,只給我寫了一封信。那時候起,我就……

“那次元宵節,你陪我看花燈。我好開心好開心,可是後面卻害你受苦。

“你送我的東西我都留著……

“這次也不是我不理你,只是我怕再這樣下去,以後會更痛苦。

“好啦,現在你不是我兄長了,我可以大大方方的喜歡你了。

“就算你不喜歡我,我也可以光明正大的喜歡你了。”

這些話一直回響在衛桁耳邊,直到林迤離開許久後,也未曾停歇。兩年前,她才十三啊,真是……

衛桁此刻的心情很微妙,本來對成家退親雖然口中說著至少不會連累她了,卻始終還是覺得難過。偏生這股情緒被林迤一攪和……如今他滿腦子都想著林迤說的這些話,心緒難平。

反觀林迤這邊,情緒則悲傷得可以,衛桁不說話的態度,說不上是拒絕還是接受,這才令人糾結。實際上,臨走時,林迤是想輕薄衛桁一把的,偏被他不明所以的表情給嚇唬住,只好灰溜溜的跑了。

到得晚間,衛老爺子和衛慕回來了。林迤縮在衛老爺子的院子裏,衛老爺子看著這個孫女,只好招手讓她過來。

“子良的事衛家能輕而易舉過去,那是因為當初一發現他娘有身孕,我便偷偷稟告陛下了。”衛老爺子嘿嘿一笑,“當初我不要這臉皮換來今日的有驚無險,你丫頭學到了嗎?”

林迤說不意外是假:“祖父高瞻遠矚,孫女佩服之極。那祖父,大哥什麽時候能放出來?”

“他啊……等著吧。”衛老爺子負手走了進去,再沒理林迤。即便林迤在後面喊大哥不出來就不帶你去老師那裏衛老爺子也沒回頭。這殺手鐧都不管用,林迤只能去衛慕那裏試探試探。

豈知衛慕也只來了一句:“這是父親早就安排好了,你放心吧。”

這安慰的話林迤會相信才有鬼了,偏生朝堂上的事,不管是衛老爺子還是衛慕都不肯真的跟林迤說。

好在林迤還有個外掛——文俊。最近幾天女帝被此事搞得極為頭大,文俊也不敢太往女帝跟前晃,借口書院開學在即,在有間酒樓飽餐而後到處晃悠。

林迤便在酒樓逮住了他。

文俊邊毫無形象的啃著鹵烤豬蹄,邊翻白眼:“這種朝堂的事我哪懂,問趙茵去,連帶著陛下姑姑怎麽想都知道了。”

林迤一臉沮喪:“我哪找得到她的影子,她又不像你把我這酒樓當家。”

文俊狂吃海飲的樣子看得林迤委實來氣,林迤長嘆一聲:“你就說你幫不幫我吧。”

文俊隨手扯出桌子上疊成赤貝鳥的手帕,細致的擦去手指上的油:“不是帶你去見他了麽,看你那天眼睛哭得通紅的樣,還是我認識的林迤麽?”

林迤趴在桌子上,面對美味佳肴毫無胃口:“怎麽不是我了……”

文俊站在林迤身前,俯下身來,一縷黑發落在林迤眼前,搖搖晃晃:“我還以為你和陛下姑姑一樣,最差也和趙茵一樣,豈知原也只是個普通女人。”

林迤終於明白了,女帝王霸之氣四溢,趙茵禦氣十足,她失笑:“我本就只是個普通人,只是剛好陛下允許女子科舉罷了。”

文俊站直了身子:“我再幫你最後一次。”

林迤亦正色,斂衽大禮:“讓文公子失望了。”

一時半刻是見不到趙茵這個大忙人的,文俊將林迤扔在天牢門外便走了。林迤踟躕許久,終於還是選擇去見衛桁。害怕被拒絕、害怕會尷尬,卻更想見他。

獄卒見了林迤,並沒有為難,這讓林迤松了口氣,卻也知道,按衛府如今的行情,是做不到的,終究還是文俊昨日那塊金牌的緣故。

林迤默默跟在獄卒身後,直到獄卒離開後也不敢擡頭看衛桁。

還是衛桁開口問了許多,可惜林迤知道的有限。不過好歹化解了尷尬,林迤終於問道:“可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書院買地的齊老將軍是……是他的舊部,你回去問問祖父和父親,他那邊若有動作,你自不必去。若是沒有……罷了,你不要去了。”衛桁搖頭、隨意一笑,“生不由我,也無可奈何。”

這句話差點又惹得林迤眼淚掉下來,她定定看著衛桁,欺身靠近他,在衛桁感覺不舒服的時候,她忽然墊腳扶著衛桁的肩頭,閉著眼吻了上去。他的唇柔軟溫熱,她甚至能感覺到衛桁身子忽然的僵硬,可是好不容易流氓一回,豈能就此放過他。她輕輕動著紅唇,研磨著他的薄唇。真想將他整個吃下去,這樣他就只屬於她一個人了。

又伸出舌頭輕輕舔舐他的唇,感覺自己臉都紅了,卻還舍不得放開,正要撬開他的嘴,衛桁卻似清醒了過來,後退了一步。林迤沒了依靠,身子一晃,腦中電光火石,故意腳一軟,往他身上跌去。

果然,衛桁伸手接住了她,雙手攬在她的腰間。只聽得他低低一嘆:“不許再胡鬧了。”

林迤笑得宛如偷了腥的貓,卻不敢造次,自己乖乖站好。

“你啊,真是膽大妄為。”衛桁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只能擺出了兄長的架子,可是如今的林迤哪裏怕他。林迤偷眼看他,只看見他垂著眼,瞧見她這副模樣,不禁咳了一聲,卻不知是要掩飾什麽。

林迤還想調戲一句,妹妹的胭脂甜嗎?卻怕衛桁真的不再理他,留待以後再問吧。

“即便陛下旨意下來了,要砍你的頭。”林迤斂去笑意,極為嚴肅,“我也要救你。我不許你自暴自棄,更不許你有法子不告訴我。”

衛桁被林迤這一句話觸動了心弦,記起他的生母亡故前,拉著他的手,哀哀哭泣:“桁兒,我不許你去科舉,你不要怨我。你平平安安一輩子……是娘唯一的心願。”

那時候他不懂為何,如今卻明白了,他那不懂什麽大道理的娘以為只要他落在塵埃裏,就沒有人會註意到他,就可以躲過去。彼時,生母的眼中和林迤此刻的眼中一樣,有著他看不懂卻眷念的東西。

衛桁卻又想起方才,不禁溫柔一笑:“我在這裏什麽也做不了,你去找常叔,我娘說,常叔是她的人。我娘一個婢女能有什麽人,只能是他的人。”

林迤點點頭,臨去前,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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