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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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緊不慢地走著，日覆一日的忙碌間, 高三上學期結束了, 短暫的寒假到來。
除夕這天，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 外面天寒地凍。
家家戶戶都貼了新對聯，掛了新燈籠，在皚皚白雪中炸出一簇簇艷紅色。
陳稚和家人吃了團圓飯後，被陳卓拉到院子裏一起玩煙花棒, 往年陳卓連玩都不給她玩的, 今年卻主動拉她去玩。
陳森海與付瑛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孩子玩, 臉上的笑容煥發光彩, 所有感情, 都是在暮去朝來中發生變化。
白天時沈堯給陳稚錄了幾個北北的視頻，他們給北北穿上了紅色的新衣, 喜慶可愛。
晚上十二點整，沈堯給陳稚發了“新年快樂”，然後一連幾天，都沒有在微信上找過她了。
以為沈堯每天都會主動找陳稚, 跟她說晚安。
現在突然好幾天沒消息了，陳稚還挺不習慣的, 她主動給他發消息他也沒回，她對此很困惑。
和陳森海走了兩天的親戚後，又是大年初四，陳稚只身前往了沈家, 說是去拜年和看北北，其實心裏也想要見到沈堯。
陳稚到達沈家時，家裏只有江美和李姨在，四處寂靜無聲，除了對聯和燈籠，沒什麽過年的氣息。
陳稚有些感慨，一眨眼一年過去了啊，去年今天來到這裏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江美仍舊熱情地迎接陳稚，北北和小T也還是一如既往活蹦亂跳地歡迎她。
“阿姨，新年快樂啊。”陳稚進了家門，對江美瞇眼笑，又分別摸了摸北北和小T的腦袋，“北北，小T新年好。”
江美瞧見李姨手裏提著袋東西，嗔怪地看了陳稚一眼，“傻孩子，怎麽還帶東西，這麽見外，快來坐。”
“你這手太冷了，來，暖暖手。”江美拉著陳稚到沙發上坐下，十分貼心地給了陳稚一個暖手袋。
“謝謝阿姨。”陳稚手裏抱著熱乎乎的暖手袋，環顧了一圈寬廣的客廳，“家裏其他人都不在嗎？”
“叔叔出去跟朋友喝酒了。”泡茶的江美忽然嘆了口氣，“至於沈堯，不知道死哪去了。”
陳稚驚了驚，“這是什麽意思？”
“除夕那晚出去後就沒回來過了。”江美的語氣有點恨不成鋼，“他愛死哪去死哪去吧，反正我們也管不了他。”
陳稚對此愈加疑惑了，大過年的，死死死的多不吉利，阿姨為什麽會這樣說呢？
她猶豫了須臾，試探地問道：“我能問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江美將一杯茶放到陳稚面前，揉了揉眉心，深深嘆了口氣，完全沒把陳稚當外人，對她說起了家事。
“再過幾個月就高考了，他那成績你也清楚，指定考不上什麽好大學。除夕那晚，他爺爺說，高考後，要麽把他送到國外學習，要麽讓他去他爸公司上班。”
“他倒好，說他不要上大學也不要到他爸公司上班，他要去打游戲，打職業，簡直荒謬！我們沈家誰的工作不是有頭有臉的？他非要當這麽一個另類！你說打游戲能有什麽出息？”
“就因為這麽一件事，當晚吵得不可開交，團圓飯沒吃成，倒把他爺爺氣進醫院了，他爸給了他一巴掌，他就摔門出去了，現在也沒回來。”
江美將事情經過講完，顯得無奈和失望，靠在沙發上，懊悔地扶著額頭。
“我真沒想到，他對游戲已經沈迷到要把它當作事業，早知如此，當初就不應該讓他接觸。好在他哥懂事，不然我早被氣死了。”
陳稚對此驚訝無比，沈堯打游戲是抱著這種目的去的？所以他一直不學習，是壓根沒打算考大學嗎？
“他那性格倔得要死，誰說都不聽，如果他非要把游戲當職業，那就讓他自生自滅吧，我們就當沒他這個兒子。”江美擺了擺手，端起茶杯喝水，似乎真的已經放棄沈堯。
陳稚的心情覆雜起來，略顯焦灼地問：“阿姨有聯系過他嗎？”
她現在更擔心的是沈堯的去向和安危。
“手機關機了，聯系不上，指不定跟哪些豬朋狗友在一起呢。”
－
陳稚與江美吃了晚飯，從沈家離開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半，空中又飄起了茫茫白雪。
江美派了司機送陳稚回家，陳稚一上車就給沈堯撥了電話，發現果然是處於關機狀態。
她愈加心神不寧，在微信上找了林飛，問他沈堯有沒有跟他們在一起。
網吧裏，林飛幾人正並排坐在一起，頭掛耳機，打游戲打得水深火熱。
桌面上的手機亮了一下，林飛看都不看一眼。
車上的陳稚等了幾分鐘後等不下去了，直接給林飛打了語音電話。
林飛看見來電顯示後傻眼了，拍了一下身旁沈堯的手臂，朝他指了下手機。
沈堯見了後，瞬間充滿敵意地瞪林飛，像是懷疑他和陳稚有一腿似的。
林飛求生欲極強地搖了搖頭，反射性地掛了陳稚的電話，這才看見有陳稚的未讀消息。
他好奇地點進去看，看見她問：【林飛，沈堯現在有跟你們在一起嗎？】
林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求助地看向沈堯。
沈堯也盯著林飛的手機看，皺眉思忖了片刻，抓起手機回覆，【找他有事？】
陳稚一看這語氣就覺得沈堯多半是和林飛他們在一起，稍微安心了一點。
【嗯，如果他跟你在一起，你能讓他來一下青山公園嗎？我在那等他。】
沈堯覺得陳稚找他多半是來勸說他的，他最近很煩，有些自閉，誰都不怎麽想聯系和見面。
他回覆：【我不想去。】
這是沈堯？
陳稚霎時松了口氣。
她急切地想要見到沈堯，她剛才還在害怕，害怕他像電視上演的一樣，突然之間就消失了，一個人遠走高飛。
她語氣強硬地回覆他：【或者你告訴我地址，我去找你，不然我就在公園一直等。】
沈堯心裏煩躁起來，他第一次這麽不想要見到陳稚，因為他怕自己對她發脾氣，怕也會跟她吵起來，怕一不小心破壞了和她的感情。
他說：【我不去，你也不用來找我。】
陳稚有點失落他不想要見到自己，但她不相信他真的會讓她在公園一直等待。
【那你就不來吧，反正我在這等。】她第一次這麽蠻不講理。
待司機把自己送到家後，陳稚又一個人步行去了附近的青山公園。
雖然時下正值熱鬧的新年，但戶外天寒地凍，此刻的公園人跡寥寥，地面被白雪覆蓋，與冷白的路燈相襯，更顯寒意。
陳稚裹著厚重的羽絨服瑟縮在公園的亭子裏，將一半的臉藏在那條粉色圍巾下，低頭盯著手機，界面還停留在聊天界面上。
二十分鐘過去了，沈堯沒有給她回覆。
她已經在這等了十多分鐘，周遭孤寂冷清的不行，北風嗚嗚地吹著，她不禁生了幾分俱意。
她猶豫了一會，摘掉手套又給林飛的賬號敲了幾個字過去，【沈堯，你真的不來嗎？】
隔了一會，林飛回覆她說：【他已經過去了。】
陳稚瞬間舒心了不少，她就知道沈堯是舍不得讓她在這麽冷的天在諾大的公園等他的。
她收起手機往公園入口處看，那兒空空蕩蕩的。
好一會，終於有輛出租車在門口停下，車上下來一個身著黑色長款風衣的高大少年。
陳稚一看那身打扮和身形就知道少年是沈堯，見他兩手空空地下了車，她慌忙開了傘朝他小跑過去。
雪地靴在厚重的積雪上踩出一個個深深的腳印，她穿的多，及膝的羽絨服，針織帽和圍巾都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她跑起來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要摔倒。
沈堯無奈地低嘆一聲，加快腳步向她走近。
陳稚將傘高高撐在兩人之間，朝他仰起臉，咧嘴笑道：“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她望著他的臉，覺得他好像憔悴了不少，眉眼怠倦，為他平添了幾分冷漠。
沈堯拿過陳稚手中的傘，抓著她朝前走，語氣淡淡地問：“我媽讓你來勸我的嗎？”
江美確實對陳稚說希望陳稚有機會能幫忙勸一下沈堯，但也沒抱多大希望。
陳稚搖頭說：“不是，我是今天去你家才知道的，我只是擔心你，你這麽多天不回家，阿姨他們也擔心。”
沈堯不說話。
兩人進了亭子，沈堯關了傘，姿態疲喪地坐到長椅上，揣兜靠著椅背。
陳稚站在他身前，問：“你這幾天去哪了？為什麽要關機？”
“網吧，因為煩。”
陳稚醞釀了片刻。
“你真的是那樣打算嗎？不上大學，把游戲當職業。”
沈堯擡眸望著她，輕笑了聲，“你也覺得很可笑？”
“我不覺得可笑。”陳稚不茍言笑，“只是我覺得，這樣不太值得。”
“你因為游戲荒廢了學業，現在又要因為它和家人鬧翻，你覺得值得嗎？職業選手一般25歲退役，之後你幹嘛？你能一輩子把游戲當職業嗎？你有長久地想過嗎？”
面對陳稚連發的疑問，沈堯幾乎答的不假思索，語速有些快：“我有想過，我很早就有自己的規劃，你不要和他們一樣想我。”
陳稚一時語塞，她確實是認為他在意氣用事。
雙方沈默了好一陣，沈堯垂下頭，低嘆了口氣，語氣有些低落：“我也認真學習過啊，我也考過第一啊。”
“可我考第一，他們說我哥當初考得比我高分，我學會彈一首曲子，他們說我哥學的比我快，我和我哥做同一件事，他們永遠是以我哥為標準，找我的不足。”
“反正在他們眼裏，我怎樣都不如我哥，做什麽都不算好。那行，我不學了。我哥不打架，我去學打架，我哥不打游戲，那我打游戲吧，省了心煩還快樂。”
陳稚心中驚詫，原來這個看上去對什麽事都好像不在意的少年，心中有著這樣的憂郁嗎？
難怪開學第一周去他家時，他媽媽一拿他和哥哥作比較，他身上的氣壓立馬就降低了不少。
這好像確實是一件令人難過的事。
是不是如果他從小就得到與哥哥平等的認可，他現在也會是一個眾人仰望的男孩？
帽檐擋住了少年的臉龐，陳稚看不清他的情緒，沈默了半晌，探詢地問他：“僅僅是因為這些嗎？”
“我不想像我哥一樣，人生被他們安排，拼命學習，出國深造，然後回來給他們繼承他們的事業。”
陳稚心中醞釀著，語重心長道：“如果這真是你的夢想，你真的決定走這樣一條路的話。我希望你能夠與家人好好溝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躲起來，讓別人找不到你。”
沈堯“嗤”了聲，“溝通不來，我懶得跟他們吵。”
陳稚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心中惆悵萬分。
雖然早知道高考後極有可能會和他漸行漸遠，但她心裏其實挺不願意。
雙方陷入沈寂。
一聲低低的嘆息在空中飄蕩。
沈堯拿著傘起身，“回去吧，冷。”
兩人出了公園，撐著同一把傘默默無語地走在雪地上，雪花橫飛，寒風如刀，停靠在路邊的車蒙上了厚重的積雪。
不多時，夜空炸出幾道沈悶的響聲，而後變成了一陣“劈裏啪啦”。
陳稚頓足，擡頭看天，看見下雪的黑幕中接二連三地綻放出五彩煙花，短暫卻絢爛。
一陣寒風驀然襲來，趁機竄進了陳稚伸長的脖子裏，凍的她馬上拉上圍巾去遮住口鼻。
圍巾有股淡淡的香味，註意力被分散，剎那間，陳稚眼睫微顫，恍若想起了什麽。
她低頭抓起圍巾的一角，看著那個白色的線牌，上面那幾個雜亂交織的英文字母。
當初問沈堯這些字母是什麽意思，沈堯說只是為了裝飾，可她總覺得應該有某種含義才對。
就像那晚那個特殊數字，她也有著同樣的懷疑，但也只是把懷疑存在心中。
她凝神看著，試圖認清它們是哪個字母，想要將它們拼起來。
沈堯低頭看著她，她的一肌一容他仍渴望擁有，但這麽久也沒覺察到她的喜歡，他已經不抱什麽奢望。
他心裏想著，無所謂了，不久後就要分道揚鑣，做了這麽多，那就給自己個交代吧。
他邁出一步，從口袋裏抽出另一只手來，食指落在車窗的積雪上，緩緩寫下幾個英文字母。
“圍巾上的字母。”他語氣平靜地說。
陳稚雙眼茫然地望著車窗上的英文單詞。
Shmily。
這是什麽意思？
她看見沈堯又在這個英文單詞下慢悠悠寫了一句英語。
倏忽間，她堆積在心底的猜疑，全都有了答案。
See-how-much-I-love-you。
（知道我有多愛你。）
沈堯收回手，扭頭俯視身旁怔楞的少女，深沈的話語裏，帶著一絲自嘲。
“我有多喜歡你，你感覺不到吧？”
這一刻，沈堯覺得，親口將喜歡說出來，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艱難，反而輕松了不少。
陳稚凝望著逐漸被白雪覆蓋的英文，心跳逐漸失控，一時間連體溫都上升了不少。
好半晌，沈堯見她沒有言語和動作，低落地垂下了眸，率先轉了身，“走吧，喜歡你的人那麽多，你也不用在意我一個。”
可下一瞬，他垂下去的手臂卻被陡然抓住。
他偏過臉，看見陳稚徐徐伸出了另一只手，戴手套的食指在車窗上滑動，積雪散亂地往下掉。
他真切地看見她緩緩寫下了兩個英文——
Me-too。
猶如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響，少年眸色驟變，寡淡的神色瞬間驚愕，一瞬不瞬盯著她。
陳稚收回手，眉眼低下去，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我能感覺到，只是你不說，我也不敢肯定。”
“我覺得自己也是喜歡你的……”
有那麽一縷羞意，令陳稚的嗓音愈加輕細，“會因為你臉紅，心跳會亂，在學校會不受控制地去看你，見不到你時也會想你在幹什麽，也會想跟你待在一起。”
她也曾無數次懷疑過自己對沈堯的感情，只是她不敢確定，也不願承認。
她的話激起少年一陣狂烈的心跳聲，他怔怔看著她，一時間有些茫然無措起來。
這一場告白，雙方都顯得迷茫，思緒覆雜而混亂，像那頭頂的煙花，短暫的驚喜過後，是茫茫的黑暗。
陳稚暗自嘆了口氣，而後平覆了下心情，聲音冷靜地對他說：“你快回家吧，別讓家人擔心了，他們始終是愛你的，我也回去了。”
然後她快步往前走了起來。
她只是想給他一個回應，讓他知道，他為她做過的事，都已經得到了她的認可。
沈堯匆匆轉身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扯入懷中，單手擁住。
“那要怎麽辦？”他將下巴抵在她頭上，嗓音低啞。
他實在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陳稚一動不動，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膛，反問：“你想怎麽辦？”
“我想和你在一起。”他的語氣微弱。
他略作停頓，又緩緩道：“可他們說得對，你是鮮花，我是爛泥。你願不願意栽我這裏，全在於你。”
陳稚此刻的思緒很混亂，她不知道該做這樣的決定，反正現在這個關鍵時刻她是不會談戀愛的。
那高考後嗎？可她要考A大，他要去哪裏？
陳稚從沈堯懷裏掙紮出來，心煩意亂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有點煩，先回家了，你也好好想一想吧。”
沈堯心中也是混亂不堪，欲言又止了片刻，終是沒再說什麽，將傘給了她。
陳稚轉身走了，沈堯望著她小小的背影逐漸在雪花中模糊，仿佛看見了不久後，與她漸行漸遠的模樣。
他過去的人生規劃裏，是沒有她的。
他想著去追自己的榮耀，證明自己。
可現在，要怎麽辦？
好不容易等到她的喜歡了，他不想和她分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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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這天，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 外面天寒地凍。
家家戶戶都貼了新對聯，掛了新燈籠，在皚皚白雪中炸出一簇簇艷紅色。
陳稚和家人吃了團圓飯後，被陳卓拉到院子裏一起玩煙花棒, 往年陳卓連玩都不給她玩的, 今年卻主動拉她去玩。
陳森海與付瑛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孩子玩, 臉上的笑容煥發光彩, 所有感情, 都是在暮去朝來中發生變化。
白天時沈堯給陳稚錄了幾個北北的視頻，他們給北北穿上了紅色的新衣, 喜慶可愛。
晚上十二點整，沈堯給陳稚發了“新年快樂”，然後一連幾天，都沒有在微信上找過她了。
以為沈堯每天都會主動找陳稚, 跟她說晚安。
現在突然好幾天沒消息了，陳稚還挺不習慣的, 她主動給他發消息他也沒回，她對此很困惑。
和陳森海走了兩天的親戚後，又是大年初四，陳稚只身前往了沈家, 說是去拜年和看北北，其實心裏也想要見到沈堯。
陳稚到達沈家時，家裏只有江美和李姨在，四處寂靜無聲，除了對聯和燈籠，沒什麽過年的氣息。
陳稚有些感慨，一眨眼一年過去了啊，去年今天來到這裏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江美仍舊熱情地迎接陳稚，北北和小T也還是一如既往活蹦亂跳地歡迎她。
“阿姨，新年快樂啊。”陳稚進了家門，對江美瞇眼笑，又分別摸了摸北北和小T的腦袋，“北北，小T新年好。”
江美瞧見李姨手裏提著袋東西，嗔怪地看了陳稚一眼，“傻孩子，怎麽還帶東西，這麽見外，快來坐。”
“你這手太冷了，來，暖暖手。”江美拉著陳稚到沙發上坐下，十分貼心地給了陳稚一個暖手袋。
“謝謝阿姨。”陳稚手裏抱著熱乎乎的暖手袋，環顧了一圈寬廣的客廳，“家裏其他人都不在嗎？”
“叔叔出去跟朋友喝酒了。”泡茶的江美忽然嘆了口氣，“至於沈堯，不知道死哪去了。”
陳稚驚了驚，“這是什麽意思？”
“除夕那晚出去後就沒回來過了。”江美的語氣有點恨不成鋼，“他愛死哪去死哪去吧，反正我們也管不了他。”
陳稚對此愈加疑惑了，大過年的，死死死的多不吉利，阿姨為什麽會這樣說呢？
她猶豫了須臾，試探地問道：“我能問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江美將一杯茶放到陳稚面前，揉了揉眉心，深深嘆了口氣，完全沒把陳稚當外人，對她說起了家事。
“再過幾個月就高考了，他那成績你也清楚，指定考不上什麽好大學。除夕那晚，他爺爺說，高考後，要麽把他送到國外學習，要麽讓他去他爸公司上班。”
“他倒好，說他不要上大學也不要到他爸公司上班，他要去打游戲，打職業，簡直荒謬！我們沈家誰的工作不是有頭有臉的？他非要當這麽一個另類！你說打游戲能有什麽出息？”
“就因為這麽一件事，當晚吵得不可開交，團圓飯沒吃成，倒把他爺爺氣進醫院了，他爸給了他一巴掌，他就摔門出去了，現在也沒回來。”
江美將事情經過講完，顯得無奈和失望，靠在沙發上，懊悔地扶著額頭。
“我真沒想到，他對游戲已經沈迷到要把它當作事業，早知如此，當初就不應該讓他接觸。好在他哥懂事，不然我早被氣死了。”
陳稚對此驚訝無比，沈堯打游戲是抱著這種目的去的？所以他一直不學習，是壓根沒打算考大學嗎？
“他那性格倔得要死，誰說都不聽，如果他非要把游戲當職業，那就讓他自生自滅吧，我們就當沒他這個兒子。”江美擺了擺手，端起茶杯喝水，似乎真的已經放棄沈堯。
陳稚的心情覆雜起來，略顯焦灼地問：“阿姨有聯系過他嗎？”
她現在更擔心的是沈堯的去向和安危。
“手機關機了，聯系不上，指不定跟哪些豬朋狗友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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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稚與江美吃了晚飯，從沈家離開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半，空中又飄起了茫茫白雪。
江美派了司機送陳稚回家，陳稚一上車就給沈堯撥了電話，發現果然是處於關機狀態。
她愈加心神不寧，在微信上找了林飛，問他沈堯有沒有跟他們在一起。
網吧裏，林飛幾人正並排坐在一起，頭掛耳機，打游戲打得水深火熱。
桌面上的手機亮了一下，林飛看都不看一眼。
車上的陳稚等了幾分鐘後等不下去了，直接給林飛打了語音電話。
林飛看見來電顯示後傻眼了，拍了一下身旁沈堯的手臂，朝他指了下手機。
沈堯見了後，瞬間充滿敵意地瞪林飛，像是懷疑他和陳稚有一腿似的。
林飛求生欲極強地搖了搖頭，反射性地掛了陳稚的電話，這才看見有陳稚的未讀消息。
他好奇地點進去看，看見她問：【林飛，沈堯現在有跟你們在一起嗎？】
林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求助地看向沈堯。
沈堯也盯著林飛的手機看，皺眉思忖了片刻，抓起手機回覆，【找他有事？】
陳稚一看這語氣就覺得沈堯多半是和林飛他們在一起，稍微安心了一點。
【嗯，如果他跟你在一起，你能讓他來一下青山公園嗎？我在那等他。】
沈堯覺得陳稚找他多半是來勸說他的，他最近很煩，有些自閉，誰都不怎麽想聯系和見面。
他回覆：【我不想去。】
這是沈堯？
陳稚霎時松了口氣。
她急切地想要見到沈堯，她剛才還在害怕，害怕他像電視上演的一樣，突然之間就消失了，一個人遠走高飛。
她語氣強硬地回覆他：【或者你告訴我地址，我去找你，不然我就在公園一直等。】
沈堯心裏煩躁起來，他第一次這麽不想要見到陳稚，因為他怕自己對她發脾氣，怕也會跟她吵起來，怕一不小心破壞了和她的感情。
他說：【我不去，你也不用來找我。】
陳稚有點失落他不想要見到自己，但她不相信他真的會讓她在公園一直等待。
【那你就不來吧，反正我在這等。】她第一次這麽蠻不講理。
待司機把自己送到家後，陳稚又一個人步行去了附近的青山公園。
雖然時下正值熱鬧的新年，但戶外天寒地凍，此刻的公園人跡寥寥，地面被白雪覆蓋，與冷白的路燈相襯，更顯寒意。
陳稚裹著厚重的羽絨服瑟縮在公園的亭子裏，將一半的臉藏在那條粉色圍巾下，低頭盯著手機，界面還停留在聊天界面上。
二十分鐘過去了，沈堯沒有給她回覆。
她已經在這等了十多分鐘，周遭孤寂冷清的不行，北風嗚嗚地吹著，她不禁生了幾分俱意。
她猶豫了一會，摘掉手套又給林飛的賬號敲了幾個字過去，【沈堯，你真的不來嗎？】
隔了一會，林飛回覆她說：【他已經過去了。】
陳稚瞬間舒心了不少，她就知道沈堯是舍不得讓她在這麽冷的天在諾大的公園等他的。
她收起手機往公園入口處看，那兒空空蕩蕩的。
好一會，終於有輛出租車在門口停下，車上下來一個身著黑色長款風衣的高大少年。
陳稚一看那身打扮和身形就知道少年是沈堯，見他兩手空空地下了車，她慌忙開了傘朝他小跑過去。
雪地靴在厚重的積雪上踩出一個個深深的腳印，她穿的多，及膝的羽絨服，針織帽和圍巾都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她跑起來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要摔倒。
沈堯無奈地低嘆一聲，加快腳步向她走近。
陳稚將傘高高撐在兩人之間，朝他仰起臉，咧嘴笑道：“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她望著他的臉，覺得他好像憔悴了不少，眉眼怠倦，為他平添了幾分冷漠。
沈堯拿過陳稚手中的傘，抓著她朝前走，語氣淡淡地問：“我媽讓你來勸我的嗎？”
江美確實對陳稚說希望陳稚有機會能幫忙勸一下沈堯，但也沒抱多大希望。
陳稚搖頭說：“不是，我是今天去你家才知道的，我只是擔心你，你這麽多天不回家，阿姨他們也擔心。”
沈堯不說話。
兩人進了亭子，沈堯關了傘，姿態疲喪地坐到長椅上，揣兜靠著椅背。
陳稚站在他身前，問：“你這幾天去哪了？為什麽要關機？”
“網吧，因為煩。”
陳稚醞釀了片刻。
“你真的是那樣打算嗎？不上大學，把游戲當職業。”
沈堯擡眸望著她，輕笑了聲，“你也覺得很可笑？”
“我不覺得可笑。”陳稚不茍言笑，“只是我覺得，這樣不太值得。”
“你因為游戲荒廢了學業，現在又要因為它和家人鬧翻，你覺得值得嗎？職業選手一般25歲退役，之後你幹嘛？你能一輩子把游戲當職業嗎？你有長久地想過嗎？”
面對陳稚連發的疑問，沈堯幾乎答的不假思索，語速有些快：“我有想過，我很早就有自己的規劃，你不要和他們一樣想我。”
陳稚一時語塞，她確實是認為他在意氣用事。
雙方沈默了好一陣，沈堯垂下頭，低嘆了口氣，語氣有些低落：“我也認真學習過啊，我也考過第一啊。”
“可我考第一，他們說我哥當初考得比我高分，我學會彈一首曲子，他們說我哥學的比我快，我和我哥做同一件事，他們永遠是以我哥為標準，找我的不足。”
“反正在他們眼裏，我怎樣都不如我哥，做什麽都不算好。那行，我不學了。我哥不打架，我去學打架，我哥不打游戲，那我打游戲吧，省了心煩還快樂。”
陳稚心中驚詫，原來這個看上去對什麽事都好像不在意的少年，心中有著這樣的憂郁嗎？
難怪開學第一周去他家時，他媽媽一拿他和哥哥作比較，他身上的氣壓立馬就降低了不少。
這好像確實是一件令人難過的事。
是不是如果他從小就得到與哥哥平等的認可，他現在也會是一個眾人仰望的男孩？
帽檐擋住了少年的臉龐，陳稚看不清他的情緒，沈默了半晌，探詢地問他：“僅僅是因為這些嗎？”
“我不想像我哥一樣，人生被他們安排，拼命學習，出國深造，然後回來給他們繼承他們的事業。”
陳稚心中醞釀著，語重心長道：“如果這真是你的夢想，你真的決定走這樣一條路的話。我希望你能夠與家人好好溝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躲起來，讓別人找不到你。”
沈堯“嗤”了聲，“溝通不來，我懶得跟他們吵。”
陳稚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心中惆悵萬分。
雖然早知道高考後極有可能會和他漸行漸遠，但她心裏其實挺不願意。
雙方陷入沈寂。
一聲低低的嘆息在空中飄蕩。
沈堯拿著傘起身，“回去吧，冷。”
兩人出了公園，撐著同一把傘默默無語地走在雪地上，雪花橫飛，寒風如刀，停靠在路邊的車蒙上了厚重的積雪。
不多時，夜空炸出幾道沈悶的響聲，而後變成了一陣“劈裏啪啦”。
陳稚頓足，擡頭看天，看見下雪的黑幕中接二連三地綻放出五彩煙花，短暫卻絢爛。
一陣寒風驀然襲來，趁機竄進了陳稚伸長的脖子裏，凍的她馬上拉上圍巾去遮住口鼻。
圍巾有股淡淡的香味，註意力被分散，剎那間，陳稚眼睫微顫，恍若想起了什麽。
她低頭抓起圍巾的一角，看著那個白色的線牌，上面那幾個雜亂交織的英文字母。
當初問沈堯這些字母是什麽意思，沈堯說只是為了裝飾，可她總覺得應該有某種含義才對。
就像那晚那個特殊數字，她也有著同樣的懷疑，但也只是把懷疑存在心中。
她凝神看著，試圖認清它們是哪個字母，想要將它們拼起來。
沈堯低頭看著她，她的一肌一容他仍渴望擁有，但這麽久也沒覺察到她的喜歡，他已經不抱什麽奢望。
他心裏想著，無所謂了，不久後就要分道揚鑣，做了這麽多，那就給自己個交代吧。
他邁出一步，從口袋裏抽出另一只手來，食指落在車窗的積雪上，緩緩寫下幾個英文字母。
“圍巾上的字母。”他語氣平靜地說。
陳稚雙眼茫然地望著車窗上的英文單詞。
Shmily。
這是什麽意思？
她看見沈堯又在這個英文單詞下慢悠悠寫了一句英語。
倏忽間，她堆積在心底的猜疑，全都有了答案。
See-how-much-I-love-you。
（知道我有多愛你。）
沈堯收回手，扭頭俯視身旁怔楞的少女，深沈的話語裏，帶著一絲自嘲。
“我有多喜歡你，你感覺不到吧？”
這一刻，沈堯覺得，親口將喜歡說出來，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艱難，反而輕松了不少。
陳稚凝望著逐漸被白雪覆蓋的英文，心跳逐漸失控，一時間連體溫都上升了不少。
好半晌，沈堯見她沒有言語和動作，低落地垂下了眸，率先轉了身，“走吧，喜歡你的人那麽多，你也不用在意我一個。”
可下一瞬，他垂下去的手臂卻被陡然抓住。
他偏過臉，看見陳稚徐徐伸出了另一只手，戴手套的食指在車窗上滑動，積雪散亂地往下掉。
他真切地看見她緩緩寫下了兩個英文——
Me-too。
猶如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響，少年眸色驟變，寡淡的神色瞬間驚愕，一瞬不瞬盯著她。
陳稚收回手，眉眼低下去，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我能感覺到，只是你不說，我也不敢肯定。”
“我覺得自己也是喜歡你的……”
有那麽一縷羞意，令陳稚的嗓音愈加輕細，“會因為你臉紅，心跳會亂，在學校會不受控制地去看你，見不到你時也會想你在幹什麽，也會想跟你待在一起。”
她也曾無數次懷疑過自己對沈堯的感情，只是她不敢確定，也不願承認。
她的話激起少年一陣狂烈的心跳聲，他怔怔看著她，一時間有些茫然無措起來。
這一場告白，雙方都顯得迷茫，思緒覆雜而混亂，像那頭頂的煙花，短暫的驚喜過後，是茫茫的黑暗。
陳稚暗自嘆了口氣，而後平覆了下心情，聲音冷靜地對他說：“你快回家吧，別讓家人擔心了，他們始終是愛你的，我也回去了。”
然後她快步往前走了起來。
她只是想給他一個回應，讓他知道，他為她做過的事，都已經得到了她的認可。
沈堯匆匆轉身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扯入懷中，單手擁住。
“那要怎麽辦？”他將下巴抵在她頭上，嗓音低啞。
他實在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陳稚一動不動，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膛，反問：“你想怎麽辦？”
“我想和你在一起。”他的語氣微弱。
他略作停頓，又緩緩道：“可他們說得對，你是鮮花，我是爛泥。你願不願意栽我這裏，全在於你。”
陳稚此刻的思緒很混亂，她不知道該做這樣的決定，反正現在這個關鍵時刻她是不會談戀愛的。
那高考後嗎？可她要考A大，他要去哪裏？
陳稚從沈堯懷裏掙紮出來，心煩意亂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有點煩，先回家了，你也好好想一想吧。”
沈堯心中也是混亂不堪，欲言又止了片刻，終是沒再說什麽，將傘給了她。
陳稚轉身走了，沈堯望著她小小的背影逐漸在雪花中模糊，仿佛看見了不久後，與她漸行漸遠的模樣。
他過去的人生規劃裏，是沒有她的。
他想著去追自己的榮耀，證明自己。
可現在，要怎麽辦？
好不容易等到她的喜歡了，他不想和她分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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