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蜚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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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清芳頓時怔楞在原地。

謝翡往樓上走,心裏數了三個數,下一瞬,張清芳帶著怒意的聲音傳來,“兔崽子,你給我說清楚!你想勾引她什麽意思?”

她三步並作兩步,從外面走到樓梯口仰頭,瞪著謝翡。

年輕時姣好的面容如今只依稀剩下些清秀輪廓。在歲月的打磨下,她滿臉都是風霜,眼角眉梢早已有了皺紋,顴骨上生著點點雀斑,頭發也因一上午時間過去不再一絲不茍,顯得有些淩亂。

原本瘦削的身材已因中年發福變得微胖,臉上的肉也變得松弛,就像漁鎮上其他中年婦女那樣。

每天操心著生活和家庭,閑暇時嚼些不知真假的舌根。

此刻,她眉眼間都是焦急,生怕他被“壞女人”“帶壞了”。

謝翡俯視著她,嗓音仍舊淡,“我故意這麽說的。”

張清芳一楞,“這話也能亂說?”

“對,這話也能亂說?你覺得刺耳,你們無憑無據,背後給人潑臟水,把假話當真的傳,動不動就說人勾引這個勾引那個,不刺耳嗎?”

張清芳頓時有了劉阿姨上午被噎得啞口無言的挫敗感。

謝翡平心靜氣,不疾不徐道:“昨天才吃了人家的飯,今天就說人壞話,不好吧?”

張清芳張了張嘴,想起昨日自己同虞意搭話,對方態度平和,也肯尊重人,且風采佳絕,若不被流言影響觀感,實在是一個令人打心眼兒裏尊敬的人物。

她自己也覺得理虧,臉上頗有些掛不住,“只是幾句閑話……”

謝翡:“再聽人說她勾引我,我就說是我在勾引她。”

“你這孩子,眼裏怎麽就揉不得沙子。下次他們再說這話,我駁回去就是了。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一個人的名聲和臉面是最要緊的東西,但凡行差踏錯,人家都是要指著你的脊梁骨罵的!你今天跟我說說就得了,在外面可得註意……”

張清芳又絮叨起來,並不認為謝翡說的是真話。

張清芳的思想是典型的老一輩人的思想,把臉面、別人的看法看得格外重,不肯讓人說一點不是。

謝翡並不讚同這種一切行為都是為迎合別人眼光的生活方式。他不和張清芳爭論,也聽不下去這番論調,不等張清芳說完,撂下一句“我上去睡午覺了”便轉身上樓。

張清芳在下面喊:“你別不當回事,我這都是為你好,在教你為人處世的道理。”

“嗯。”

他應了聲,卻沒放在心上。

介於謝翡素無前科,從來沒讓她操過什麽心,不論是學業還是生活都一直令她順心遂意,聽他應下,她也就沒再說什麽,回到小圓桌邊坐下繼續吃飯。

謝翡進臥室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到窗邊,倚著窗棱看對面。

外面太陽正盛,整個漁鎮都籠在日光裏,炙烈的陽光因窗外雨檐的遮擋,照不進屋子裏來。

照例是街道上行人和車輛的聲音夾在蟬聲裏,河裏的船都空置著,在岸邊停靠。

世界是明媚的,一仰頭,便能看到澄澈如洗的藍天白雲。

謝翡的思緒有些無厘頭地想到兩個詞: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對面,虞意坐在圓桌一邊,一手夾著支煙,一手握著手機,身上一件只腰間系了根帶子的家居服,指尖時不時撣撣煙身。

不似昨日那般眾星捧月,也不似應對人情時的從容、游刃有餘,更不似昨日傍晚在門口猝然撞入他懷中時眉宇間仍籠著不曾散去的輕愁。

不知她是否知道,昨天她才辦了流水宴,今天就成了流言的主角。流言的熱烈就像這酷暑的炎熱,像這炎熱下的燎原野火,燒得如火如荼。

然而,她的神情是平靜的,顯得沈靜而優雅,花容月貌之中,流瀉出書卷氣。

既有牡丹的明艷,又似空谷幽蘭的孤高。

仿佛即便是在風暴的中心,她也能巋然不動。

講電話時,她美麗的面容上間或勾起一抹笑,時而是豁達明快,時而是艷極的嘲諷,嬉笑怒罵,全都是生動的、獨一無二的風情。

等電話一掛斷,那些生動便像湖面的漪瀾重歸於平靜。

她的煙總是沒斷過,尤其是手裏夾著細長的女煙時,再配以她絲袍輕掩的窈窕的線條,明媚的五官,嫣紅的唇,雪色的膚,顯得格外性感,像游走於世間的精魅,像禍國的妖姬……

謝翡低頭,在網絡上百度了一張老煙槍的肺部照片,給對面的人發過去。

【謝翡:[圖][圖][圖]】

【謝翡:聽說抽煙的人都黑心爛肺】

【謝翡:[苦海無邊回頭是岸.jpg]】86版西游記唐僧雙手合十念經。

虞意看見手機上的消息,一轉頭,便見謝翡坐在書桌前,正伏案寫著什麽。她打出一行字:怎麽,還沒上我的當,就要先做管家公了?

剛要點發送,手指卻在發送鍵上懸停,再回看,卻像是調情。再看少年伏案認真的神情,覺得不合適,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她唇間含著煙,幾縷碎卷發垂在臉側,手卻握著手機打字:知道了,小師傅。

還沒發出去,對方的消息又過來了。

【謝翡:[圖]】他截圖了“對方正在輸入中”的狀態圖。

【謝翡:?】

【謝翡:在寫什麽小作文?】

【謝翡:或者在憋什麽機謀深遠的智計?】

虞意兩指夾下唇間的煙,噗嗤一笑,又刪掉了編輯好的信息,重新打字,手指卻不小心點到了表情包的圖標,直接發了個表情包過去。

【虞意:[mua~.jpg]】圖片是一個兔斯基掛在另一個兔斯基身上,雙腿盤著腰,將另一個兔斯基的三分之二的腦袋都含在了嘴裏,配的文字是“mua~”加一個粉色的愛心。

肉眼可見的,對面的少年如玉的脖頸、白皙如瓷的俊臉,驀的通紅。他一把將手機扣在桌上,不再擡頭,不看手機也不看虞意,只埋頭寫著什麽。

像熟透的蘋果。

【虞意:不小心碰到,點錯了】

幾分鐘後。

【謝翡:[圖]】一張老煙槍的肺部圖片,仿佛在內涵虞意黑心黑肺。

【謝翡:你看我信嗎?】

虞意唇角上揚,臉上的笑容像被春風吹綻的花苞,盛放出驚人的美麗。

她轉眼看過去,少年皮膚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光滑緊致的臉上蒙著一層薄汗,書桌上立著的電風扇敦敦轉動著。

片刻後,他合上筆帽,於書桌前站起身。後背的蝴蝶骨將白T撐出漂亮的弧度,身形挺拔如竹,躺倒在床上時,又是另一種恰如其分的好看。

毫無疑問,不論是骨相、皮相還是骨架,都是分厘不差的完美。

他枕在涼枕上,背對著這邊側臥著,蝴蝶骨撐起的弧度更高了,顯得既性感,又多了幾許少年的青春與慵懶。

虞意看了好半晌,指間的煙落了一截長長的煙灰,被風吹散在地板上。

幹燥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她翻開一本書,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簾,卻變成昨日傍晚少年的面龐。

年輕,俊秀,羞赧,有一種局促的別扭,顯得格外生澀,臉上蒙著一層薄汗,卻並不讓臟,也不討厭,空氣中似乎都充滿誘人的荷爾蒙,叫人只想靠前,吻上那厚薄適中的唇,再順著唇角滑至頸項,在那帶著汗氣的瓷白之上留下痕跡。

紅與白相映成趣,就像,將一個不染風月的純白稚子拉入紅塵之中,在情海之中翻騰、放縱。

而他的氣息會微微急促,紅著面龐推拒,正經而赧然地冷聲道:“你又耍流氓。”

思緒不知飄了多遠,有被撞得砰砰作響的門板,有涼席上交融的汗痕,有墻壁上一片汗的人形的印子,地上被揮落的茶盞,桌上的水痕,雙手撐在窗口同對面謝翡母親隱忍的問答……

正所謂,心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

她敗在博覽群書,腦海中各種場景走馬燈似地交替,而對面的少年翻了個身,平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虞意忽而自嘲地輕笑一聲,低聲道:“魔怔了你。”

約莫半小時後,謝翡午睡醒來,在電風扇的聲響中,他只覺熱得慌,雙手交叉捉住衣擺,上半身微微擡起,用力往上一扯,脫掉了上衣,半趴在涼席上,風扇的風終於毫無阻隔地吹到皮膚上,汗液的蒸發帶來微微的涼意。

枕頭邊的手機消息提示音不斷響起,抓起手機一看,原來是李嘉雯將虞意拉進了他們的四人小群。

對話框中已有數十條聊天記錄。

他直接點擊跳到首條未讀信息挨著往下看。在刷過一波歡迎的表情包後,李嘉雯直接艾特虞意,大致說了說自己聽到的流言,並真情實感義憤填膺了一波。

最新消息已經刷出來。

【李嘉雯:虞姐姐,你要不要澄清一下?有用得著我們幫忙的地方,只管說。作為當地人,我們還是有一點人脈和力量在的。】

王小胖截了聊天記錄的圖,私敲謝翡。

【王不胖:[圖]】

【王不胖:看到沒?學著點兒,嘉雯兒都比你會】

【非羽:……】

【王不胖:你什麽意思?我覺得你在鄙視我】

【非羽:自信點,你的感覺沒錯】

【王不胖:???】

群裏。

【虞意:小事而已,不值當生氣】

【李嘉雯:難道就讓他們繼續造謠?】

【劉大頭:三人成虎】

【王小胖:對頭。我們應該重拳出擊,讓他們知道造謠是可恥的有代價的!澄清是底線嘛】

【李嘉雯:沒錯!他們說得太難聽了】

謝翡一直沒在群裏發言。直覺告訴他,也許,在虞意看來,在他們這個年紀看來很過分的事,其實微不足道,不值得耗費半點心思。

因午睡時間過長,他的頭腦昏沈沈的。他下意識用雙肘支起上半身,看向對面。

恰巧對上虞意的視線。

她一手手機,一手女士香煙,清瘦的身形倚靠在窗框上,正看向這邊。隔得有些遠,臉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但也能看個囫圇。

她沖他笑了一下。

像第一次,他在這邊同那邊的她對視一樣。只是,這一次他沒拉上窗簾,而是在床上半支著身。

她把他當風景看。

那些流言仿佛絲毫不曾令她掛懷。

在虞意看來,一個成熟的人永遠懂得情緒管理,所有的摩擦都是笑臉相迎的體面背後的暗湧,於談笑間無形地交鋒、博弈,尋求利益的最大化。

她不曾想過,這樣無足輕重的小事,幾個小孩卻憤慨不已,還要維護她。仿佛一個人年輕的時候,身上永遠有股敢於和任何事作對、不問結果只求痛快的勁兒。

沒有深思熟慮,只有橫沖直撞。

簡單,熱血,真摯。

她唇角勾勒出一點笑,在聊天軟件裏認真翻了個表情包。

【虞意:[貓咪摸頭.jpg]】

【虞意:清者自清,我不需要向誰去證明我自己】

【李嘉雯:可是,這種事想想就好生氣啊!】

【虞意:因為人會下意識在意別人的眼光和看法,遭受誤解或者負/面評價時,會下意識想證明自己的清白,獲得正面評價】

【李嘉雯:[吐血]可是……】

【虞意:你會在意窗外的麻雀在嘁嘁喳喳什麽嗎?】

【王不胖:懂了!】

【王不胖:這一波,我們都在第一層,而虞姐姐在大氣層!】

【劉大頭:666】

虞意一笑,看著對面少年漂亮的背脊和腰線,低頭打字,故意逗他們。

【虞意:萬一我真是傳言中那種人呢?也許別人潛不了我,但我能潛別人】

群裏靜默了半分鐘後。

【李嘉雯:康康我,我覺得我可以】

【王小胖:+1,我排個隊】

【劉大頭:排隊+2】

謝翡私給虞意。

【非羽:構建和諧社會,樹文明新風】

【未來老婆:醋海生波?】

【非羽:苦海無涯,我在渡你回頭】

【未來老婆:封建迷信?】

謝翡一梗,差點扔掉手機。他抿了抿唇,面色冷然而正經地打字。

【非羽:會不會聊天?】

【未來老婆:哦,原來你在和我聊天呀】

【非羽:。】

謝翡耳邊仿佛聽見她的輕笑聲。他沒敢回頭,也沒敢看對面,徑自起身,套上T恤下樓。張清芳正在超市裏看電視,演員誇張的臺詞聲充斥著整個空間。

“我不過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

謝翡心內冷笑一聲:呵,渣男。

他走到櫃臺處,群裏正商量著要開黑。他剛打出稍等兩個字,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吵嚷聲,緊接著,是歇斯底裏、幾乎要突破天際的一聲尖銳的哭喊——

作者有話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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