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關燈
時間一晃,盛夏單衫杏子紅。

謝容家的那顆杏子樹結滿了果子,壓得枝頭沈甸甸的。

前兩天謝容特意請假回了趟家,再回到書院的時候,就背了一籮筐的杏子。她倒好,只顧在前面走著,時不時邀同窗吃上幾顆杏子,倒是把後面背籮筐的墨畫累得夠嗆。

新竹說起時,撫了撫胸脯,一臉後怕的模樣,“幸好奴婢的主子是少夫人您,您是不知道墨畫背那杏子腰看著都快折了。”

蘇問筠正在書案前寫著今日夫子布置下來的課業,擡頭看見新竹皺眉皺眼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

偏偏這時,謝容掀起門簾走了進來,“蘇妹,你笑什麽?”

新竹一驚,背後說人壞話還被抓包,面上十分尷尬,微微行了一禮,“見過謝小姐。”

謝容已經走到蘇問筠身前,正要看她在做什麽,聞言忍不住回頭,“今天新竹怎麽這麽客氣?平日裏不是還總嫌棄我帶壞了你家小姐麽?”

一個月前山下放花燈,謝容在山上呆久了,難免有些無聊,聞得此消息,又和馮官官一琢磨,玩心漸起,攛掇著蘇問筠一起下山。

蘇問筠自來了書院之後,刻苦勤學,似乎要將過往荒廢的時光都在補出來,離頭懸梁、錐刺股就差一線。整個人像是繃緊的弦一樣。

本是不想浪費一晚上的時間,可架不住謝容軟磨硬泡,還是下山看花燈去了。

回來時偏不巧,碰上巡查的夫子。

因書院規矩,非旬假不得隨意外出。

三人就這樣被罰著在全書院學子面前深刻檢討,還罰了打掃茅廁。

惹得不少人嘲笑。

新竹沒忍住,馮官官是郡守之女她不敢說,便抱怨了謝容幾句。沒成想竟然被她聽見了。

背後說人還被正主聽見,還有比這更尷尬的麽?

新竹臉色瞬間爆紅,坐立不安,“謝小姐,奴婢、奴婢可沒說過您。那什麽,奴婢想起來,少夫人的衣服奴婢還沒收呢,就先退下了。”說完,忙不疊地小跑離開。

謝容半晌摸不著頭腦,回過頭來看向蘇問筠時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問問到底什麽情況。蘇問筠率先開口,打斷了她,“謝姐,不是請了兩日假麽,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被這麽一打斷,謝容的思維立即跟著她的話走了,一掀袍角坐到椅子上,“再過一個月便是鄉試之日,我哪裏敢不回來。”

主要是回家之後想到蘇妹還在刻苦勤學,這假頓時就休不下去了,連夜同墨畫摘了一籮筐杏子,臨走前讓旁邊帶著一雙兒女的可憐寡夫鄰居將剩下的杏子摘了換錢後,便立即回返書院。

“蘇妹。”

提起這個,謝容臉上有些遲疑和糾結,撓了撓腦袋,不知該如何開口。

蘇問筠執筆書寫的空當看她一眼,見她這般臉色,正好這篇課業寫完了,幹脆擱筆,挑眉看她:“怎麽這副神色,想說什麽?”

謝容不是個能藏心事的人,糾結了一會兒,幹脆道:“蘇妹,你和白家大公子怎麽了?我看你自從來了書院後,旬假都沒回去過。你,你是不是傷了白公子的心了?呃,當然,我不是說你做了什麽混賬事,主要是你夫郎那個人,看著不像會無理取鬧的人。”

原是問這個。

蘇問筠臉上輕松的笑容漸漸消失,距離上回聽到嘉年的消息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這段時日她廢寢忘食學習,除了想秋闈大放光彩,還有一點就是怕一旦空閑下來,嘉年的身影就會占據她的腦海。

明明決定了給他一年時間考慮,這一年時間,她不想經常出現在他身邊,怕會影響到他的選擇,也怕她會忍不住再次纏上去。

謝容見她臉上露出恍然和思念之色,還有一些,太過覆雜,她一個還未成婚之人實在看不明白。但也發現自己似乎不該提起這個話題,剛要開口轉移掉這個話題,卻見蘇問筠已經回神,淡然笑了笑,“你說得對,不是他的問題,是我。謝姐,我們之間的事很難對你們說,你們……就當不知道吧。”

“呃……”謝容一怔,撓了撓頭,“好,好吧。”

不過——

“謝姐,你怎麽今日突然提起此事?”

蘇問筠忍不住皺眉。

她和謝容還有馮官官,三人共住一間寢舍,她不信謝容之前沒察覺。只不過為何偏偏今日突然提起。

謝容見問,想到在山下聽到的傳聞,又看了看蘇問筠看著淡然,實際上臉上隱藏著對自家夫郎關心的神色,最終還是沒忍不住說了出來:“那什麽,我返回書院時,在一個茶坊討了口茶喝,不小心聽見旁人說什麽徐家喝榮家故意派人去砸白家的鋪子,白公子趕過去處理事情時,被人群中扔出來的一塊石頭砸破了腦袋,據說流了一臉的血……”

“什麽?”

蘇問筠臉色瞬變,整個人噌地起身,跑到謝容身邊,急問道:“你說什麽,嘉年被人砸了腦袋?”

“對、對啊。”

謝容咽了口口水,第一次看蘇妹雙眼通紅,溢滿了焦急和弒人的神色。

這話一說完,就看見蘇問筠扔下她,大步幾乎是跑著離開了屋子。

謝容趕緊跟上,“蘇妹,你要去哪兒?你別忘了,旬假早就結束了,咱們不能離開書院,否則要被罰的!”

蘇問筠跑得飛快,眼看一溜煙就要沒影了,謝容又提高了音量,“若是要離開,也得找夫子請個假啊!”

“來不及了!”

風中傳來一聲模糊的回應,轉眼間蘇問筠人已經消失不見。

謝容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該死的,你沒事瞎說什麽。”

正好馮官官剛從膳堂回來,瞧見她自錘腦袋,沒忍住說了聲,“你這回家一趟,還染上了瘋病?”

沒事錘自己的腦袋幹嘛?

謝容見是她,沒好氣地給了個白眼,“你才染上了瘋病,我那不是為了蘇妹擔心麽?”

事關蘇問筠,馮官官來了興致,咽下嘴裏的那口雞腿肉,湊到她身邊好奇道:“怎麽了怎麽了,蘇姐姐怎麽了?”

謝容正無處發洩,把方才的話一五一十告知了馮官官。

馮官官聽後,手中的雞腿“啪嘰”一下掉到了地上,一臉驚恐,“你你你……你是說蘇姐姐回了白家?”

“肯定是,我一說她夫郎受傷了,你都不知道她當時那表情,一邊心疼,一邊想殺人。”

謝容從懊悔中擡起頭來,瞧見馮官官一臉見鬼的表情,沒忍住道:“你這是什麽表情,我知道我做錯了,不該在這個節骨眼上提起這事,但是你也沒必要一臉像是我要害她去死的表情啊。”

這,她是做錯了。

可也沒有到這個程度吧。

“頂多蘇妹回來被夫子責罰時,我和她一起抗就是了。”

馮官官急得反駁道:“我不是說這個,你……唉,你才剛回來,還不知道吧。咱們這回鄉試的主考官定下了,是半年前曾來蘭郡巡視的黜置使榮大人。她今日剛剛抵達咱們書院,說要晚上來看看咱們學子們。這要是被她發現蘇姐姐不見了,那蘇姐姐在她眼裏的印象就壞了。”

說不得還要落榜。

謝容聞言,一個晴天霹靂,整個人都傻了,“你你你,我我……不會吧。”

“什麽不會吧,已經確定了。我方才都親眼看見山長將人迎了進來!”

馮官官是郡守之女,在家中見過這大名鼎鼎的榮大人一面。

所以自然不會認錯。

“這下糟了。”

謝容簡直後悔的要投井,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可能要毀了好友的前途,急得團團轉,“這下該怎麽辦,完了完了,我……要不我趕緊去叫蘇妹回來。”說著就要走。

馮官官伸手拉住了她,“謝姐姐,你就別添亂了。蘇姐姐走了有一些時辰了,她心急如焚,你肯定追不上她。還不如叫上新竹讓她回去通知蘇姐姐,咱們在這好好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暫時將此事遮掩。”

新竹身為陪讀,自然不受書院限制。

謝容雙眼一亮,“官官,還是你聰明。好,我現在就去找新竹……”

……

蘇問筠狂奔回了白家。

到了白府之外,瞧見依舊如以往一樣高大的門楣,忽然有些近鄉情怯。

但一想到嘉年或許受了重傷,可能還要臥床,心裏的那點遲疑剎那間便消失不見。

她沒走正門,繞到側面,後退幾步助跑,攀著墻沿翻了進去。

聽雲軒不遠。

她熟悉地繞過假山、游廊。

一路上沒遇見一個下人。

一直到聽雲軒門口。

金烏西墜,天幕藍黑,墨雲低垂。

院門口掛上了兩盞大紅燈籠,竹影映照在粉墻上,隨著微風搖動。

侍書率先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繭綢直裰的中年女人,應該是大夫,身上還背著一個藥箱。

蘇問筠身形瞬間隱入假山之後,兩人在門口交談了幾句,可能是在討論嘉年的病情。她微微探出身子,離得有些遠,實在聽不著兩人說了些什麽。

不過從二人的臉色來看,問題應該不算嚴重。

蘇問筠微微松了口氣。

侍書將幾錠銀子遞給大夫,又點了一個下人領著大夫離開。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才轉身回去。

盛夏天熱,房間門窗大開著,門上的氈簾都揭了下來。

旁邊幾棵芭蕉樹開得正好,送來些許涼風。

白嘉年披散著頭發,躺在窗下的一張藤椅上閉目養神,身上穿著件單薄的夏衣,手上握著沁涼的佛珠,三千鴉羽般的青絲垂散開來,仿若夏夜海棠花神。

蘇問筠一進來,便瞧見了這副美人休憩圖,一時間呆怔在原地,鼻子微酸,眼眶濕潤,思念如泉湧。

差點落下來淚。

白嘉年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眉心微蹙,眼皮微動,蘇問筠在他睜眼的瞬間閃身躲入一棵巨大的海棠樹之後,身形隱沒其中。

佛珠相撞發出輕微聲響,在夏夜靜謐的院內卻格外清晰。

白嘉年撐著藤椅,微微起身,看了眼院子,在發現空無一人時,心頭失落,又跌了回去,帶著幾分自嘲。

方才微風送來一縷清香。

像極了她身上的味道。

那一瞬間,他竟然以為是她回來了。

自己真是著了魔。

失落填滿心頭,整個人都懶散起來。

隨手搭在藤椅扶手上,卻不小心將小方幾上的一個物件揮落在地。

侍書正端著一碗藥從小廚房出來,聞得動靜,還以為出了什麽事,加快了幾步,才發現公子還好好地躺在藤椅上,只不過是針線簍子掉在了地上,灑了一地。

“公子,您都這樣了,怎麽還要做繡活兒。您給少夫人備了那麽多衣裳,夠她穿好幾個月了,也不急於一時啊。”

侍書一邊說,一邊將陣線簍子撿起,放在小方幾一旁那件還未繡完的夏衫上。

白嘉年睜眼,目光看向那件夏衫袖口,上面有幾片未繡完的竹葉。

筠,竹也。

侍書也看到了那竹葉,嘆了口氣,“您繡得這麽隱秘,又只用素線,您還不讓人告訴少夫人,少夫人哪裏瞧得見,又哪裏知道她穿的衣服是您做的呢。”

“誰說一定要讓她知道。”白嘉年轉移視線,看向院中那棵巨大的海棠樹,“我只是閑來無事,想練練繡工罷了。”

侍書一頓,隨他道:“是是是,是奴口誤了。公子,先喝藥吧。”

白嘉年嫌棄地扭過頭去,“不喝。”

藥太苦了。

“公子,不喝不行,您沒聽大夫說麽。您頭上的傷倒不嚴重,身子卻虧空得厲害,再不補補,今後有的您受的。”侍書循循善誘,像是想起了什麽,“哦,對了,松仁粽子糖。這還是少夫人給您備下的,奴去拿給您,喝了藥就能吃糖了。”說完,便放下藥碗要走。

“不用去了。”白嘉年叫住了他,“已經沒了。”

“沒了?”

侍書詫異,明明前不久他還瞧見還有不少,怎麽就沒了。

他皺眉思索,不小心瞧見公子微微偏過頭去,似乎有些……心虛?

好吧。

他明白了。

定是公子偷吃了。

或許是太想少夫人了吧。

“沒了就沒了吧,也不是什麽大事,奴再去給您買一罐回來。”

“不要。”

白嘉年忽然有些賭氣,像個稚童一般,“我吃膩了,不想再吃了。”

似乎覺得自己這樣有些矯情,白嘉年抿了抿吹,從藤椅上坐起,端起藥碗,一飲而盡,放下後看向侍書道:“好了,我都喝完了,你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侍書看出他神色不對,心內知道是為何,面上卻不敢說什麽,嘆了口氣,拿起藥碗道了聲“是”便退下了。

臨出院子時,餘光似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下意識轉頭。

不遠處只有一棵海棠樹在迎風招搖。

邊上一地落葉。

其餘什麽也沒有。

難不成是他眼花了?

侍書搖了搖頭,離開了小院。

蘇問筠從樹後探出頭來,松了口氣,再回望一眼窗下的嘉年,她方才聽了個七七八八,又看見嘉年頭上的傷並無大礙,整個人也好好的,心知他沒受什麽大傷,心裏的緊張和擔憂這才消散了一點。

至於那繡活什麽的,卻是聽不太清,只以為是侍書的活計,心裏也沒太在意。

但是想起嘉年說吃膩了那松仁粽子糖時,不由得有些挫敗。

雖然糖不是她,但是也是她買的。

嘉年吃膩了,是不是代表也膩了她?

瞧著嘉年重新閉上了雙眼,蘇問筠才悄然退出了院子。找到了侍書,將侍書攔下。

方才不出現,是怕侍書出聲,驚擾嘉年。

她問了問前因後果,得知主要是榮家指使的人,眸子微暗,心中已經將榮家牢牢記在心裏。臨走前特意囑咐侍書,不讓侍書告知自己來過。

而當她小心翼翼翻墻回到書院時,卻一不小心,撞上了一個人。

——榮元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