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客行跑出去之後竟是一直沒回來。沒了做菜的人，只好由周雲這個“大廚”頂上。待吃了飯，周絮讓張成嶺收拾了一些飯菜給溫客行留著，免得他回來了餓肚子。周雲心想，就我這手藝，留了他都不見得願意吃。

張成嶺吃了飯，練了功，眼皮子只打架，便回屋歇著了。周絮近來身體也是愈加的不好，也早早休息了，只獨留周雲還坐在院子裏喝酒。

周雲坐在院中的廊橋上，遠遠地透過窗子看著房內的周絮，一時思緒萬千。這麽些日子了，葉白衣一直沒有消息，周雲是一刻也不能放下取陰陽冊的想法。今日也不知道溫客行和周絮鬧了什麽脾氣，竟是一直沒回來，只讓他感到憂思更重了。

周雲還在沈思著，卻見周絮仿佛是做了什麽噩夢一般，一下子驚醒了過來，嘴裏還咳出了好些血絲。周雲飛身到窗前，翻身便從窗戶跳了進去，趕忙坐在周絮身後為他調息起來。

“好了，何須空耗內力。”不過調息了片刻，周絮便制止了周雲，轉過身來看著他，仿佛有什麽話想說。

周雲看著他這模樣卻笑了，問：“怎麽，看我睡不著，也想講了那《封三娘》的故事給我聽？”

周絮聽他這話，也笑了笑，卻是又嘆一口道：“你可知，我總是忍不住猜測你的身份。見你對莊子裏似乎很是熟悉，我……我竟覺得你是九霄還了魂來。只又想到那麽個傻小子若是成了你這性子，在底下該是受了多少的苦，便也不敢這麽猜了。”

聽周絮提到九霄，周雲猶豫片刻，問：“你師弟，是怎麽死的？”

周絮起身，踱步到了窗前，卻是不知該如何開口。周雲也不催他，只拿了件衣服為他披上，免得站在窗前受了風、著了涼。

周絮甫一開口，便驚心於自己對昨日種種竟是一絲一毫都沒有忘記，一切都仿佛發生在昨天。他對周雲說著，說九霄要去救蔣大人，卻被自己在酒裏下了醉生夢死攔了下來；說九霄對自己這個師兄感到絕望、感到陌生，自己沒了法子只得放他離去；說九霄誤以為自己被困潞州，舍命前來相救，最後卻戰死城下；還說自己逼著九霄的心上人服了毒，估摸著他在地下也得臭罵自己這個惡師兄吧。

周雲聽了，心下愴然。他以為這世界變得足夠多，多到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卻沒想到有些人，竟然是殊途同歸。

見周絮眼中已是噙滿淚水，又咳嗽起來，周雲趕忙上前扶住他，讓他坐在矮桌上平覆情緒，免得牽動了內傷。

周絮卻好像終於得了這麽個能夠一吐為快的機會，仍是繼續和周雲說著。他說自己撐不起四季山莊，說自己投奔了世子表兄建立了天窗，說自己看著兄弟們一個一個在權欲泥淖中死去卻袖手旁觀，說自己……是個懦夫，連自己也只想唾棄自己。

周雲見他淒苦，忍不住伸手想拂去他的眼淚，卻是忍住了，只摸了摸周絮的頭發。

“我想保護的人，想成就的事業，就如同這手中沙，欲留……難留……”周絮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樣，一滴一滴打在周雲的心裏。

周雲有一個沖動，在這一刻他真的很想告訴周絮自己的真實身份，他想像周絮一樣的坦白，不再對對方有一絲一毫的隱瞞。

但是他不敢，他默默地想收回撫摸著周絮發絲的手，卻被周絮伸手抓住了。

“所以你不要瞞我，不要再讓這一切成為鏡中花、水中月。”周絮的手緊緊攥著周雲的指尖，擡頭看向周雲的眼中，有痛苦也有祈求。

周雲看著他的雙眼，點點頭道：“我答應你。”

見屋內外收拾得差不多了，周絮便著手開始教張成嶺練外家功夫。張成嶺聽了師父教自己的，乃是太師父當年引周絮入門的八卦掌，便央著他帶自己去太師父墳前祭掃一二。

周絮想著回來也好些日子了，確實該去祭掃一下，便帶了些吃食、香燭去了秦懷章夫婦和九霄的墓前。

待到了墓前，師徒二人卻見那兩座墳堆幹凈、整潔得很，一絲雜草都無，還擺了好些零碎玩意兒，中間便有張成嶺這幾日吃的那種桂花糕。

周絮見了，心下了然，便點好香燭，帶著成嶺磕了兩個頭。

每日裏，張成嶺便是被師父、師伯督促著練功，偶爾三人也一齊下山游玩。他總是要師父給他買些蒸餌塊來吃，有時還帶些回來供奉在他小師叔秦九霄的墓前。

山中無歲月，寒盡不知年。不知不覺，三人已經在四季山莊裏呆到了漫山遍野寒梅盛開的日子，只溫客行卻是一直沒回來。

今日周雲又帶著張成嶺在練功，突然聽到門外有人在敲門，張成嶺立刻跑了去開門。只見到一個自稱是平安銀莊夥計的人，奉葉白衣之命來給四季山莊送個信兒。

周絮想到明日便是冬至了，也該去買些吃食、年貨準備著，便叫了周雲帶著張成嶺一齊下山去看看葉白衣那信裏說了什麽。

等三人下山到了銀莊，沒想到出來的竟然是七爺的管家，平安。周雲見了平安，想著七爺和大巫這輩子也好好的，心下略感安慰，卻聽平安說，七爺不日便要來昆州尋他們了。

周絮是決計不同意七爺為了自己奔波千裏的。當年自己幫他假死脫身去了南疆，現在時局不穩，若是被晉王發現了他的行蹤，定是無窮無盡的危險。但七爺聽了葉白衣帶去的消息，說周子舒不日就要死了，哪裏還能坐得住，早已經從南疆出發，年前便能到昆州了。

周雲和周絮皆是沒想到葉白衣要去尋的人竟然是大巫。等周絮拆了葉前輩送來的信，只見上面三個大字“你混蛋”，想來他是氣悶得很，而另一封信又補了兩句“冬至見。我要吃餃子，白菜豬肉餡的”。

周絮看完便笑了，說：“走，買白菜豬肉餡的餃子回去。”

只周雲心裏隱約有些擔心起來。以往他是不信那些個巫蠱神通之術的，自從來了這裏，便覺得什麽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了。若是大巫真能看出自己的異常來，他怕周絮……他想著，必須找機會將自己的身份告訴周絮。

三人買了餃子回四季山莊，卻見小廚房裏有人在燒菜，竟然是溫客行回來了。溫客行見三人從山下回來，氣不打一處來地說：“我想著明天便是冬至了，便買了好些東西回來。結果你們倒好，自己下山去吃好吃的了。”

張成嶺見了溫客行回來，高興得很，立刻便撲了上去，嘴裏不時喊著“溫叔”。

周絮見他倆這模樣，笑了，說：“不還得感謝你這真大廚回來做吃的。否則過個年還得吃阿雲做的那些東西，年都過不好了。”

等四人吃了晚飯，便換了周絮帶張成嶺去練功。溫客行拿了瓶好酒，邀周雲一起喝。周雲奇怪他怎麽回來第一件事竟然是找自己喝酒，卻也不多說什麽便去了。

只沒想到溫客行這個沒良心的，喝酒是幌子，一見到周雲進門，便丟給他一本《群鬼冊》。周雲翻開第一頁，只見上面赫然畫著溫客行的畫像，還有他的武藝、生平什麽的。

周雲看了笑得打跌，對溫客行道：“我看編寫這《群鬼冊》的定是個姑娘，許是愛慕你已久，就差沒對這天下群雄說你是個世間罕有的美男子了。”

溫客行見他這樣，更是氣悶，說：“你倒是幫我想想法子。這勞什子《群鬼冊》只怕整個江湖裏是人手一本了，我怕……”

周雲卻道：“你怕什麽，我都能猜到的事情，你以為阿絮猜不到嗎。”

溫客行臉色卻是一黯，說：“他不問我，我便當他不知道了。何況，還有個成嶺……”

周雲點點頭，說：“鏡湖派被滅門之事，無論是否由你主使，你作為鬼主也都脫不了幹系。”

“當然不是我主使的！”溫客行立刻反駁道，卻又覺得自己確實難辭其咎，只得說：“只是我袖手旁觀，坐視成嶺的爹爹他們無辜慘死，也不見得多無辜就是了。”

周雲想了想，說：“你對成嶺的好，他看在眼裏，便能記在心裏。無論如何，你不要瞞他。至於原不原諒你，是他的選擇。”

溫客行卻沈默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進去周雲的話。

周雲從溫客行那出來，卻見張成嶺自個兒在練功，而周絮不見了人影。

“你師父呢？”周雲奇怪道。

張成嶺見師伯來了，更不敢偷懶，只悄悄告起了師父的刁狀，道：“師父讓我先練著，他出去一趟。”

周雲一聽，暗道一聲不好，便趕忙運起輕功，往山下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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