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顧湘和曹蔚寧追上周絮的腳步回到堂屋時，已是又過了一晚。兩人一進門便感覺這四人間氣氛實在古怪，而曹蔚寧見周雲胸前有血漬，以為之前他去追溫客行時受了傷，還關切地詢問了起來。

“無妨。”周雲看了看自己胸前血漬，只忍不住長嘆一口氣來。

他知道周絮是痛心極了才有此反應，現在是一句話也不願和自己說了，連溫客行都受了池魚之殃，兩人一同當起了隱形人。

不對，周雲心想，我自是更可憐些，溫客行還有個阿湘能說上一說，我現在便是看成嶺一眼周絮都要遷怒於他了。

於是乎，周雲只得又做起了甩手掌櫃，讓曹蔚寧帶著成嶺去弄些吃食，自己拎著酒壺去了河邊。

周雲走到之前河邊的棧橋上，感覺思緒有些混亂。

他想著若是真到了周絮命懸一線的時刻，自己和溫客行給他換心他又如何能反抗；但又想到周絮看著他，說要把封三娘的故事原樣奉還的模樣，又覺得若是不顧他的意願只怕徒留一個玉石俱焚的結果。

周雲喝著酒，猶豫著是否得告訴周絮自己的真實身份，才能讓他心甘情願。

他腦子裏還正在天人交戰，周絮卻也走上了棧橋，站在他身邊。

周雲望向他，兩人卻是一陣沈默。猶豫了片刻，周雲將手裏的酒壺遞給了周絮，便見周絮接過酒壺，仰頭喝了好大一口。

周絮將壺裏所剩無幾的酒喝完，又把空的酒壺丟回到周雲的懷裏，輕笑一聲道：“我倒要看看，我不願做的事，你又如何說服得了我。”

兩人相偕回到堂屋時，溫客行正和曹蔚寧在院子裏說話，聽著像是為顧湘托付終身。見他們兩人來了，溫客行又愁容滿面的，只可憐巴巴地望向周絮。

周絮並不理會他，笑著對曹蔚寧道：“蔚寧，旁的你都不要管，你只管對阿湘好便是。”曹蔚寧自是喜不自勝，拜謝了三人，便動身準備著要帶顧湘回清風劍派了。

見曹蔚寧走了，周絮對剩下的兩人道：“明日，我便帶成嶺回四季山莊了。”溫客行聽他言語竟然是全沒把自己算上的意思，立刻著急道：“阿絮，我也隨你回四季山莊去。”

溫客行看著周絮，也不清楚這人氣消了沒消，只聽周絮道：“這便由你去了，我哪管得住你們倆？”說完，他便進了小廚房讓張成嶺不要再繼續燒鍋子了。

第二日送別了顧湘和曹蔚寧之後，周絮果然帶著張成嶺動身回四季山莊了。溫客行見周雲跟著走了，也不敢這時候再提什麽武庫、覆仇、換心的事情來。

回四季山莊的一路上，他感覺好像又回到了剛識得阿絮那會兒。當然，周絮現在沒有易容，也並不似最初那會兒對他總是不耐煩和嫌棄，但是他知道，他的阿絮變了。周絮不再與他爭執，不再對著他苦口婆心，也……不再要他承認甄衍的身份，更不強求認回他做自己的師弟了。

溫客行感覺心裏惶惶然的。他不想見到阿絮這個樣子，他寧願與阿絮大吵一架再服個軟，兩人便如同從前一樣相伴著喝喝酒該多好。他總有一個沖動，想立刻離了他們而去，卻怕離開之後自己真的便再也沒有能夠回去的地方了。

周雲見了他們兩人這個樣子，也摸不清周絮是怎麽想的，只能去勸溫客行：“這不是你告訴我的嗎，說他嘴硬心軟。泥菩薩尚且有三分火氣，更何況是人。你且和我一樣，跟著他們去四季山莊即可，他還能堵了你的路不讓你去不成。”

聽了這話，溫客行稍稍放下心來。

不日，四人便一齊到了四季山莊的地界上。

周雲已經不記得上次回來是什麽時候了。以前還在江湖上行走的時候，總也會回來看看，後來朝堂上也好、天窗裏也罷總有忙不完的事情，再後來……打起仗了、死了人了，便是再也不敢回來了。

周雲看著這山裏林間的景色，覺得有些熟悉，卻又覺得陌生。倒是張成嶺還有些小孩脾性，看了這美景高興得很，還想去抓些兔子來玩，只被他師父給勸住了。

四人走到了一片寬闊處，只見對面的絕壁之上，竟是刻著“不思歸”三個字。看到周雲凝視著那摩崖石刻，周絮道：“那是我師弟秦九霄滿月宴上，師父刻的。”

周雲已經習慣了不去疑惑過往和現在的不同了，但看到這石刻還是忍不住在想，那個傻小子都變成師父的兒子了，為什麽還是沒能活下來？但是他不能去問周絮，也……不敢去問。

待到了四季山莊，許是很久沒有人住了，庭院之中顯現出一陣破敗來。見周絮觸景生情，神傷不已，溫客行立刻道：“咱們不是回來了嗎，這院子有了人氣兒，自然又和從前一樣了。”說著便要拉著張成嶺去收拾院子。

周絮笑了笑，說：“便是要收拾也不急在這一時三刻，我先帶你們四處轉轉。”

溫客行見他不過剛回四季山莊，對自己的態度竟是好了許多，立刻高興起來，像個孩子似的拉著張成嶺，跟著周絮在四季山莊各處溜達。

只周雲站在前院環顧了下四周，便停在議事廳前，凝視著堂前掛著的那副“坐看黑雲銜猛雨，噴灑前山此獨晴”的楹聯。（註）

也好，他心想，若是只有在這裏能得了這一刻的安寧，我又何必去想昨日的種種呢。

四人便在四季山莊安定了下來。溫客行和張成嶺日日在莊子裏一起收拾，幾日下來竟然也有模有樣的了，果然應了他說的有了人氣兒便有了景色。

只周雲每日裏被這兩人抱怨，說他不事生產，到了四季山莊功都不勤練了，天天早出晚歸地去尋山問水，大晚上的不睡覺坐院子裏喝酒。幸好他輕功高腳程快，還能承擔起每日下山采買的活來，竟還買了些桂花糕送給成嶺。

自第一日見了秦懷章畫的那副八十一寒梅圖，溫客行便尋思著好好把它修覆了討周絮的歡心。幸好每日裏買東西的都是周雲，他便叫了周雲為他買來宣紙、漿水等一應物品，準備把那畫重新托裱一下。

這日周絮醒來，便見張成嶺神神秘秘地喊他去議事廳，也不知道在傻樂什麽。到了議事廳，他見到溫客行拿著那副寒梅圖，獻寶似地給他看。溫客行道：“之後再找個畫師按照你師父的筆意細細填補，就跟原本的一樣。”

周絮用手輕輕撫摸著那畫中已經褪色的寒梅，眼中流露出懷念來，卻道：“不用補了，就這樣掛起來吧。”

溫客行不解卻不反駁他，只說：“也好，若是你不放心，可等以後找了更厲害的畫師來全色，保證和以前的一模一樣。”

周絮嘆了口氣，擡起頭來看著溫客行。

“老溫，這世間萬事，沒有什麽能和從前一模一樣的。這畫兒不會，四季山莊不會，而我，亦不會。”

聽了他這話，溫客行腦中猶如晴天霹靂一般，竟是連雙手都顫抖了起來。

只聽周絮繼續道：“有朝一日，你再不想理會那江湖中的紛紛擾擾，你永遠可以回四季山莊來。”

周雲走進議事廳的時候，便見溫客行飛也似地跑了出去，一瞬間便不見了人影。他還在詫異，只看周絮在內廳中細細端詳著一幅畫，想來便是溫客行托他買了東西修補的那一幅。

“他又怎麽了？”周雲接過他手裏的畫，發現竟然是師父畫的八十一寒梅圖，上書“四季花常在，九州事盡知”。

“小孩兒脾氣罷了。”周絮見周雲似他一般用手婆娑著那寒梅，便問道：“你說，將這畫掛哪兒比較好？”

“還是掛在原位置吧。”說著，周雲便將寒梅圖穩穩地掛在了內廳的畫架上。

（註：這是劇中四季山莊裏掛的對聯，出自《溪上遇雨二首》之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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