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絮不去看周雲和低著頭的張成嶺，只徑直走進堂屋內。他見溫客行已經醒了，便走到他身邊坐下，關切道：“你醒了？”

“阿絮。”溫客行見周絮態度溫和，只當他確實沒聽到兩人先前對話，便回答：“我不要緊，可能就是一時內息走岔了路子。”

周絮點點頭，見他確實無恙，便也放下心來。“成嶺，你過來。”

見他喚張成嶺過去，幾人心中皆是一緊。

溫客行立刻道：“成嶺剛失手把藥砸了，我都沒喝上呢，讓他先去換碗新的來吧。”

周絮看他一眼，說：“你不是身體無礙嗎，沒病喝什麽藥？”

聽了這話，張成嶺只得乖乖走到周絮身前，還是低著頭，連看也不敢看他師父一眼。

“剛才你師伯和溫叔在說什麽，怎麽就不能告訴我了？”周絮好似沒有察覺他的異樣一般，只轉過身看著張成嶺柔聲細氣地問。

張成嶺先前聽了周雲那句話已經是六神無主，見他師父今日少有的溫柔，只恨不得竹筒倒豆子一般全和他說了。但又想到他師伯的提醒，便覺得腦子裏是一團亂麻。

周絮嘆了一口氣，說：“你便是不說，我也能猜到。他們倆可是在說如何救我的命？”張成嶺求助似的看了周雲一眼，沒了法子，只得點點頭。

周絮見他坦誠，又繼續問到：“你可聽到了，他們倆用什麽法子救我？”

“我……”張成嶺一想到那個救人的法子便覺得頭皮發麻，他師父聽了定會，定會……

周絮見小徒弟緊張得話都說不出來，哪裏還能不知道這兩個殺神的密謀定是嚇壞了他，便又問：“他們是不是……要效仿容夫人為我換心？”

張成嶺見周絮已經猜到了一半，便又點了點頭，只仍然低著頭不敢直視周絮。

一時，四人間只剩下沈默。

周絮看向溫客行，見他面色仍是蒼白，便不忍心苛責他一般地說：“為了這勞什子六合神功、陰陽冊，二十年前也好，今日也好，多少人無辜喪命。老溫，別人不明白，難道你也不明白嗎？”

溫客行見周絮眉頭緊促，眼中一些道不明的情緒竟讓他看不懂，只能趕忙拉住周絮的手道：“我自然是明白的！阿絮，老怪物已經去找能救你的人了，他說能治，我又怎麽會打陰陽冊的主意？”

周絮聽他這話，又道：“這世間的事，哪有一定的道理？若是葉前輩找不來那人，你當真要打開武庫取陰陽冊嗎？”

“不會的！”溫客行最是見不得有人說周絮命不久矣，便是他自己也不行，只立刻反駁道：“這件事，必須得定！”

周絮見他話中仍是執迷於自己的生死，心裏感到一陣失望和無奈，他抽出自己的手，低聲道：“這個法子當年救不了容炫，今日更救不了我。”

說完，他看向站在門邊一句話也沒說的周雲，問道：“你可記得當日我問你，若是唯一的活法便是立刻自廢武功，你是否願意，你是怎麽回答我的？你和我說死便死了。好一個死便死了！你既然說得出這話，卻為何……”說著，周絮竟然有些哽咽，只覺得這世間竟然再也沒有懂他的人。

周雲知他怨怪自己，卻忍不住說：“可你不想死了。你想活著，你想帶著他們回四季山莊，你想……”

“那你便覺得我能接受你們用換心的法子來救我的命？”周絮打斷他，眉頭更緊，好似不認得周雲一般地看著他說：“你們要從另一個活人的身上，挖出一顆心來給我，便覺得我從此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了？”

他自嘲地一笑，道：“你也不怕我變成下一個容炫，連死後都不得安寧。”

周絮穩定了穩心神，看他們三人皆是沈默不語，也不想再聽他們提及這見鬼的換心之法，起了身便要走出這堂屋。

不對，他見張成嶺仍然不敢擡頭看他，腳步一頓，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拉住這個小徒弟顫抖的雙手，眼睛銳利地盯著他，問：“成嶺，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

成嶺被迫看著自己師父的眼睛，感覺心都要從嘴裏跳出來了，只喃喃道：“我……我不能說。”

只一瞬間，無數的場景從周絮的腦中飛馳而過，每一個場景中都是周雲說過的話。有他一邊喝酒一邊對自己說“死便死了”，有他笑著回覆葉白衣“哪有那麽多為什麽”，還有他在龍淵閣的地宮之中渾身是傷卻告訴自己“為了你唄”。

周絮感覺一陣耳鳴目眩，竟然有些站不住了。

“師父！”

“阿絮！”

張成嶺見他這樣，趕忙抓緊他的雙手，溫客行也是立時從榻上起身扶住了他。但周絮卻並不領情，將這兩人都推開，有些踉蹌地走到了周雲的身前。

“你要將自己的心換給我？”他看著周雲的眼睛問。

周雲卻不答話。

“你是不是……要把自己的心換給我？”周絮見他沈默，怎麽會不知道答案，但仍是重新問了一遍。

“是。”周雲回道。

周絮聽了他的話，覺得有很多想問他的，卻又覺得所有的答案自己早已全部知道。他只得聲音顫抖地說：“那你該知道，這個法子當年救不了容炫，今日更救不了我。”

周雲卻是笑了，說：“救得了你。只要用我的心，就一定能救得了你。”

周絮見他態度篤定便知，這人是真的確定了他的心能救自己的命。周絮感到一陣害怕，卻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只拉住周雲的衣袖，語帶請求地說：“你當日勸我，不要做那封三娘。我今日，也將那故事原樣奉還。”

周雲又沈默了。

他猶豫片刻道：“你不想死了，而我不想活了，一命換一命，不是皆大歡喜嗎？”

“皆大歡喜……好一個皆大歡喜……”周絮說完，竟是一口血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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