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的淚水不禁潸然落下，大顆大顆仿若掉落的珍珠，心裏的某一處好似被鐵錐狠狠地一下一下戳著，不願相信，不敢相信地連連後退，自責又似是指責地痛聲哭道“他···那個笨蛋！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他是我的誰？！他難道不知道，故意殺人，是要，是要···償命的嗎？那些人，他們也只是受人指使，嗚嗚嗚···他們，他們，罪不，罪不至死啊···嗚嗚嗚···只要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他們···”

看著她痛哭失聲，幾度哽咽難語的淒楚模樣，飛鷹的心也旋即一痛。然而，從她斷斷續續的話語中，他也顯然被震住了！

“受人指使”，意思是說這起綁架案，是另有人指使？而且聽她的語氣，她甚至還知道那個人是誰！她難道不該狠狠地咒罵帶給她屈辱和傷害的幕後黑手嗎？她難道不該大笑著說那幫帶給她傷害的綁匪死有餘辜嗎？

“罪不至死”，“改過自新”，多新鮮，多天真的字眼！可不知為何，他卻沒有半分要嗤笑她或許是“偽裝善良”的想法，他的心被她滾落的淚，悲泣的臉，深深撼動著！就仿佛初入部隊時，懷揣懲惡除奸的正義感，發誓要用自己的一生保民平安，那樣的激情澎湃！

一晃這麽多年，是他見過的“罪行”太多，還是死在他手裏的人太多，竟麻木得早已失去了最初結束旁人生命時的內疚感和負罪感！

飛鷹蹙眉悠悠地看著女子臉上淒然的淚水，似是每一滴，都落進了他的心裏，滲入心底層層化開，他的心便一下子柔軟了，只剩心疼！那樣的內疚和負罪感，他經歷過，他懂，深深的懂！

這麽多年，他參與過很多行動，知道有很多豪門綁架、勒索案都是系出內部，要麽情婦，要麽下屬，要麽仇家，要麽親眷，在財富面前，親情、友情、愛情，什麽都是虛假的！他也見慣了富家千金的偽善嘴臉，她們外表光鮮亮麗，清純動人，內心卻陳府極深，工於心計，在所有人都疏於防範的時候，射出自己最致命的一劑蛇蠍毒！然而，面前的女孩卻是這麽不同！她甚至都不曾抱怨過自己所受的委屈，反而還同情那些作惡的歹人！

雖然知道女子身後有高築的安全護欄，知道他不該發表任何言論，可他還是迅速上前了一步，將女子拉坐在了亭內的廊椅上。心中一嘆，沈聲道“你有給過‘他’機會，可他有放過你的意思嗎？人性本貪婪，在欲望面前，人的良知就會扭曲，有些人即便是給十次，一百次機會，也不會有所改變！”

“一個七歲，一個四歲，她們遠沒有你幸運，被侵犯後，還被肢解拋進了大海！我這麽說，你還覺得那些人死得可憐嗎？你的懦弱善良只會讓你的處境更加危險，讓真正關心、在乎你的人擔心，你···懂嗎？！而且，那些都是惡貫滿盈的奸險之徒，死有餘辜，你根本就不需要背負良心的譴責！”

慕容雪擡眸震驚地看向他，淒美的臉上滿是淚水，聽了他的話卻是心頭一顫，是她一直以來的容忍懦弱，才導致這樣的慘痛結果嗎？受到傷害的人不止她一個？！逝者已矣，她再追究也是枉然。揚起睫毛，深吸了一口氣，強自壓下了心頭的痛意，哽咽道“告，告訴我，陸子彥，現在，怎麽樣了？”

看她漸漸止了淚，飛鷹緩出一口氣，緩和了語氣道“接受警方調查是必須要走的程序！你只要記住，你沒有被綁架，綁匪的‘死’也跟你沒有關聯，他就不會有事！”

“呵！~是這樣嗎？”慕容雪自嘲虛虛一笑，垂下眸，又側轉過身看向遠處的花園建築，無力道“也許···你說的對！但現在，我想一個人靜靜，今天的課，就到這裏吧，你先回去休息吧！”

飛鷹皺了皺眉，她這個樣子，他怎麽可能丟下她自己回去？正想要勸她一同下去，告訴她想安靜也完全可以在更舒適的室內。慕容雪卻好似突然想到了什麽，凝著他，似羞憤似震驚地問道“那天你都看到了？”話一出口，她又懊悔地偏過了頭，秀眉緊蹙，面色一陣鐵青難看。

廢棄的廠房不算小，而且很昏暗，隔那麽遠的距離還能一槍射中歹徒要害，足以說明男人的槍法非但精準，而且當時，成竹在胸！因為一般在未確定人質是否安全時，即便是狙擊老兵都不敢擅自開槍，以免誤傷人質！而他卻很果斷地開了那一槍，那就說明，當時她和歹徒周旋對持的畫面，早就在他手握的槍械瞄準鏡裏，被他看的一清二楚！所以他才會說，她給過歹徒機會，而歹徒的死，也是死有餘辜！而她渾身赤裸，被歹徒逼迫侵犯的畫面，也被看到了？！

飛鷹轉想過來，也是面色一僵，不否認道“是！任務所需，我不是故意的！”頓了頓，又道“所以，接下來的任務課程，你要有心理準備！因為我不會因為你是千金小姐就心軟手軟！現在，你可以···換人來教！”

說及此，他的心猛地一跳，凝眸深深地看著女子清麗的側臉。在得知她找自己來教課的原因，可能只是想問清這些事情，他不自覺就慌了，前所未有的亂，扣動扳機、致人死地都不曾有過的慌！

如果她解雇了他，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她了？她是高高在上的貴家千金，萬眾矚目，而他只是一個用命換錢，殺人嗜血的冷血“機器”！他在期待什麽？他在心慌什麽？明明不該有的悸動，卻該死的偏偏不能自抑！

慕容雪沒有看他，自然也不會察覺到他冷峻面容上的糾結慌張！她垂下眼簾，扶著欄桿站起身，兩扇睫羽還帶著淚水的晶瑩，吸了一口氣，淡淡道“誰教都一樣！你回去吧！”

說完便走下臺階，沿著山坡下了山。身姿輕盈卻仿被灌了鉛般沈重，而身後那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則始終跟在她身後，既不靠前，也不落後，只一雙深邃如墨的鳳眸，默默且覆雜地看著她的背影。

最後在她走至大門，欲要進屋的時候，男人磁性的嗓音終是帶著兩分心疼，三分糾結，五分嚴肅地說道“明早八點開始上課，不要遲到！”

慕容雪聞言，微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鼻間輕嗯應了一聲，繼而轉過頭，自顧上了樓。

受雇期間，飛鷹亦被安排住進了慕容家，他所在的房間和家裏保鏢，傭人們在同一層樓，也是整棟洋樓的第一層，類似單人宿舍，而主家的老爺小姐則分別在樓上。

整棟洋樓很大，被分隔裝修得很明細，主人和傭人都有各自的活動空間及起居臥房。

回到自己臥室後，慕容雪環臂抱膝，蜷坐在富麗堂皇的公主椅上，呆呆地看著落地窗外，一片綠茵中點點啄食的一群小白點，心中仍是一片澀然！

午後的陽光愈發炙熱，透窗而入的光絮，將她的身子攏在其中，將她雪白瑩潤的肌膚，鍍上一層金色炫目的光。有陽光的地方就有溫暖，可她還是覺得透心刺骨的冷！是擔心陸子彥會被牽連，還是痛心那“死有餘辜”的罪犯，她也理不清楚！

或許惡人有惡報，即便陸子彥不設計殺他們，他們也會受到應有的制裁，但不該是他！他不是能判罪刑的“法”！這場風暴，終是因她而起，她無法釋懷，無法坦然，無法接受，有人為了她去傷人性命！

思緒糾痛間，未被合掩的房門被人叩響，傳來了管家陳伯的聲音“大小姐，午餐準備好了，您是到餐廳用餐，還是端到房間來？”

慕容雪蹙了蹙眉，盡管很餓很累，卻實在沒有心情吃飯！但她不吃，又會掀起一場不小的波瀾，緩了緩情緒，開口道“端到我房間來吧！待會幫我備車，吃完飯，我想出去一趟！”

唯一能讓她開解的人，只有與她相處了四年，知她、懂她的李皓誠！雖然知道，再跟他聯系不好，再生出枝節也不好，可滿心沈痛糾結，壓抑得她喘不上氣，唯一她能信任，又能給她建議的，便只有李皓誠一人！

她知道自己不該再打攪他和歐陽雪的生活，但這次，她是真的走投無路了！如果不找人傾述，她真的會被逼瘋！

陳伯面帶難色道“這，恐怕不行！老爺有交待，這段時間，大小姐您···不能出去！”

似是也猜到了父親會有這樣的叮囑，慕容雪又道“那就麻煩您一趟，幫我把人接到家裏來，陳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那個人，父親也認識的，您可以先征得父親同意，拜托了！”

陳伯微微一怔，這麽多年，一向淡漠從容的大小姐竟對他用了“拜托”這兩個字，又看她面色沈凝，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他也於心不忍，想了想，還是答應了“大小姐嚴重了，大小姐要找誰？老陳這就去辦便是了！可是一會，您可得好好吃飯，不然，老爺這···又要怪罪了！”

“嗯！好！麻煩您了！~”

得了他的應允，慕容雪也舒了一口氣，陳伯出去後不久，傭人也端來了飯菜，站在桌邊“看著”她吃，似是她的一頓飯，就是全宅上下的頭等大事！慕容雪食不知味地嚼著飯菜，這時，一個小小身影便探頭探腦地出現在了她的房門口。

慕容雪心中煩悶沒有註意到有人到訪，還是眼尖的女傭，又驚疑又恭敬地喚了聲“少爺！您···”

慕容雪聽到聲音這才回過神，擡眸看去，就見小孩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初具雛形的鳳眸水汪汪的可愛，小巧挺立的鼻子，紅潤健康的小嘴，眉宇間還有幾分酷似父親的英氣，不是帆帆，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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