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是深秋，平常這個時間，太陽應該還半落不落慵懶地掛在天……◎

已是深秋, 平常這個時間，太陽應該還半落不落慵懶地掛在天邊，可今天卻早就急急地將要落下山去。

天色漸暗, 夜月初露。

這種暗是灰灰沈沈的暗, 既不像夜晚那種不見五指的漆黑，也不像暴雨將至時那種遮蔽了太陽光線的昏暗, 是一種壓抑、還帶著點習習涼氣的暗。

叫還在外頭的人忍不住產生一種歸家的急迫感——天都快黑了, 還是早點回去吧。

面容俊朗的清瘦少年，身形挺拔，融入在暮色中，白瓷般的肌膚皎潔如月, 輕易將他從虛假的夜色中割裂開。

他出現在這裏，就像這黑得過早了的天，催促著某些人趕緊歸家去。

阮元不動神色地往身邊湊近了點, 甘鯉也下意識地往這壯碩濃須青年的庇護下鉆，小半邊身子都藏在了他的蓑衣後。

三人迎面相對，看起來就像對峙者, 以及被保護者。

可惜，這裏不僅僅只有三人, 杜清宴的身後站著許多幫手，即使他們喬裝打扮過, 身上的氣質仍然突出的顯眼。

也許...這些人根本就沒打算隱藏, 是某人特意吩咐他們這樣做的。

是明晃晃的威脅。

甘鯉剛正眼看杜清宴，習慣使然，電光火石間,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蹦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他居然還沒換衣服。

自從她轉頭往另一處走了之後, 他便如被主人拋棄的小狗般, 巴巴地跟在她後頭。

偏偏又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離她有半條街那麽遠，回頭看過去，只能看到一個人影和略微模糊的面容。

連他做了什麽表情都看不清楚，但甘鯉就是能感覺到後背的視線，灼熱又莫名的粘膩，像飽含愛意的怨偶，又像盯上了獵物的毒蛇。

他離她這樣遠，她停，他也停，她動，他也跟著動，相隔的距離永遠被控制得極好。

哪怕是為了趕走他，甘鯉也不想主動過去去找他，這讓她感覺自己好像低了一頭似的。

她給過他太多次機會了，杜清宴這人明明最是聰明通透，卻故意要裝傻。

甚至隱隱約約發展到了某種意義上的恃寵而驕的地步，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連其他人的生死都可以利用。

這已經觸犯到了她的底線，因此她絕對不會再向他低頭半分。

甘鯉之前有過把他當空氣人的經歷，因為太過失望，或者說是更多覆雜的情感雜糅在一起，她無師自通地把這種能力精煉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把人視作空氣的真諦，便是真的把他當作看不見的、可有可無的東西，腦子裏也不用想著趕走或是甩開他，不用分半點註意力給他。

發生過一場恐怖兇案，街上行人冷冷清清，開店的也不敢貪這點小財，早早關門歇業了。

只有膽大的，才敢照常出門的出門，做生意的做生意。

人少也有好處，最起碼甘鯉頂著一張驚悚又像花貓似的，帶著血的小花臉，穿著沾滿了斑斑血跡的衣物在街上走，路人最多只是探究地看她幾眼，低聲竊竊私語，沒有人扯著嗓子喊著要去報官。

甘鯉在這個世界重新養成了出門帶錢的習慣，拿著幾個小銀裸子，買了一身普通人家穿的樸素羅裙，將換下來的衣物往垃圾堆裏一扔，恍若沒事人，往靠近城郊的餛飩攤走去。

她真沒在意身後的那個小狗似的人，可他的目光卻無時不刻不在提醒她他的存在。甘鯉換了衣服，還買了條女掌櫃沒用過的手帕，借了水擦洗，血腥味還是縈繞在她的身邊。

稍一放松，轉眼就能看見一顆熟悉的頭，死不瞑目的落在面前的地上。

灰色的土地剎那間染成鮮紅色，幸好...他死之前只睜開了自己的眼睛，被砍也只從喉嚨裏擠出痛苦壓抑的悶哼聲，一刀斃命，連喉嚨都來不及張開。

不然甘鯉現在看見的這顆掉在地上的腦袋，說不定還要開口同她說話，那場面，真是想想都可怕。

兩相對比，身後那屬於活人的視線都算不上是什麽值得在意的東西了，她面無表情地錯過面前分明不存在，看起來又是如此真實的頭顱，兩只腳微微發抖，最終還是利落地越過了它。

……

也許是吃飽了東西，胃裏變得暖和起來，站在阮元的身邊，甘鯉的恐懼驅散不少，連帶著對某人的厭惡也減淡了不少。

所以剎那間竟然生出了多餘的心思，去想：這有潔癖的黑蓮花居然沒換衣服，仗著自己一身黑看不清顏色，穿著沾了血的衣服招搖過市。

見她下意識露出防備的姿勢，往邊上人的身後躲，杜清宴眼底沈如墨，蓄滿了黑水。

真是奇怪，甘鯉第一次知道，原來如薄煙般淡色的眼，也能做出這麽濃郁的表情，像是要拽住腳踝，把人拉進深不可見的漩渦裏。

偶然間四目相對，他還沒來得及收起對峙時敵視的目光，收斂得沒有她看見得快，甘鯉的心兀地跳動了一下。

恍惚間覺得，她們之間也許一開始就應該是這樣的，不需要虛偽與蛇和彎彎繞繞的客套算計，她們本來就不是同路人。

那些委曲求全，最終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杜清宴拍拍手，周圍的假路人都往這邊靠近了一點。

有人已經明晃晃地拿出了自己身上的武器

阮元身形微動，從蓑衣裏掏出一把短刀。

刀一出鞘，必見血。

甘鯉有種預感，他們這回是來真的，若是現在不制止，必定會打起來，鬧得不可開交。

對面這麽多人，那些東西還要靠阮元去找，走過鏢的他，對尋找藏匿起來的東西尤其擅長，包括她在內的站在主角這一邊的這些人裏，要說誰能找到那些藏起來的東西，非阮元莫屬。

他不能有事。

甘鯉從保護者的身後走了出來，這一刻，她忽然看懂了自己的心——

她甘鯉分明也是一個自私的人，為了逃避血淋淋的真相，故意將它粉飾得如此美好，毫無自覺地享受其中。

所以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閉上眼，那顆頭顱又出現在了腦海中，仿佛馬上就要開口說話。

甘鯉睜開眼，用極為平靜的聲線，加大了音量問道：“你想要什麽？”

“當然是來接你回去的。”杜清宴轉眼間變了臉色，一派天真的模樣，“你在外面呆的夠久了，最近不太平，當然是要早些歸家才好。”

“我的家不在這裏。”她的回答冷冰冰的，絲毫不給他面子。

“那座宅子是你的，地契上寫得清清楚楚...”

照理說，男人，尤其是自知天資過人的少年人，最是心高氣傲，格外看重自己的臉面，而杜清宴完全沒有在眾人前被下了面子的惱怒，反而把這當作甜蜜的打鬧似的，好聲好氣地哄著她。

和顏悅色，語氣溫柔得仿佛能掐出一池春水，又換了個說法，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 “只要你想，哪裏都可以有你的家。”

甘鯉懶得去接他話裏的另外一層意思，一針見血問道：“如果我說不回去呢？”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人如同聽到了某個指令，運動起來，似乎將要發作。

少年依舊天真無邪，在此情此景下，他白得發光的那層面皮最是顯眼可惡，笑容是那麽的刺眼，好像帶著一種掌控局面後居高臨下的嘲弄，“你會和我回去的，於情於理，這都是你最好的選擇。”

甘鯉拍了拍阮元，他的手臂筋肉結實，硬邦邦的，皮肉一點也不軟，又有濃密的汗毛，像砂草紙，質地比她遞過去的東西還粗糙。

對對面的杜清宴來說，他看不見自己臉上的笑容，卻感同身受地覺得眼前這場景十分刺眼。

好像她們是相依為伴的夥伴，而他則是話本裏，終將被打敗的，逼迫陷害主角的反派。

這邊，阮元手中被塞入了一個東西，剛要低頭看向身邊的少女，看看她臉上的表情，她便已經離開他，往前走出去了。

甘鯉朝後擺擺手當作是告別，邊走邊沖著前面的人說道，“我和你回去。”

她加入了他們，於是人潮霎時間褪去，周圍竟是一個路人也沒有。

已經完全入夜了，在丁點微弱的星光下，阮元握緊了手中的東西，逐漸和黑暗融為一體。

回到那個熟悉的，被它的主人專門劃成飯廳的大屋子，府裏做事的丫鬟已經張羅著擺好了一桌香噴噴的珍饈美饌。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豐盛，冷菜熱菜，水果糕點，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天是什麽節日。

知道自己不過是遷怒，但甘鯉就是控制不住地覺得這些東西看起來倒胃口，不如街邊的那碗便宜餛飩。

想著想著，胃裏又翻騰起來，她也覺得奇怪，看了那樣的場景，自己當時居然還有胃口吃下一碗餛飩。

如果叫現在的她再穿越到那個時候，她估計自己絕不會再點上一碗餛飩。

盤子裏的東西一筷未動，但若沒人動桌上的飯食，這莫名其妙的慶祝就被邀請來的賓客給無聲地否定了，於是張羅它的人就擔當起了動筷的責任。

看不出對食物口味的喜好，甘鯉只看見杜清宴宛如完成任務般，機械地下筷夾菜。

這時，他才真正有了幾分單純外放的少年模樣，賭氣似的硬是將桌上的每個菜都動了幾筷，還幼稚地把甘鯉愛吃的那些多夾走了點，偽裝成是她自己夾走的。

甘鯉一口一口喝著滾燙的清茶，舌頭竟然嘗出了一點莫名其妙的血腥味，手上的茶杯登時燙得快要握不住，又變得黏黏的。

她猛地放下手裏的茶水，連最後的客氣都不打算講。

“我恨你。”

三個字頗有重量，絕不會輕飄飄地落地，對面人拿筷的手明顯不穩，一筷綠油油的青菜落在了桌上。

倒是有心，這桌菜裏連半點紅色的東西都不曾有。

他回道：“我知道。”

作者有話說：

來晚啦~周六看能不能寫兩章，一章肯定有的！

推推基友 來風滿樓 的《我在白雲城當細作》 是好看的武俠故事嗷~嘿嘿是臥底覆仇的女俠劇本！感謝在2023-04-06 23:55:12~2023-04-08 00:42:4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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