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露陷與讓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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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少年的聲音仿佛也結了一層霜:“你太傻了,不該突然對我心軟,簡直就把‘愧疚’寫在了臉上,憑你對我的認識,你覺得我會做虧本買賣麽?◎

兩扇格子門的闌檻鉤窗外, 透出的縫隙裏,偶爾竄過幾個穿花襖的小丫鬟,忙著招待客人, 來去匆匆, 半點閑也偷不得。

少年靜默地坐在鉤窗邊的一方小桌處,眼眸微垂, 看著這幾個穿得如此喜慶的小丫鬟路過, 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攥緊了掌心裏的紙條。

他分明沒用多少勁,因為腦海裏想得出神,面上神色便有些滯,白皙的手上骨節與青筋突出, 看起來就像想捏碎這張小紙似的。

“吱扭”一聲,門被輕輕地推開,外邊新鮮且潮濕的空氣與幾分光線通通也跟著進到屋裏, 少女做賊似的,小心翼翼地從門口進來。

她穿得比那些丫鬟還要歡脫,別人只不過是穿了一件顏色花哨的薄襖, 而她卻裏裏外外穿得像個展示衣服的人臺架子,下身褶裙與上身對襟的顏色已經足夠艷麗紮眼, 還又穿了一件同樣顏色不樸素的直領大披襖。

少女人長得俏,色彩搭配得好, 其實看起來也挺順眼的, 只是會讓人心裏忍不住暗想:這姑娘也太愛美了些,怎麽平日裏也打扮得像要去參加花節爭艷一樣。

其實是因為天氣太冷了,甘鯉還沒準備厚衣服, 只能在現有的衣服裏挑挑揀揀, 怕冷, 就多穿幾件,最後竟然被迫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只花蝴蝶。

她一進門,走神的少年便被吸引了視線,絲毫不給面子,噗嗤一聲笑出來:“我說那些人走得這麽急,原來是急著去比美。”

他狀似無意地把手往別處碰了下,又馬上把兩只手都撐放在桌面,眼中戲謔,“你不在前廳比美,怎麽突然想起我來了?”

冷風吹得後背發麻,甘鯉趕緊關上門,看著黑蓮花依舊單薄的穿衣打扮,偷偷罵了句不要溫度只要風度,嘴上回擊道:

“這勝州也太冷了,前面的屋子裏都點了炭盆,你一個人鬼魂似的,無聲無息坐在這裏,凍死了都沒人知道。”

少年反唇相譏:“既然你怕凍死,為什麽還要過來?”

甘鯉已經不客氣地坐在了他的對面,還是冷得想打哆嗦,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杜清宴——

他穿得這麽少,還一副完全不怕冷的樣子,她還以為他坐的這個位置有什麽特殊的魔力,讓人感覺不到冷。

坐過來才發現,這人要麽是雪做的,要麽是真的腦子有病!

他把鉤窗的格子門都打開了,正坐在風口,風都被他擋了一些,坐在他對面的自己還是直打寒顫,比從外面走進來的時候還要冷。

她默默地把椅子往邊上拉了點,仿佛在無聲地孤立眼前的少年,椅子被拉得離桌子很遠。

杜清宴起身把窗給關了一半,剩下一半留作屋子裏的光源。

“你不去前廳,是不是擔心自己被炭盆給烤化了?”

甘鯉見他關上自己這邊的窗,才稍微把椅子往回拉了一點,打趣他道。

少年看她一眼,語氣聽不出什麽特別,“我不去,不是更方便他們麽?省得到時他們那邊出了什麽差錯,我們兩個都洗不掉嫌疑。”

聽起來倒是挺有道理的,外面的風被擋了一半,甘鯉覺得暖和些了,她重新湊近來,看著風口處黑蓮花單薄清瘦的身軀,忍不住嘟囔:

“就算你不怕冷,也沒必要坐在這個地方吧,一個人坐在屋子裏發呆,看起來像個沒人要的小可憐。”

沒人要的小可憐,她還真會形容,是把他當成什麽貓貓狗狗了麽?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順著她的意思往下說:“我確實是個沒人要的小可憐,不如你把我撿回去?”

提到“回家”有關的內容,甘鯉的神經就格外敏感,只想岔開這個話題,連忙呸呸呸了幾句,“別瞎說,你哪裏是什麽沒人要的小可憐,我連自己都快沒處可去了,怎麽把你撿回去。”

黑蓮花突然說出這種話,實在不像他平時的作風,甘鯉說話的同時,心思也在神游:她是不是真的能改變一小節劇情?

現在的劇情點已經到勝州了,對原書男主顧如暉攤了牌後,她悄悄地在杜清宴看不見的地方,給了幾個提示,讓主角團少走了幾個坑,劇情發展速度像坐了火箭一樣快。

而杜清宴真的一點都沒搗亂,仿佛他們兩人只是順便和主角團一起搭夥游歷,人家做正事,他們兩個有意避嫌,一路上只管吃喝玩樂。

杜清宴是離家出走出來的,在外面呆了這麽久不回家,還和主角團攪合到一起的事肯定早就傳了回去,就算他沒做什麽事,也肯定在父親面前留下了不好的影響。

他現在就是兩邊都不討好的狀態。

於是聽見少年說自己是“沒人要的小可憐的時候”,甘鯉有一絲良心不忍:除了之前幫自己父親獻計陷害主角團那一次,這人還沒做什麽大壞事,但她和系統因為知道劇情,都已經潛意識把他當壞人預備役看了。

想到這裏,她較了真,有些懷疑地問道:“你為什麽要突然說自己是沒人要的小可憐?”

她狐疑地看向少年的手——他從剛才起就故意作出各種動作,生怕她看不見似的。

他都引導到這裏了,她怎麽可能還裝瞎得下去。

黑蓮花頗有綠茶天賦,明明是他自己刻意暴露的,偏偏要裝出略微驚訝且不願的樣子,微微別過眼,長睫微垂,活像個被惡霸逼迫的小媳婦。

少年長得美,這黯然神傷的動作更顯可憐淒慘,一言未發,但全身上下都透露著“我被欺負得很可憐”的意思。

甘鯉已經有了免疫力,下意識伸手掐住了他的臉,還提起腮肉來揉了幾把,把黑蓮花的表情揉變形,吐槽了句:“別鬧了,演得也太惡心了!”

杜清宴沒想到她會直接上手,身體瞬間僵住了,甘鯉雖然怕冷,但手確實很暖和,像個小暖爐似的。

觸電般收回手,甘鯉簡直想拍自己的腦袋——她經常和自己的朋友這樣打鬧,一不小心也對著杜清宴做了這樣的事。

而少年好像被她掐痛了一般,眼裏竟然泛起了點點水光,因為這點霧氣般朦朧的水光,淡漠的眼也給人含情的錯覺。

這人在幹嘛!

甘鯉理虧,開始口不擇言地說胡話:“你被凍傻了,我是在幫你清醒過來。”

心裏則一點底氣也沒有,其實凍傻的人是她才對,撩撥這朵黑蓮花幹嘛!

不過,他的面皮真的很冰,像一團絲絲涼的雪,他真的一點都不冷麽?

宛如一條被馴服的毒蛇,杜清宴沒有拆穿甘鯉的強行挽尊,而是溫順地把手裏的紙片給遞了過去。

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溫度比臉還要涼,從一團雪變成了一塊冷鐵,甘鯉懷疑他不是不怕冷,而是早就被凍得失去知覺了。

少女指尖灼灼的暖意仿佛在少年手心裏燙了個洞,她飛快抽回手後,那觸感還停留在掌心的皮膚上。

趁著她專心在看紙條裏的內容,杜清宴終於忍不住,藏起來的笑意溢出了一分,又極快地收了回去。

甘鯉猛地擡起頭,發現眼前的黑蓮花還是那副平常的表情,看不出來有什麽不一樣的,於是只能壓下心裏古怪的感覺,單純地評價紙條裏的內容:

“姨…他為什麽要這麽絕情?”

她眼裏滿是不解:“你難道還背地裏偷偷做了什麽事?不然只是單純地離家出走,他為什麽要和你斷絕關系?”

杜清宴似笑非笑:“你不太擅長騙人。”

早就看穿她心裏那點小九九,他兀自地往下說:“你不信我也是正常的,但若我對你說,這件事是真的,你會信我麽?”

坐太久,腿有點麻,甘鯉放在桌下的腳提起來騰空踢了踢,很爽快地回答了少年的疑問:“信啊,雖然你這人壞,但是從來沒有直接騙過我。”

雖是這樣說,但之前的疑問又從心底浮了上來——

作為全書三分之二處的劇情,顧大人象征性地在勝州上任一小段時候後,那位被抓住把柄,親信向遼國人走私武器的仇大人就極快地結好了盟。

這些權臣手中都握著對方的把柄,只是堪堪平衡鼎立而已,一旦有除他們之外的勢力企圖扳倒某一方,為了避免魚死網破,他們很有可能會出手相助,當然也不會傾盡全力就是了。

黑蓮花就是在這個時候出場的,如果杜潯現在寫信來要和他斷絕關系,那負責走這段劇情的人是誰?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沒走這段劇情,他在這本書裏就不算反派了,而她還間接害他和自己的家庭斷絕了關系。

甘鯉神色覆雜地看著杜清宴,語氣遲疑:“你想回去麽?”

許久不起的風又從打開半扇的窗戶處卷了進來,吹得人遍體生涼。

少年宛若此時才恢覆對冷的感知,淡淡地說了句:“太冷了,我不想回去。”

甘鯉無奈地看他一眼,朝自己的手心裏哈了哈氣,使勁揉搓發熱,一聲招呼也不打,突然就握住了黑蓮花的手。

偏偏嘴裏還要罵他:“既然知道冷,還穿得這麽少站在這裏吹風,沒想到你還挺有綠茶的天賦,明明知道是苦肉計,還是只能認命上你的當。”

“綠茶的天賦是什麽?”少年真誠地發問。

一時失言,甘鯉甩開他的手,卻反被緊緊握住,怎麽也掙脫不開。

“你的手也太冰了。”她不情願地小聲抱怨。

聞言,杜清宴真的松開了自己的手,神色不變地緩緩開口:“這件事是不是和你們預測的不同?”

甘鯉突然定在原地——他說的,不會是她想的那種意思吧?

她僵持在原地,臉上還要作出疑惑的表情。

少女溫暖的體溫讓人眷戀,但他的手現在確實太涼了,只能選擇戀戀不舍地放開。

身處冰寒的旅人,永遠渴求燃燒著的篝火,暫時的溫暖,只會讓他愈發貪婪,更想長久地占有一簇屬於自己的篝火。

沈默半晌,杜清宴最終還是開口道:“這是我最後一次讓你了。”

天冷,少年的聲音仿佛也結了一層霜:“你太傻了,不該突然對我心軟,簡直就把‘愧疚’寫在了臉上,憑你對我的認識,你覺得我會做虧本買賣麽?”

他伸出手輕輕點了點甘鯉的額頭,指尖冰涼,還在發楞的她被戳回了神,聽見他繼續往下說話的聲音——

“你每次都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實際上破綻百出,我早就發現你這個秘密了,你也不想想,給他洩露‘天機’的時候能躲著我,但被你改變的結果卻會擺在我的面前。”

“怎麽?因為是不是因為他要和我斷絕關系,所以我不像你預料的當了惡人,對我心裏有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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