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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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俊朗的面容黑成了索命的惡鬼,眼裏陰沈得像是蓋了一層烏雲,山雨欲來,唇色格外鮮艷,像要滴出血來。◎

漫天火光, 放眼望去滿是紅刺刺的焰火與濃黑的煙霧。

火苗從宅邸中心燃起,火勢蔓延,直至吞沒了整座青磚黛瓦, 像一頭兇猛的獸。

“走水啦!走水啦!”

遠處有人扯著嗓子在喊, 被濃煙給嗆了個滿嘴。

隔壁院落的管事、小廝、丫鬟,個個拎起水桶, 額間滴落幾滴汗到眼裏, 也顧不上擦,急著救火。

不知道哪個挨千刀的,放火燒屋,大手筆倒了這麽多油在附近, 這火都要燒到隔壁去了!

再想明哲保身的諸位大人們,也只能差了自己的家仆,提著水桶來救火。

火漸漸小了, 留下滿目瘡痍,一棵歪脖子樹,燒得只剩下黑漆漆的一塊碳樁子, 終於和院裏的樹合群了——

都變成了碳樁子。

不僅是樹,這宅子的一切都燒了個精光。

只留下幾根被燒得只有一短截的房梁, 依稀還能辨認出形狀,皮肉、油脂燃燒的味道藏匿在空氣裏。

小丫鬟聞著這煙味頭暈, 幹嘔了幾聲, 還是沒有緩過勁來。

“這屋子裏的人呢?”她忍不住嘀咕。

邊遠小城,府裏清閑,規矩少, 隔壁的小丫鬟經常和她一起偷偷躲著烤紅薯吃。

這麽大的火, 怎麽不見這府裏的人來救火呢?

……

一高一矮的兩個青年, 還駕著一個長得壯的,一瘸一拐地進了巷子裏。

他們身後泅著一條鮮紅的印子,如果身後有追兵,這血跡就變成了一條指引帶,很輕易就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這血一直淌到一家小醫館門口,隔壁街坊養的看門犬嗅到了血與焦炭的味道,不安地狂吠起來。

坐館的郎中從屋子裏走出來,被來的這三人嚇了一大跳——

這些人像是煤窯子裏逃出來的苦力,全身黑的看不見其他顏色,還隱約傳來一股焦炭味。

搭在肩上的人被放下來,他肚子裏似是開了一條大口,不間斷地往下淌著血,肚皮上衣物、焦炭、紅血,黏著混合在一起,惡心又恐怖。

這人怎麽傷得如此重?

只能治些跌打損傷的郎中吃了一驚,待他看清那人臉上黑炭下藏著的如蜈蚣般的一條長疤,嚇得直直往後退了一步。

這些人莫不是被人追殺的亡命徒。

郎中心中剛產生退意,正想叫這些人去別處大醫館看看。

冷不丁被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刀尖銳利,散發著森森的寒意,不知什麽時候,隔壁犬吠聲停了。

“請把刀放下吧。”

對面那位身量較高的青年委婉勸道,他的嗓子被煙熏了,有些嘶啞,聲音像是被人扯開了。

“快進來快進來!”郎中只能暗道倒黴,把門口三人給請了進去。

架在脖子上的刀終於移開,短短幾分鐘,他驚出了一身冷汗。

餘光一瞟隔壁,透過籬笆的縫隙,隱約看到一灘紅色的血,和一條躺倒在地上的狗。

把肚子上開了一個大洞的人攤在唯一一張木板床上,郎中用剪子剪開了他的衣服,因為緊張,喉嚨滾了滾。

他聞到了一股烤肉香,用剪子仔細剪開那人破爛的衣服,肉已經和內衫黏在了一起。

小心翼翼地把一點皮肉揭開,驚得差點呼出聲來——這人已經被開膛破肚了!

那股肉香正是因為不知道誰,又或者是他自己,用滾燙的鐵東西把這些肉給粘住了,要不然這人的腸子都會掉出來。

郎中擦了擦額角流出的一滴汗,他醫術不精,治不了。

治死了,他肯定也活不了,而他估計也請不走這些亡命徒。

“他治不了。”

沒等郎中說話,之前用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人就說話了。

登時心下一緊,他怕他們要殺人滅口。

郎中大氣不敢出,只聽見那人繼續說道:“從他這拿些藥,暫且應付一下,你們先跟我們走。”

語氣不善,且隱隱透露著不耐煩,他這個旁觀者聽來,只覺得這群人隨時都有可能拔刀相向。

但眼瞧著有送瘟神走的機會,郎中連忙說道:“有有有,我這裏有上好的藥粉。便宜給你們...不不,直接送給你們。”

但沒人理會他,氣氛頓時變得格外焦灼。

半晌,稍矮的青年問道:“敢問閣下為何出手相助?”

嘖了一聲,不耐煩的聲音又響起:“你們當真是蠢,不該信的人偏要信。”

陷入沈默。

最先看見的那身形勻稱挺拔的青年走近,從郎中手裏接過藥,從腰裏摸出幾點帶著黑炭的銀粒。

他覺得這錢燙手,戰戰兢兢地接過,總算送走了這些瘟神。

臨走前,那帶刀的人還悄悄他這看了一眼,眼中尖銳的殺意不減,他的手動了動,似乎是想到什麽,又緩緩地把出鞘的刀給推了回去。

郎中虛坐在椅子上,他以前醫死人,對方家裏人來鬧事打砸時,都不見這麽恐怖。

心裏只想著:待會萬一真有人尋上來,自己千萬要裝蠢。

甘鯉第三次故意觸發自動防禦功能的時候,系統這個縮頭烏龜總算舍得探出頭來。

它的語氣透露著滿滿的無奈:“宿主,請不要故意浪費系統的能量。”

系統就像一只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任憑甘鯉怎麽喊著自己要罷工,它都不理會。

只有她破罐子破摔,故意浪費它的能量的時候,這連自己人都算計的二五仔才願意探出頭。

甘鯉默默從打開的窗邊下來,無視了地下那一抹黑色的身影。

在她的腳邊,已經有好幾塊莫名其妙損壞了的小矮凳,就像是承受不住人踩在上邊的重量,斷腿的斷腿,開裂的開裂。

因為甘鯉停止了試圖往窗戶下跳的行為,這屋子裏最後一張矮凳,幸運地免於輪落到四分五裂的地步。

甘鯉當然不是真的想輕生,與之相反,她攢足了勁,鬥志滿滿,為了回家不擇手段。

她就是個死腦筋,一直都沒拐過這個彎來——系統就算是再卑鄙,也應該和她是利益共同體。

不然,它不可能吃飽了沒事,把甘鯉從大街上吸進來穿越到這本書裏,單純看她在這裏掙紮,鬧笑話。

這個系統有著不輸給人類的陰險,完全不像那種行為刻板的引導AI,之前甘鯉一門心思都紮進了如何自己去幫助主角團,卻沒發現,這其實是一個最蠢最笨的辦法。

系統根本沒給她安排任何好用的身份,連那個假表妹都是弄出來給黑蓮花送菜的,順便再坑主角團一把。

真正穿進這本書裏,甘鯉更能深刻地體會——主角團是玩不過黑蓮花的。個人的能力暫且不論,他們之間最大的差別就是背後的勢力。

主角團除了顧如暉幾乎都是草根出生,而顧如暉本人背後的勢力也不算強盛,但他們的敵人幾乎是朝廷裏勢力最強的那幾個黨派。

甘鯉這個被選來幫忙的人,現在的身份也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庶民,蚍蜉撼大樹,他們幾人,憑什麽撼動人家積累了幾十年乃至百年的根基。

她敢肯定,系統就是故意讓她提早穿越的,不知道處於什麽目的,騙了她,讓她一個人盲人摸瞎似的到處碰壁。

迫不得己,甘鯉選擇了激將法,把潛水的系統給炸出來。

這也是杜清宴提醒她的,系統會保護她的人身安全,說明甘鯉還有點價值在,甚至她故意作出一副想要自殺的模樣,系統都會用它的能量來保護她。

想到這裏,甘鯉悻悻地看了一眼樓下。

這裏是二樓,最起碼也有七八米高,要是真的摔下去,她不摔死,也有極大可能會變成個半身不遂的殘疾人。

她為了逼系統出來,真是下了血本了。

甘鯉把窗戶關好,隔絕了樓下那灼人且存在感極強的視線,吐出一口濁氣,調整心情,在心裏和系統對話:

“系統,作為宿主,我要求你對我毫不保留,不準玩信息不對稱那一套,不然我就真罷工了。”

“……”良久的沈默後,系統竟然倒打一耙:“宿主,根據推算,你暴露的可能性達到了99.99%。”

簡稱:你太藏不住事了,幹脆不告訴你。

甘鯉前幾天已經大發了一次脾氣,氣得當夜就長了一臉的小疙瘩,這幾天才慢慢消下去。

雖然系統說得確實有道理,但她還是在心中把《莫生氣》口訣反覆念了好幾遍,然後才緩緩開口:

“那你為什麽不提前對我說一聲。”

“分析宿主性格行為模式得出,若提前通知宿主,宿主對完成任務的主動積極性將大幅度下降。”

“人怎麽可以用機器來推測。”甘鯉反駁道,這簡直太荒謬了。

電光火石間,一個離譜的想法躥進她的腦子,她故作隨意,“不說我是個活生生的人,你看你算出的好感度,杜清宴對我好感度算高了吧,他該算計我的時候,不也照樣算計。”

系統再一次陷入沈默,像是被甘鯉說動了,它終於透了點口風。

“在宿主之前,已經有很多穿越者失敗了,這是最後一次修正劇情的機會。”

甘鯉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你讓她們都當了杜清宴的表妹?”那他表妹確實還挺多的。

一想到她們可能都像自己和杜清宴現在的關系一樣,甘鯉就隱隱地有些不是滋味,原來這都是系統安排好的。

說不定換了別人,杜清宴也會對那個人產生好感,偏偏就她蒙在鼓裏,糾結來糾結去,把自己都坑慘了。

尤其是她現在極度地想和他一刀兩斷,心裏更加不是滋味。

“宿主誤會了,被選中穿越的人有男有女,都是按照原定計劃,安排了各種合適的身份。”

“然後呢?”甘鯉繼續追問,他們比她開局順利,都失敗了,那她豈不是更懸?

“毫無例外,在劇情走到後半段,遇到人物‘杜清宴’出場時,主角‘顧如暉’總會直接或間接被人殺死,世界崩壞。”

“他為什麽要殺他?”甘鯉問,原書裏可沒寫黑蓮花直接殺掉了主角。

“初步推測是前幾任宿主提前預知劇情,與其外在表現出來的智商與能力極度不符,並在角色‘杜清宴’試圖加入主角團的時候百般阻撓,引起了他的懷疑。”

是啊,系統只可以保護宿主,不能用它的力量去影響劇情的關鍵人物,杜清宴圖省事,每個人都試著殺一遍,確實歪打正著。

甘鯉一時語塞,寫小說的時候大家都愛把紙片人設定得極其聰明,就沒想過,萬一自己穿進去了,對方的聰明就變成了反戈向自己的矛。

而且因為是虛擬的紙片人,想寫多聰明就可以多聰明,完全不需要講道理。

甘鯉想到那詭異的好感度條,問道:“那你每次都會為他們提供好感度查詢嗎?”

“不是的,是有一位宿主,決定走迂回路線攻略這位反派,結果他的行動脫離了常規模式,為系統提供了另一種新思路。”

甘鯉緊張地問道:“那她成功了嗎”

問完,她就後悔了,既然自己出現在了這裏,那肯定就是失敗了,她為什麽突然變得這麽急躁。

“起初人物‘杜清宴’對那位宿主的示好反應平平,隨著劇情推進,他逐漸與宿主接觸,好感度發生了變化,直到關鍵劇情點,他才暴露本性。”

不用再繼續說,甘鯉都能猜出來,黑蓮花肯定一開始就是裝出來的,把人家當作消遣的玩具,就像他之前耍她玩一樣。

系統補充道:“該宿主目的性太強,於是系統推測,不帶目的性的攻略似乎更有效,綜合分析,制定了新的方案,選擇了一名新宿主。”

“那你們為什麽要選擇我?”甘鯉覺得奇怪,就算是要無意中攻略,也不一定要選她啊。

“對人物‘杜清宴’不帶基礎好感,會影響攻略計劃;過於冷血,不利於攻略;過於聰明,會覺察到系統的計劃,如前任宿主一樣,重蹈覆轍。”

系統頓了頓,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得罪人的話:

“根據宿主的審美分析,智商分析,最後選定您為最匹配的宿主。”

甘鯉擺擺手,示意系統不用再說了,越說越受打擊,合著就是覺得她腦子轉不過彎,但又沒到蠢的地步,所以才選了她。

雖然系統坦白了,還是有點疙瘩在心裏——它用行為模式去分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肯定成功不了。

真心,當然要用真心來換。

知道有人和自己一樣倒黴,甘鯉的心情頓時輕松不少,有餘力關心其他人的情況。

“那些失敗的人,真的都不能回去了嗎?”

原本聽起來親切的系統音登時又變得殘酷無比:“是的,由於無一例外任務失敗,他們被消除了記憶,生活在這本書裏。”

它陰惻惻的像是在威脅:“宿主擁有最後一次機會,如果成功,這些人也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任務失敗,宿主也會被消除記憶,生活在這個世界。”

忽然,一陣急促敲門聲響起,那敲門的人簡直要帶著把門給敲碎的架勢。

甘鯉聽著都替他手疼。

她打開門,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張滿是怒意的臉。

少年俊朗的面容黑成了索命的惡鬼,眼裏陰沈得像是蓋了一層烏雲,山雨欲來,唇色格外鮮艷,像要滴出血來。

如清澈山泉般的聲音響起,卻是劈頭蓋臉的一頓嘲諷:

“我沒想到你居然蠢到這個地步,摔斷了腿腳,你以為自己以後還能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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