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惡人，不知廉恥。◎

酒勁或許真的上來了, 甘鯉身上越來越熱，忍不住想伸手給自己扇扇風。

喉嚨有些渴。

杜清宴好整以暇地坐在對面，饒有興味地看著她, 甘鯉先拿起了桌上放著的茶杯, 一口氣將溫熱的茶水灌了下去。

意識尚且清明，只是心裏總有一種想要呵呵傻笑的沖動, 心情變好了點。

大概這就是某些人嘴裏的“一醉解千愁”, 甘鯉酒量淺但喝得少，恰好維持在了一個相對平衡的狀態，能讓她變得膽大，又不至於大腦一片空白。

現在總算是有勇氣, 有好心情來和這朵焉壞的黑蓮花談正事了。

甘鯉揚起下巴，擡頭與他對視。

少年一直在留心她的舉動，淺灰色的眸子專註地看著面前的少女, 半是審視半是留戀。

看著她的臉蛋由紅潤白皙逐漸染上醉酒的酡紅，看著她的表情從警醒逐漸松懈成隨意。

他忽地也覺得喉嚨渴得發幹發癢，急切地想飲下一壺涼透了的茶水, 來止住心頭的火。

——她是沒控制好，真把自己灌醉了？

不怪杜清宴這樣想, 甘鯉的這副模樣，實在是太像之前喝醉時的樣子了。

一種難以描述說明的直覺, 如荊棘條上的刺, 紮在身上柔然的地方，促使著他保持一顆警醒的心。

甘鯉打量著杜清宴的表情，少年白玉似的面皮上透露出淡淡的惱意, 眉微微擰起, 眼裏淬了點火星。

看起來只是像單純地在生氣, 氣她故意弄酒來喝。

關於她那點小心思，好像一概不知。

酒樓生意極佳，有其他食客碰杯、談笑的聲音好像是那麽的遙遠，他們兩人格格不入。

臉頰燙得像一塊熱鐵，因為喝了酒，甘鯉不受控制地渾身發熱。

她拉近了凳子，身子貼在桌檐，這樣可以少用點勁，雙手托住下巴，極力表現得隨意又柔和放松。

半截手臂隨著紗袖往下滑了半寸，暴露在空氣裏，因酒氣也沾染上一點粉色，像鋪了腮紅的面團。

少女眼裏帶笑，天真爛漫，“怎麽我越看你越順眼呢。”

少年頓了頓，如他不刻意笑時那般淡漠，言簡意賅道：“因為你喝醉了。”

甘鯉搖頭，伸出三根手指，像在賭咒，語氣格外真誠：“我沒喝醉的時候，也覺得你順眼，現在覺得你更加順眼了。”

旁邊突然傳出一陣高笑聲。

有一桌食客似是談得上頭一時沒控制住音量，惹得周圍人側目看了好幾眼。

唯有這桌人，只纏綿般把目光留給對方，未曾移開片刻，仿佛要記下對面人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反覆琢磨。

少年似乎被逗笑了，輕輕地笑了笑，如同撥開一片積雲，登時變得晴朗。

“說我的好話，也沒有好處給你。”

對面的少女皺眉，對他說的話極為不滿意，她的語氣輕快，像是踩在一朵雲上。

“我分明說的就是實話，是你疑心病太重了。”

像是沒意料到她下一句是指責，宛若被戳中了痛腳，少年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僵硬。

他如小學生鬥嘴般回擊道：“是你太喜歡騙人了。”

“明明是你更喜歡騙人！”

被他倒打一耙，少女急得不自覺提高了音量。

楞了好幾秒，她才發現自己剛才有些激動，聲音大了點，立馬收了回去。

好在周圍嘈雜，這點聲音很快淹沒在酒樓嘈雜的環境音中。

但對面的杜清宴已然把甘鯉的表現盡收眼底，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像是已經看穿了她的把戲。

甘鯉心中浮現巨大的懊悔：怎麽就突然喊了出來。

除去臉頰，身體也逐漸開始發熱，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開始醉了。

這點酒不至於讓她喝斷片，但明顯地影響到了大腦的思考與反應。

她因急於求成，走了一步險棋。

但黑蓮花沒拆穿她，甘鯉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演下去。

她想了想，“如果不是你總在背後暗戳戳使壞，我根本用不著騙人。”

宛若耍脾氣的嬌蠻大小姐，語氣滿是不饒人：

“好幾次，我都要完全相信你了，是你自己親手把我推開的。”

酒意上頭，甘鯉竟然直接把話剖開了講。

杜清宴臉色微微一變，很快又回到那副無懈可擊的樣子。

他已經不在乎甘鯉是不是在裝醉了，這話是真真正正戳中了他的痛點，讓他幾乎忍不住跳腳。

可他也不服氣。

少年冷哼一聲，像真把她當成一個不記事的醉鬼，語氣不善道：

“就算我不推開你，你自己不也會走麽？”

他一字一頓，字字誅心：“你不是親口對我說，你要回家麽？”

短暫的啞口無言後，甘鯉找到了他話裏的漏洞：

“可是你不也不願意放我回家嗎？”

覺察到自己有些喝酒上頭，她盡力控制自己語氣保持平常。

這是一場冰冷又熱火的對峙。

語氣可以控制得冰冷如箭穿心，但難以澆滅心裏窩著燃起的無名火。

對於甘鯉直白的質問，杜清宴突然變得光明磊落，長睫輕顫，竟然擠出一個笑來。

“是，我不想放你回家。”

心知肚明的事，由他親口說出來，給人的打擊格外大。

杜清宴竟然真的不打算裝了！

宛如被宣告了死刑，甘鯉木木的，一時連氣也忘了生。

最吵的那桌人已經走了，周圍分明只剩下細碎聽不真切的低頻噪音，她卻被吵得腦仁疼。

仿佛有一股力量把想逃走的她從遠處給拉了回來，她將會永遠停留此處，這裏一點點的聲響，都會讓她這個被困在這精神過敏的人抓狂。

裝作喝醉的是她，能光明正大說胡話的人也只有她。

杜清宴是清醒的，不管相不相信她醉了，他直接把真心話說了出來。

原來他也在等著某個時機，直白地告訴甘鯉他的真實想法，不論這個機會是誰創造的。

他很早之前就有這樣的想法了，只不過今天才赤/裸/裸地擺在她面前！

半晌，甘鯉才讓躁動著的神經平息，他的話宛如催化劑，激起了她內心深處有意回避的謊言，讓它浮出水面——

甘鯉自己騙了自己。

她分明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愚蠢戀愛腦！

她明明知道杜清宴絕對不可能會放她回家，可她偏偏戀愛腦上頭，總覺得自己可以感化他、影響他，讓其實早就猜到一些秘密的他放自己回家。

在那小巷裏，她居然還抱著這樣的想法，明明贏了他，卻反而親手錯失了最後一個離開的機會，傻傻地和他回去了。

她分明應該知道越和他糾纏，他越不可能放自己回家！

真可笑，還找了個貼身監督黑蓮花的借口，把自己都騙過去了。

怪不得自從和主角團分別之後，心裏一直平靜不下來，所以根本就不是那所謂的冷戰的原因，而是出走的智商在試圖敲醒她這個傻瓜！

他當時難過又怎麽樣呢，她要是永遠留在這裏，難道不會感到難過嗎？

甘鯉都要被自己氣笑了，沒想到她還有當聖母的潛質，居然如此的“舍己為人”。

半天沒說話，眼裏不受控制地滴下幾滴淚，滑進嘴裏，又鹹又苦，只想“呸呸呸”的吐出來。

杜清宴和甘鯉不同，他一步三算，既然說了這句話，自然設想過甘鯉會有怎麽樣的反應。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少女留下的眼淚變成了酸水，在他心裏也燒出一個洞來。

她現在一定很恨他。

這不是他想看到的，可他不能停，不能露出一絲的動搖，否則又會變成被她用來拿捏的弱點。

他只自私這最後一回，以後任她打罵，被她欺騙玩弄，他都甘之如飴。

於是少年揚起唇，一張明媚的笑臉，燦若春花。

仿佛在說：他是惡人，不知廉恥。

這張虛偽的假面簡直令人作嘔。

甘鯉胃部一陣翻騰，剛剛吃進去的東西全都擠到了喉口。

她想起之前自己也短暫地學過他的伎倆，果真虛偽又惡心，怪不得那時他本人都受不了。

她寧願死，也不想再呆在他身邊。

內心在歇斯底裏地喊叫，甘鯉面容平靜，帶著壯士斷腕般的決心，極為平淡地說道：

“如果你壞了顧大人的事，我會死。”

“你不會。”少年的聲音也平淡如水。

果然，騙不過他。

本來甘鯉還想垂死掙紮一下的。

既然這樣，不用再刻意遮遮掩掩的了，他早就猜到了。

而會暴露，不僅是因為甘鯉自己蠢得無可救藥，她這裏還有個內鬼。

——是系統，系統故意設計多個巧合，讓甘鯉在他面前露出了馬腳。

系統故意安排了臺州的事，讓她快速和顧如暉熟悉，吝嗇的它突然轉性，格外大方地還幫甘鯉從杜府逃了出來。

杜清宴很敏銳，哪怕一點蛛絲馬跡他都能順藤摸瓜，找出不少有用的信息來，甘鯉露了這麽多馬腳，最後的結果就是他憑著這些東西，大概猜出了她整個任務。

說不定早在掉出銀票的時候，他對顧如暉產生了懷疑。

當時，她是不是還在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有長進，任務完成得不錯？

她就是個上臺表演的小醜配角，還美滋滋地覺得自己就是故事的主角。

如今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最可惡的是，因為她的無能，可能還會連累到主角團。

死，好像變成了一種卑鄙的逃避方式。

酒勁褪去，不安分的燥熱後，全身忽地發冷，凍得她想打哆嗦。

甘鯉好像從來沒有這麽清醒過，極怒的心情讓她全身都冒出一團火。

她也忍不住想笑，和少年的虛偽不同，笑裏的怒意真實得像隨時會吞沒她整個人，直到燃成一把灰燼。

“那個東西不會永遠保護我。而我會一直和你作對，直到最後你忍不住殺掉我，或者你被我們打敗為止。”

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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