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菩薩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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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親切的面容破碎,仿佛一瞬間活了過來,表情變成栩栩如生的猙獰。◎

到了山下臨時落腳的旅店裏, 顧如暉先叫店裏做事的夥計打了一盆熱水,讓滿身灰塵臉蛋更是灰撲撲的甘鯉好好洗洗。

等她端著一盆熱水走遠了,剩下的人才壓低聲交頭接耳。

阮元叉開腿, 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樣, 嘴裏嘟囔著:“這林小姐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顧如暉望著她遠去的方向,眉頭緊鎖, 手指無意識在桌面上畫著圈, 沒有回答阮元的話。

陳三無聊地在袖子裏把玩著那三把從樹樁子上收回來的飛刀,張口便答道:“誰知道呢,說不定又是姓杜那一家使的詭計。”

顧如暉這時才撫平眉頭,擡頭看他一眼, 用眼神警告陳三,樣子不兇,但極有威懾力。

陳三這人哪裏都好, 就是帶著點匪氣,真正接觸下來,比以前走過鏢的阮元還要心直口快, 總是會忘記禍從口出的道理。

陳三訕訕地收回剛才囂張的表情,他也就是隨口一說, 不也並沒拿那個小姑娘怎麽樣嘛。

顧如暉清了清嗓子,心中的擔憂與懷疑相持不下, 但前者隱隱有超越後者的趨勢, 遂想了個折衷的辦法。

“我看,林姑娘出現在這裏確實蹊蹺,但看她的樣子, 又不是像是有詐, 我們暫且先觀望觀望。”

阮元一拍桌子, 眾人還以為他要暴起,沒想到他只是翹起個二郎腿。

吊兒郎當說道:“我看行,她細胳膊細腿的,估計也翻不出什麽花浪,待會看她怎麽說。”

其他人都這樣說了,陳三也不好唱反調,於是攤攤手,把飛刀重新收回到衣袖裏。

“行吧。”

幾乎是幾人談話完的同一時間,甘鯉就端著空盆子出來了,她把木盆還給店小二,徑直朝著桌這邊的人走來。

一走到客桌附近,包括顧如暉在內的幾人,目光都一齊向她投來。好幾雙眼睛,頗為正經地盯著她,恨不得在她身上看出個窟窿來。

甘鯉事先早有準備,胸有成竹地作出一副委屈的樣子,聲音裏恰到好處帶上幾分哀怨:“我沒想到他們竟然是這樣的人。”

她有意無意看向自己身上的粗衣,打了補丁顏色也灰撲撲的,襯得人氣色都沾上苦味。

“我雖寄人籬下,但也知是非好歹。表哥行事略激進,本想與他割席而坐,他卻反而叫人把我關起來。我也是好不容易逃出來的。”

說得好,但這並不能解釋她為何出現在這裏。

因此其他人看向甘鯉的目光,還是帶著濃濃的懷疑,尤其是除顧如暉之外的人。

甘鯉不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們才被坑了一次,自然會懷疑她之前爽快上交林家的線索,也是一道陷阱。

她捏緊了袖子,不徐不急地繼續說道:“我自知無顏回到臺州,正好家中有一遠方親戚在勝州,遂起了投奔他的心思。”

“一個人在路上,請了鏢師護送,但沒想到遇到了不靠譜的,見我孤身一人,中間出了點意外,就直接把我撇下。我也是剛好遇到顧大人,迫不得已使了些小心思,故意在山上等著你們。”

如果說的是真話的話,聽起來確實還挺可憐的。

阮元摸著下巴,臉上的刀疤讓他看起來略顯兇狠,而陳三則是把視線移到了其他地方,看風景去了。

主心骨顧大人則是面色一臉平常,很難推測他心中所想。

——顯然,這三人都沒有完全信她的話。

都怪自己之前和黑蓮花走得太近,他們早在心底認為她和他是一夥的了。

甘鯉心在狂跳,藏在袖子裏的手無意識玩起指甲,生怕眼前的人出言拒絕。

良久,顧如暉才似無奈般說道:“既然如此,我們捎林姑娘一程也可以,只不過跟著我們,也安全不到哪裏去。等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們會幫林姑娘找一個可靠的人,讓他帶著你去勝州。”

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甘鯉見好就收,話沒說死,還有機會。

見她還站著,阮元拉了張凳子,示意她坐下,這漢子粗中有細,連臉上可怖刀疤的威懾力都少了幾分。

顧如暉已經有了打算,不管是不是其他人提前設計好的,之前在臺州的動作,他總算在天子面前展現了自己的能力。

雖說這次是被貶到勝州,但暗中也有其他的任務。

她若不是,更好,但如果林姑娘確實是對方派來使苦肉計的,他便也將計就計,反過來看能不能抓住他們的把柄。

他必須要加快自己的步伐,朝廷的碩鼠太多,若再不有所動作,怕是大廈將傾,一木難支。

“吱呀。”

杜瑳推開花廳的大門,門是虛掩著的,他極力不弄出聲響,可惜周邊靜得像座荒廟,一點點的推門聲,也像是往水面上砸了塊大石子。

這幾日天氣差得很,花廳裏的花都跟焉了似的,照常開放著,但總不是那個味。

杜夫人愛侍弄花草,這花廳是為她的花草們準備著的,不像其他的屋子。

若是天晴,花廳裏邊的光會格外的好,反之,則會格外的差。

這樣的壞天氣,就算是杜夫人自己也不會往花廳裏來,陰沈沈的看著就喪氣。

杜瑳也不願意來,他最近受了刺激,越發想要考取功名,父親給他請的先生,在家裏呆的時間長了一倍。

如以前遇到這般天氣,先生是不來的,最近在他的請求下,他便成全了學生的好學之心,日日都來。

今日先生還未到,就被杜夫人擅自替杜瑳延了一個時辰的假。

母子兩對視一眼,來回幾句之間,杜瑳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他猶豫一番,還是做出了選擇——杜府的三公子也是時候該長大了。

於是他叩響花廳的大門,去找“不務正業”的二哥。

坐在花廳正中間的人,靜得宛如一尊菩薩像,即便沒有人在,也依舊板正地坐著。

杜瑳突然出現,開門弄出不小的聲響,那座菩薩像才活過來,微垂著的眼,如陣風似的,掃他一下,又移開了視線。

一改常態,沒有任何的禮貌招呼。

杜瑳頓時覺得喉嚨有些發癢,半天都憋不出一個字。

還沒開始,他就自亂了陣腳,總覺得自己的心思是不是被對面的人看了去。

不過幾秒鐘,仿佛過了一個時辰那樣長。

他邊往花廳中間的桌子去,邊淺吐一口濁氣,道了聲:“二哥。”

“嗯。”

回應聲小小的,似是漫不經心。

杜瑳鼓足了勇氣坐下,破釜沈舟般朝著那人說道:“二哥,父親不是派你出去辦事了麽?怎麽還在府裏。”

對面坐著的菩薩像終於有了變化,像是被人砸開,發現裏面竟然是用活人肉/身澆灌成的。

菩薩親切的面容破碎,仿佛一瞬間活了過來,表情變成栩栩如生的猙獰。

一晃神,又覺不過是看花了眼。

杜瑳問完這句話,也大膽許多,便把目光都放在了二哥的臉上。

也許只是花廳太陰冷天氣太壞造成的錯覺,二哥的臉上分明是平常的表情,生得好,不笑也親切。

他從前是最喜歡二哥的,總是纏著他一起玩,二哥也不像大哥那樣不願意理他,對他極好。

清凈被人打攪,杜清宴反而卸了勁,坐姿變得懶洋洋的,平淡地回道:“確實如此,不過那些事情,即便不要我去做,吩咐手下的人去做,也是一樣能做好的。”

“是這樣麽....”

杜瑳回道,他很想說些別的,不過父親不讓他知曉其它事,他就是有心,也沒有什麽好說的。

有些窘,從前和二哥說話,完全不是這樣的,雖長大之後,各種緣由作祟,關系便逐漸疏遠。

但他說話進退有度,偶爾交談,也不會讓他像今日這般窘,直接把話給說死了。

倏地,他回想起之前在書房門口看到二哥的樣子,那時他便覺得他有些不一樣了。

可兩人接觸不多,如今同他談話,倒是真正體驗到了究竟哪裏不一樣。

他從前就覺得二哥像一尊漂亮的菩薩像,不管發生什麽事,面上總是掛著淡淡笑容,只見喜,不見其他的情緒,好像什麽東西都影響不了他,沒有任何的弱點。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有時候他心裏會沒由來的發怵,即使母親多次暗示他,要他與他爭東西,他也不敢。

原來是他在怵他。

而現在,這尊菩薩像已然碎裂,終於露出了破綻與脆弱。

想通了,杜瑳心底的那點怯意已經化作青煙散去不見,他問道:“是因為林表姐的事情麽?”

提到這個名字,對面人的神情有了些許變化,遲了一秒,不像是因為名字想到人,而是因為人才想到了名字似的。

杜瑳接著往下說:“她怎麽會突然就走了呢?人像是憑空消失了似的,府裏那麽多人,硬是沒有一人看到她出去。”

“是啊。”

那邊不鹹不淡回了一句。

“她一走,連封信也沒有留下,會不會是被人綁了去。二哥你報官沒有?”

“……”

杜瑳還想再說,突然,坐在對面的人起身,打斷了這場談話。

杜清宴對他笑笑,那笑裏淬了冷意。

他好像被他激怒了。

杜瑳心裏幻想過很多次,但這是他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真切的怒意。

——和他想象得南轅北轍,與父親那種威嚴的感覺不同,也和大哥杜鏞那種爆發式的狂怒不同。

像這陰天的花廳,表現出與艷陽天完全不同的模樣,讓人不由打心裏覺著又濕又冷,陰森森的恐怖。

這回絕對不是他的錯覺。

“三弟說得對,一個大活人好生生在我們家裏不見了,傳出去實在是不太好聽。最近父親囑咐我做了太多的事,都忘記去報官了。”

杜清宴慢慢往花廳外走。

“父親特意交待的事,我若偷懶只讓別人去做,確實不妥。多謝三弟提醒,那二哥先出去了,順便,也托官府的大人幫我們找找人才是。”

杜瑳的目光跟著他到門口,接著,“哐”的關門聲響起。

他走出去了。

杜瑳反而又變得局促不安:他應該是完成了母親交代的任務吧?

花廳冷得實在是讓人受不了了。

半晌,他也走了出去。

……

在杜府其他丫鬟小廝的偷偷註視下,幾日不曾出門的二公子,又換了一身出門的行頭。

新來的門房弓著腰,打開門,恭恭敬敬地把他送了出去。

只是心裏不由得有些奇怪:這些有錢人家的公子,出門都要準備成這樣嗎?

從二公子穿的、帶的東西來看,他不像是臨時出門,倒像是要出遠門似的。

不過,也罷,主人家的事情,他不敢多問,反正他只負責看好大門就行了,他也是走了狗屎運,才撿到這份好差事,生怕一不小心也丟了飯碗。

杜二公子先是真按父親的囑托,給其他幾位大人帶了幾句話,隨後才停在了一家店前。

那店是一家新開的鏢局,專門接長途走鏢的生意。

他走了進去,沒說要請鏢師,卻和另外一位來請鏢師的客人聊起了天。

再出來,那客人也跟在他的身後,一起上了一輛馬車。

說來也奇怪,那客人擋了面,看不清楚,看身形只知道他身材高大,腰間也佩了一把劍。

兩個人一起上了一輛不屬於杜府的馬車,往車外的方向去了。

只有趕車的車夫能清楚地聽見兩人的說話聲,才後知後覺,原來這兩人早就認識——

“公子,才過了幾天,夫...那些人終於忍不住出手了嗎?”

“嗯。”

“我呸,真是一群冷血的。幸好公子早有預料,他們就等著背黑鍋吧。”

“王斐然,安靜。”

“哦哦哦....好好好,我不說話了,公子您休息。”

作者有話說:

小杜出發了!

碎碎念:他只是稍微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還是沒改,也沒辦法,誰叫他的家庭環境就是這個樣子。

他早就想走了,為了不讓父親遷怒咱們可愛的糖醋鯉魚(後面還想追回來,供在家裏ps:想得美),算到杜夫人會慫恿其他人來勸他去追,故意等到這個時候。

王斐然之前沒有追到人,是因為他真的傻!小杜也知道,他是在給鯉魚同學警告,意思是我會叫人來追你,最好別給我逮到了,不然有你好果汁吃。故意要王斐然去,因為那個時候就把人抓回人,對鯉魚同學的震懾力不夠。

可惜,小杜的算盤就要落空了。

小劇場:

甘鯉:“#¥¥%¥”嘰嘰喳喳地說話吵人。

小杜:(認真聽,時不時接她的話,內心os:這人好聒噪,怎麽有這麽多要說的)

王斐然:“公子,她們居然這麽對你,blabala,非人哉!”

小杜:“聒噪。”

王斐然:我就是個大怨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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