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厭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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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他再貌美,她也不想娶一個祖宗回家伺候。◎

“公子, 又來一封。”

粗布藍衫的家丁從懷裏掏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件。

他把這封放到了一旁的書桌上——上邊已然堆了厚厚一摞,全是用相同的封子裝著,一片空白, 若是不拆開信件, 完全不知是送給誰的。

封紙粗糙泛黃,存放許久, 是早年前京中流行的樣式, 如今早就過時不用了,像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裏翻出來用的。

家丁把新來的這封信件堆在那摞東西上,看其似乎有堆成小山的趨勢,忍不住低聲詢問道:“公子, 真的不拆開來看看嗎?”

少年聞言,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溫和笑笑, 不回答他的話。

這家丁不過是看準了府裏的風向,想要巴結二公子,手上有點小權力, 便自作主張從各種地方繳來這些信,欲作投名狀。

他只了解眼前的溫和少年在人前做出的表象, 還以為他是位嚴於律己的少年君子,不肯做出偷看他人信件的勾當。

於是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 唯恐惹他不快, 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問道:“要不小人鬥膽,替公子看看信件的內容?”

他欲伸手去拆那封用米粒糊好的粗糙信封——十分的破落,若不是知道這是杜家大公子托人送來的, 還以為是杜家哪位遠房窮親戚送進來的。

一點體面也不講, 若不是有人帶進來, 這樣的信封怕是完全進不了杜府,光是在門房那,就可能被狗眼看人低的下人給扔出去了。

可見寄信的那人確實被逼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

他正要揭開封子,少年突然出聲制止,“不用了。”

聲音極為平淡,讓人難以揣測他心中的想法。

家丁心中揣摩著他的意思,一時拿不定想法,身體還是老實地停下了動作。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幾秒之間。

接著,少年的聲音響起,“你是個能幹的,不過,這些東西可以送回去,好歹也給人留個念想。”

“是。”

前來投誠的人抱起那摞信紙,如今拿到手上,才發覺它好像並沒有看起來那麽多。

至少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麽多。

雖然那位少年什麽也沒有說,本就不算傻的他突然覺得像是被打了臉似的.....這摞信件不就跟他自己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一樣麽......

他低頭退了出去,臨走時擡起眼,看了一眼那靠窗站立的少年。

四目相對,他莫名覺得自己那些小心思都被眼前的少年給看了個清清楚楚。

好像還有洞悉一切,卻並不關心的意思在。

他默默否認,那宛如畫中仙般俊美的少年臉上分明是帶著笑意的,對著自己這樣的人,也是如此的和顏悅色,所以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人走,少年臉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

像是應付完一項繁瑣不太喜歡,但又不得不做的工作,一做完,疲倦感和厭惡感就一齊報覆似的回歸。

他覺得有些厭煩。

從前他一直都在應付這樣的事情。

父親暗地裏默許的兄弟競爭,繼母有意無意的試探........這個家的一切都是冷的,如極寒中的冰,千年不化。

而他還是這冰窖裏,最硬最難化開的一塊冰。

一開始不對假林魚趕盡殺絕,何嘗不是報了可利用的心思,他用這條魚,攪亂了一灘渾水,提前激起杜鏞心中那已經快要噴薄而出的惡意。

但他再聰明,也不是先知,所以沒想到她還有另外的招數,比如那保命的手段,還有那兩張撬開秘密的“鑰匙”。

所以杜鏞如他所願出手之後,他反而還吃了癟,原先的謀算全都打了水漂。

和她一起摔下山崖開始,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少年生平第一次體會到真正意義上的後悔,像是有一只貓兒在心中使勁地撓,早知道就不因自知被她擾亂心神而提早結束那趟旅途了。

他自認淡漠,原本是想借“林魚”刺激杜鏞對他的厭惡,讓他出手,再用“林魚”的死以及他對自己出手的事實,將杜鏞趕盡殺絕。

但,她沒死,還順帶牽扯出林澗溪的陰私,路上還有臺州那邊來的其他人對她出手,因為本身也是敵對的派系,恐生變數,順帶著解決了杜鏞與其他人勾結,找來的那批人。

他在路上的驛站,就發現了多出來的這批人,於是將計就計,正好自己還省力,不必再安排人去對付杜鏞那批人,表面看上去成為最無辜的——

他什麽都沒有預料到,反而是為父親辦事的時候,受到兩批人的夾擊,險些丟了命,而有一批竟然還是自己的大哥安排的。

能培養出一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兒子的父親,肯定也不傻,但事實擺在這裏,礙於面子,他也肯定會被迫做出選擇。

他原先是想以此為樂子,卻沒想到她和她背後的力量能搞出那麽大的動靜,似乎連天象都能操控,直接掩埋了一切證據,於是杜鏞只是不痛不癢地被送到了農莊裏去。

雖說是農莊,但也是有錢人家的農莊,比不得家中富貴,可與他和她流浪過的那山裏人家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雲泥之別。

父親自知自己偏心,在處置杜鏞的時候還是動了惻隱之心,而回到家,他的心境已然不同,的確不像出發之前那般,幹脆順水推舟放過了杜鏞。

所謂父子連心,就算是再不親近的關系,也能猜到對方在想什麽。

他怕他暗中再去找杜鏞的麻煩,還替他出氣似的,叫人把那兩個企圖通風報信的人給打死了,同時也作為這件事的休止符。

不過杜清宴骨子裏就淡漠的本性還沒變。

從之前無所謂手足兄弟的生死,變成了無視——反正他也是秋後的蚱蜢,沒有什麽威脅,那就隨他蹦跶,也不必取他性命。

偏偏還有人往上趕,邀功似地幫助他解決杜鏞,即使少年人前的模樣總是溫和無害,他們也不自覺萌生了這樣地想法,可見生活在這個家中的人,覺得出手給自己的兄弟使絆子,似乎並不是一件齷齪的事。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那個咋咋呼呼的少女,她倒是不同,感情外放又豐沛.......簡直,不聰明過頭了。

手心似乎又隱隱傳來那種熟悉的疼,很快又消散了,少年突然想到,她也是在這裏,從天而降似的,砸暈他之後,還踩了他一腳。

當時她慌慌張張急著逃跑,茶褐色眸子藏著的分明是狡猾勁,可行為卻帶著些說不清的傻氣。

忽然覺得這屋子有些悶。

靠窗邊站立的少年動身,走出這間自己從前最愛呆的屋子。

對於杜夫人想要撮合自己和黑蓮花這件事,甘鯉是拒絕的!

身為現代人,她始終對這個世界裏男女行為舉止的邊界有些模糊,尤其是她只在杜府小住了一段時間,還像是躲冤家似的,極力避免和杜清宴、杜鏞接觸,算來算去,也不過就主動找過還是小孩子的杜瑳。

而杜清宴或許心中對她的來歷有了些猜測,至少不覺得她是個被禮法束縛著長大的,而他本身自己也夠叛逆,一個是不知道,一個是有心無視,兩人實際上做出了諸多不符禮法的行為。

在外邊野,沒有人管他們,遇到的陌生人都以為他們兩個人是什麽親密的關系,誰也沒有開口解釋,橫豎又不會少塊肉,多舌解釋,還可能會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現在回到杜府,就完全不同了,單單是那天早上其他人看見兩人並肩共行,就惹出了不小的風波。

杜夫人活到這個歲數,對於年輕人之間的情情愛愛,自然比蒙在鼓裏的當事人看得準,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她幾乎是認實了自己心中的猜測。

當時她笑得就跟自己的親生兒子找到了如意佳婦一樣,卯足了勁打算讓這件事快點落實。

甘鯉滿腦暈頭轉向被她牽著走,直到不明不白地坐到花廳裏,幾乎是羊入虎口,才後知後覺想清楚其中的原委。

她暗自慶幸,那天晚上喝醉酒,尤其是她伸手亂摸的事沒被杜夫人知道,不然她肯定會恨不得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娶黑蓮花。

摸了她家的黃花大閨男,就得負責!

甘鯉還在上大學,完全不屬於被催婚的年紀,特別是自己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平常只在段子裏聽過被長輩催促著相親、結婚的痛苦。

沒想到一遭穿書,自己還提前體驗了這種東西——還是古代版的。

她看著手邊畫著花神圖的琺瑯彩紋茶具出神,裏邊泡著的茉莉花茶散發出淡淡清香,縈繞鼻尖。

聽說這貌似是杜夫人珍藏的茶具,只接待貴客時使用,平常寶貝得緊,連擦茶具的下人,都格外講究,只選自己身邊做事最麻利的人,生怕有個什麽磕磕碰碰。

而泡茉莉花茶是因為杜夫人發現這位林小姐不愛喝茶,也不懂得品茶,於是特別泡了茉莉花茶,同時心中也更為欣喜——不善茶道,果然不是一個合格的官家女,心中想要撮合他們兩個人的欲望愈發強烈。

甘鯉像是被迫去聽講座的倒黴蛋,只能端正地坐好,耳邊是杜夫人絮絮叨叨的說話聲。

或許比聽講座還更加累,這是專為她一人的講座,傳授知識的教授,不僅自己講,還時不時會留意這唯一聽眾的反應,需要她的回應。

只有一點值得慶幸,那便是杜夫人並不會對甘鯉講什麽夫為妻綱、女德之類的東西,她就像一位盡心盡力的推銷員,賣力地講述著黑蓮花的優點,仿佛推銷出去,她能拿到一大筆提成似的。

甘鯉滿腦子的“清光長、清光短”,幾乎是什麽好話都給她說盡了。

細數黑蓮花的優點,竟然還不少,什麽他溫柔體貼、臉上總是帶著笑,審美水平高雅、穿衣打扮有品位。

杜夫人一面說,一面不好意思似的用帕子捂著臉,羞澀笑笑,或許這位官家太太自己都沒發現,她很有做媒人的天分。

仗著這裏沒有其他人,而她的聽眾又是那麽乖巧,說什麽都乖乖應好,也不似其她同齡女孩子一般羞澀,她越說越起勁,也越來越離譜。

最後竟然誇起杜清宴的長相來,說秀色可餐也,他長得貌美,看著就能讓人不知饑餓,當然,他也絕不是一個繡花枕頭,肯定不會讓嫁給他的女子餓肚子。

到最後,甘鯉鐵壁似的防禦,也被她給化解了,覺得嫁給這樣的男人確實不錯。

不過這種錯覺只持續了一瞬間——很快她就看到一臉黑線的杜清宴站在花廳門口,也不知道在墻角那聽了多久。

看到他那張熟悉的臭臉,甘鯉尷尬的同時,才猛地記起他究竟是個多麽喜怒無常的角色,尤其是在杭州那段時間,簡直把傲嬌這個詞表演得淋漓盡致。

她頓時覺得敬謝不敏!

一激動,也突然忘記了這根本就是沒譜的事情,且不說她的任務、他和她之間跨越次元的鴻溝,就算他再貌美,她也不想娶一個祖宗回家伺候。

作者有話說:

恭喜小杜得到了追妻火葬場的入場券,後面的路還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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