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粉飾(三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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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戒尺重重敲在手心上的聲音, 清脆、響亮。

格外的疼。

拿著長長竹木戒尺的,是一位絕美的女子。

她臉上無一處不美,眉如遠山般青翠, 眼尾上挑, 宛若細細的小鉤子,直勾人的心裏去, 眼睫長而濃密, 瓊鼻高挺,唇不點而朱,若不是手上拿著的東西,還真像是身處畫中不沾人間煙火的神女。

不施粉黛的她, 已是不可多得的美人,清麗秀美正如出水芙蓉,不難想象, 這樣的美人若略施脂粉,用螺子黛點眉修飾,唇也染上鮮紅的口脂, 則又會是另一種艷麗、誘人墮落的俗世美。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樣的美人, 光是看著,就讓人忍不住把世間所有美好的詞都一股腦拿來送給她。

可也正是這位如秋水洛神般的美人, 拿著一把就連書院裏最嚴厲的教書先生也不會用的硬戒尺, 面色不虞,塗著蔻丹的玉手攢足了勁,朝面前幼童的手心狠狠敲了幾下。

這裏的環境極好, 開了窗的屋子也靜悄悄的, 除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只聽得見戒尺連連拍在手心上的聲音,“啪”、“啪”,似乎還有餘音回蕩,光是聽著就覺得鉆心的疼。

那被打的幼童,輪廓五官長得和這美艷的女子有八分像,簡直就是她的翻版,又因為年紀小,還未完全長開,若不是穿著男孩子的衣物,根本叫人分不出男女來。

因隨了這女子,他也長得極好,但不是那種過年時喜慶的年畫娃娃般的玉雪可愛,而是烏黑的發,潤水的瞳,尖尖的下巴,就跟縮小版的玉面菩薩似的。

他不僅有著比同齡小孩格外精致、漂亮的臉蛋,性格也極為乖巧,芯子裏是個聽話懂事的小大人。

其他的孩子貪玩,他不屑;其他的孩子不願意念書,吵著不肯見請來的教書先生,他反倒要考考那教書先生夠不夠格來教他。

在其他孩子還向父母撒嬌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學會如何討父母的歡心了——怎樣才能偽裝出長輩們喜歡的性格,又不能叫人看穿,只覺得這孩子好,生來就是如此懂事。

被戒尺打過的手心變得通紅,打他的女人已經極為熟練,知道怎麽打得疼,又不傷害幼兒細嫩的肌膚。

戒尺剛拍下來的時候,最疼,咬咬牙忍一會,鉆心的疼就變成了鈍鈍的疼,如慢刀子割肉,雖然這難受的感覺也叫人無法忽視,但忍下了剛開始的,後邊的似乎也不算什麽了。

再懂事,說到底也就是個孩子,況且哪裏有真的不怕疼的人呢。

但他只在心裏對自己說:不能叫出聲來,叫出來,疼痛也不會得到緩解,說不定反而又會被拍上幾下。

忍著,忍著,還是不小心分神寫錯了一個字,原以為戒尺還要落下,沒想到這次,那女人只是伸出那雙手來摸了摸他的頭。

都說冰肌玉骨,她的手確實是如冰玉一般,涼絲絲的,摸在他毛絨絨的腦袋上,讓他想起來今年夏天偷吃的那碗冰,捧起來貼在臉上,也是這般沁人心脾的涼爽。

女人開口說話的聲音也如鳥啼聲般婉轉,“小宴兒做得好,就是該這樣子,遇到什麽事,都不該喜形於色。”

在他的記憶裏,娘會柔聲對其他人說話,但卻很少溫柔對自己說話,偶爾一次,能讓他開心好久。

她放下手裏緊握著的戒尺——使得太用力,自己的手心也有了淡淡的紅,那另外一只放在他腦袋上的手,則是又溫柔地摸了他好幾下。

簡直像是在做夢一樣,只有夢裏的娘親才會如此溫柔又親切。

“娘親打你,自己心裏也是在疼的。”

聽見這話,他擡起頭,她的臉上居然帶著淡淡的笑,年幼的孩子不懂,心裏只猜測是不是她這樣笑起來時總是最好看,所以她才經常這樣笑?

在宴會上她是這樣笑的,同惹她生氣的舅舅說話,她也會這樣笑,甚至同父親說話,她還是會這樣笑。

現在,她對他也是這樣笑著,只不過眼裏流動著他看不懂的東西,如果只看這一點的話,好像她對他的笑確實是不同的。

小小的孩子似懂非懂,他不知道娘親心裏疼不疼,但他覺得她的手應該也像他一樣疼。

被她摸了頭之後,手心好像不疼了,他學著她的模樣,也這樣笑著。

可她的笑容又變得不同了,眼角彎起來,連嘴角揚起的弧度都大了些。

她輕輕摸著他的手,好像現在才流露出了真情,“娘親知道你很聰明,所以才這樣要求你,等你以後長大懂事了,比其他人都厲害許多,你就知道娘親的良苦用心了。”

是嗎?

他想了想,覺得十分有道理,盡管他現在不知道比其他人厲害許多,可以得到什麽好處。

她現在心情好,於是他也大著膽子偷偷瞄了一眼窗外,那裏有一支飛起來的風箏,它飛得很高,幸好被長長的白線牽著,才不會飛走。

那是杜鏞的風箏。

他又在偷偷放風箏了。

他放風箏的時候吵得緊,聲音也跟那風箏似的,它飛得越高,他就喊得越響,攪得自己沒法安生讀書。

所以杜鏞已經被勒令禁止放風箏了,估計是看著他的婆子不在,他又偷了鑰匙,從庫房裏偷出了風箏。

關於那模糊不清的“好處”,他好像摸到了一點具體的邊角。

是不用像杜鏞那樣被人限制只能偷偷摸摸地放風箏,還是有了巨大的權力,自己不喜歡放風箏,就可以不讓其他人放風箏?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突然,手上又挨了一下,比之前來得還要重。

“才誇獎你一次,這麽快就讓我失望了。你往外面看,也是想跟他去放風箏?”

他低下頭,不用看也能猜到她臉上的表情,又拿起毛筆開始寫字。

女人走出去,喊來那玩忽職守的婆子。

……

睡姿板正的少年緩緩睜開眼,做了一場夢,意識還有些朦朧不清,眸中水光漣漣,霧氣氤氳,似乎還處於夢與現實的邊界。

手心還殘留著被戒尺打過的痛感,那是他尤為熟悉的一種感覺,刻骨銘心,不經意間想起,身體也能再無中生有地體驗一回。

他並不害怕這種疼,倒不如說是已經習慣了,習慣了,所以記得很清楚。

不過三四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後來的繼母不會用戒尺打他的手心,只有父親偶爾會,再往後,他就不會做出要被打手心的事了。

其實打手心,也就是嚇小孩子的,只是手紅紅的看起來嚇人,連皮都沒破。

突然,他想起另外一種疼,不算很難受,就是隱隱約約地刺著疼,像是被螞蟻給咬了一口。

少年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沒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也要像山野蠻人一般鉆木頭取火,粗糙的樹枝磨手,木屑紮進皮肉裏,疼,手也變得臟兮兮的,可還要繼續握著它鉆下去。

不然換了旁邊那個不聰明的人來,怕是等到天亮都別想升起火了。

兀地,想到一張嬌俏又傻氣的臉,少年終於從朦朧中清醒。

他擡起手,垂眼看著自己的掌心,幹凈白皙,不管是那一種疼,都沒在上邊留下過痕跡。

半晌,他扯出一個笑容,神態有一瞬間與夢中的那名女子重合,笑得好看又討人喜歡,足以藏住自己的真實想法,兩種疼他都不會喜歡。

人麽,哪有活在世上自己主動去找疼受的。

臨京郊縣的一處農莊裏。

穿著棉布短衣的青年在屋子裏來回踱步,桌上擺著的茶水已經有些涼了,零星幾片茶葉落到杯底,泡著的茶葉本就是次品,香氣不濃,水一涼,幾乎就和普通的白水沒有區別。

對於喝慣好茶葉的人來說,簡直是對舌尖的折磨,還不如就喝白水來得自在。

也許是這個原因,為了維持體面以及習慣使然,杜鏞泡了這壺茶,但卻並不打算喝,只是拿它來撐場面,仿佛自己還是那講究的杜家大公子。

喝不慣這種爛茶葉,即使口中再渴,也任由這杯茶放涼。

人跡罕至的鄉道上,驢蹄聲響起,杜鏞心下一喜。

來了!

“他還是不肯讓我回去?”

焦急的杜鏞等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見面劈頭蓋臉問的第一句話就帶著怨氣,濃郁得像是下暴雨時的烏雲。

報信的人一路奔波,口幹舌燥,才不想立馬對上他的臭臉。

臉上有些麻子的那人拿起桌上放涼了的茶水,仰起頭,一飲而盡,又覺得還不解渴,手抓起整個茶壺,感覺到後背銳利的視線。

臨時換了個方向,茶壺嘴轉對著杯子,倒滿一杯,又倒一杯,足足喝了半壺水,才轉過身來看那張臭臉。

“你這茶不好,喝了不解渴啊。”他語氣裏滿是嫌棄,說話的樣子也十分粗鄙。

放在平時,杜鏞早就發怒了,此時有求於人,難免要伏小做低,可他生性不是這樣的人,再怎麽收斂,也不難看出他面上的惱怒。

他說話,也許是想要客氣的,但偏偏說出口,就有一種趾高氣揚的意味:“我那天殺的好二弟是不是回來了。”

還是這麽說話不客氣。

麻子看他一眼,故意不說話,冷了他一會,才從鼻息裏發出聲音,哼哼唧唧道:“沒想到大公子在這種鄉下地方,消息也挺靈通的,杜二公子確實回來了。”

虎落平陽被犬欺,哪怕他現在還是名義上的杜家大公子,只不過對外宣稱得了重病,在莊子裏養病去了。

杜鏞還是不能習慣被個粗使下人騎在頭上的感覺,他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極力抑制著想要當場撕破臉皮的沖動,忍辱負重好聲好氣地說:“那他們說了什麽沒有?”

麻子聽了這話,就有好臉色了,朝他咧出一個笑容,手狀似無意,在自己的腰包邊上摸來摸去,半天就是不開口。

狗日的!

杜鏞氣得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臉上,可他又是他唯一能找到的願意幫忙遞消息的人,只得不情不願從身上掏出一張票子來。

麻子絲毫不掩飾面上貪婪,怕他反悔似的,幾乎是搶到了自己手裏,先是仔細檢查了一下這東西的真偽,然後才揣進衣襟深處。

這時,他才慢悠悠開口道:“這哪是這麽好打聽的,少不得得多點銀子打點。”

杜鏞握緊了拳頭,咬著牙,臉上的笑容龜裂,仿佛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似乎忍到了極限。

麻子知道自己玩過火了,怕氣跑這個冤大頭,趕緊適可而止,“之前大少爺給的銀子夠多,還是問到了一些。”

他不著聲色往後退了一步,免得杜鏞突然一拳揮過來,他卻躲不了,“看樣子,二公子不知道您做的事,若是求他在老爺面前說說好話,或許還能讓大公子回去。”

不知道?

杜鏞被他說的話氣得直接笑了出來,發出一聲冷哼。

他不知道什麽?

不知道自己勾結了其他人,殺他表妹的時候,順便也想順水摸魚殺掉他?

杜鏞每每想起這件事,總覺得自己那時是發了昏,不知怎麽就聽了別人的教唆,竟然和自己家裏人對著幹。

事情不敗露還好,一敗露,這後半輩子都搭上去了,一生都要在這個破莊子裏度過。

他現在還沒想明白,還以為是自己父親手眼通天,或者又是被教唆他的人給出賣了。

他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這件事杜鏞確實做得隱蔽,雖然他整日整日的不在家,但都做好了掩護,就和平時一樣,家裏也沒有人會關心他的去處,他有意抹掉了痕跡,根本就不會有人發現。

但饒是他如此謹慎,幾乎是林家表妹上路的第二天,杜鏞暗地裏做的事就被人抓到證據,送到了杜潯那裏。

對此杜鏞慶幸自己想趁亂也把二弟殺掉的心思沒有暴露,否則可不會像現在這樣,只是送到莊子裏去,他現在還覺得沒有人懲罰他是因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於是心裏還有著這麽一點期望,抱著沒被人發現的僥幸心理,躍躍欲試,想疏通疏通關系,看能不能再回到京城的家裏去。

可見,杜鏞只是一門心思想回家,並沒有對自己做出的事進行任何的懺悔,只覺得自己背時。

他聽了麻子的話,那點小心思又開始活躍,但談判可不能表現出自己的期待。

他狐疑地看著得意的麻子,上上下下把他掃了個遍,像是在稱他有多少斤兩似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懷疑:“你真可以在他面前說上話?”

麻子傲氣地哼了聲,鼻子都恨不得揚到天上去,他朝他伸出手,目光直白,“那就要看大公子的誠意了。”

杜鏞將信將疑地看他一眼,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從衣袖裏掏出一張銀票,“多的沒有了,你要是騙我,小心我連你的皮都扒了。”

“放心大公子,我辦事您放心。”

麻子接下票子,心裏把杜鏞當作一只蠢肥羊,臉上卻是露出諂媚的笑,像長了八條腿,一會兒就跑沒影了。

大清早的,杜宅一角的小院裏,熱鬧非凡。

隔著老遠,就聽見少女們嘰嘰喳喳的調笑聲,就像清脆婉轉的黃鸝鳥,雖然擾了晨的清,但也不算討厭。

其中有一人的聲音尤為突出,人家笑,都要掩著嘴,唇與白牙似露不露,好顯出女孩子家羞澀的美,她倒好,說到興頭上,不僅絲毫不顧及形象,一口整齊的白牙全都露了出來,笑聲格外的響,有時甚至還拍起掌來。

一聽這笑聲,杜清宴腦子裏就浮現出某人笑起來那傻氣的模樣,活靈活現,仿佛就在眼前。

也不知道什麽東西這麽好笑,能讓她笑成這樣。

院門是虛掩著的,輕輕一推就能打開,走進了前院,屋子裏的笑聲聽得更清楚了。

少年幾乎快走到房門前,才猛地意識到,自己怎麽這樣就進來了。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站在院門口,只盯著剛才不過幾步之遙的門發呆。

他在心底嗤笑自己:難道剛才做了個夢,人都變癡了?

屋內人的歡喜似乎和屋外的並不相通,只聽見裏面又傳來少女的笑聲,這次還帶著清脆的拍掌聲,連站在院門口,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怎麽,她倒是個好心的主子,院裏的丫鬟不做事,有人來了都沒人通報,叫人站著幹等?

他本來也就是神差鬼使地走到這裏,既然裏面的人不歡迎他,那他巴巴地站在外邊做什麽,自己把自己弄得跟可憐蟲似的。

少年剛回頭,房門就被打開了。

笑聲逐漸遠去消失,裏邊走出個穿著淡粉色軟紗襦裙的少女來,她的步子邁得大大的,裙擺也被牽得飛起,像一朵半開的山茶花。

她好像還沒笑夠,都一個人走出房門了,臉上還是帶著讓人覺得傻氣的笑容,走路也是蹦跳著的,也不怕絆跤。

少女見著他,如耗子見了貓似的,笑容僵硬在臉上,很快就溶化,剛才還止不住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你怎麽在這裏?”

她說話結結巴巴,完全看不出剛才那般妙語連珠的模樣,好像他是什麽洪水猛獸,小兒見了他都要止啼。

少年簡直氣得沒話說,只勾勾嘴角,像是在嫌棄她問的話蠢。

這裏是我家,哪裏是我不能來的?

雖然很想這樣說,但看見了屋子裏探頭探腦的小丫鬟,他還是忍住了想出言嘲諷的心。

甘鯉和杜夫人新派來的小丫鬟吹了點牛皮,心情大好,正準備出門玩玩。

打開門,就看到了站在院門口的黑蓮花,孤身一人,背影可憐兮兮,像個被趕出家門,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本來還覺得他有些可憐,心裏還產生了一點同情感,誰知道他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卻那麽恐怖——

分明是笑著的,眼裏卻寫著“我現在很不爽”。

也是甘鯉足夠了解他,才能從他的微表情裏讀出這麽多東西來,換了別人,絕對會被恍了心神,還以為這俊美的少年,不過是在向自己微笑道早呢。

所以,她生怕他是來找麻煩的,笑容也不自覺消失在臉上,語氣結結巴巴。

並不美妙的誤會。

她這一問,他笑得就更加恐怖,少見的淡灰色瞳孔裏清楚地映著她的影子,她整個人被縮成小小的全進了他眼裏,就像那小小的孫猴子,怎麽也翻不出如來佛祖的手掌心。

而杜清宴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肯定又在心裏編排他。

一時,兩人默默無語,又似針鋒相對,其他人完全插不進他們之間。

躲在屋內的小丫鬟是新來杜府做事的,因此還不懂事,不明白應該要怎麽伺候主子,看到這樣的場面,她忘了動作,只是探出小腦袋,像是在村口看八卦,貼在屋門邊上偷看。

可惜她不太會隱藏視線,甘鯉感覺到後背灼熱的視線,回過頭,就看到小丫鬟來不及收回去的半邊腦袋,藏都藏不好。

甘鯉嘆了口氣,想起了和小丫鬟聊天時,她無意中說漏嘴的一些府內的傳言,這也是為什麽她看到他出現在院門前,會感到驚訝。

杜清宴這一來,可不就是坐實了那些傳言。

她把視線重新放回到這朵黑蓮花的身上,下意識回避他的眼,不與他對視,可又怕惹他生氣,無處安放的目光只好放在他頗具迷惑性的臉上——

不得不說,他是真的生得好,肌/膚如剝了殼的雞蛋般嫩滑,離他這麽近,也看不見他臉上的毛孔,氣色更是....

嗯?怎麽他今天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

難道又是想她想得半夜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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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鯉突然感到一陣惡寒,自己是不是真有什麽大病,腦子裏怎麽會產生這麽奇怪的想法。

幸好世上再聰明的人也無法準確無誤地猜中其他人的想法,不然某些人一定會氣得三天三夜吃不下飯。

做賊心虛,甘鯉本打算悄悄地對上他的眼,卻被抓了個正著。

就這麽一會兒發呆的功夫,少年嘴角牽起來的笑都吝嗇地收了回去,一雙眸子陰沈得滴出水來,寫滿了對她的控訴。

她摸不著頭腦,一大早的,黑蓮花是吃火藥了嗎?

明明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又不開口,只知道站在這裏擺張臭臉,表情又像恨不得生吃了她。

生怕這炸藥桶隨時爆炸,也為他苦心構建的形象不因為她在其他人面前崩塌,甘鯉機智地使用了每個中國人都會的開場白秘訣——

“這麽早,你吃了早飯沒?”

提到吃,少女仿佛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眼睛變得亮晶晶,她伸出瑩白的手指,帶著討好的意思,不自覺地輕輕戳了戳他。

如蜻蜓點水,若有似無,像探出洞的小地鼠,很快就縮回去了。

對少年來說,此時卻像是平地裏響起了一道驚雷,被點到的地方誇張地傳來酥酥麻麻的癢。

他突然想到,自己以前也這樣戳過她,還戳在了那樣的地方,當時他滿腦子都是對她的猜忌和懷疑,如今這些猜忌和懷疑也未被完全打消,但心裏莫名多了另一種異樣又別扭的感覺......

生平第一次,杜清宴覺得自己某件事做得不對。

甘鯉不懂他心裏彎彎繞繞的溝,不管他吃沒吃飯,剛剛和人聊了許久,肚子都餓癟了,她可是要去吃飯的。

她朝他逼近幾步,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餵,你不吃飯,我可就要走了。”

說完,她邁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看被她扔在後面的那個人,竟然真的沒跟上來,突然也覺得心煩。

看他臉色這麽差,就知道早上沒吃東西,還在這傲嬌個什麽勁,沒有八臺大轎請不動他麽?

跑回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嘴裏嘟囔著:“走了走了,還傻站在這裏,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怎麽你了。”

少年不情願不願地被她拉著走,清晨日光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幾乎是貼在了一起,背影也看起來異常和睦。

兩個人逐漸遠去。

偷看的小丫鬟簡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端茶水的小廝,行蹤鬼祟地端著托盤,像是來送茶水的,半天又不敲門進去,只是來回地在門口踱步。

他想起麻子給自己的幾枚大銀錠,吞了吞口水,背後滑過一滴冷汗,四下張望,見沒人在附近,大著膽子,往窗邊貼,整個身體都快和墻壁融為一體了。

裏邊說話的人似乎完全沒有註意到隔墻有耳,還在繼續說著話。

“清光,這回你做的很不錯。”

中年男人說話,像是在誇獎,語調卻是無甚起伏,仿佛自己說的只是客套話。

沒人發現他,小廝的膽子也更大了點,透過窗邊的縫隙往裏偷看。

倒是沒看見那說話的中年人,只有一位身材纖細但挺拔的少年,正對著這窗邊的位置。

好險!

小廝趕緊背過身去,險些拿不穩手中的托盤,正打算放棄,又舍不得那幾錠白花花的大銀子。

他貼在墻邊猶豫半天,不知該不該繼續做這筆高風險高回報的買賣,最終還是心中的貪欲占了上風。

他又鬼祟地趴在窗邊看,幸好老爺不喜歡其他人靠近他的書房,邊上沒有看守的其他小廝,不然他也尋不著機會。

天助他也!少年不知什麽時候換了一邊站,現在他才發現,他一直都是微垂著腦袋的,在父親面前就像一只溫順的羔羊,根本就沒發現他,還湊巧地正好擋住了窗邊大半位置。

於是小廝放心地豎起耳朵,繼續偷聽墻角。

想來是根本就沒在說什麽重要的事,以是主人家根本就不上心,毫無防備,不然哪裏能讓一個端茶倒水的小廝偷聽得到。

就小廝害怕躲回去的一會兒功夫,屋子裏談論的人已經換了個話題。

“窮寇勿迫,先前我還怕你年輕,做事太過尖銳,沒想到你做得很好,那名冊讓得剛剛好。”

少年沒有說話,依舊低著頭,專心聽著父親的教誨。

中年人突然話鋒一轉:“你大哥...他下手確實陰狠了些,好在你的表妹也是命大,前幾日剛好下了雨,偏偏那路就塌了。”

少年不吭聲,心思卻突然神游到別處去了,她的命可不是大麽。

和她呆久了,自己好像沾上了那股鮮活勁,深藏在心中的叛逆又湧了上來。

他突然很想冷笑,自己的父親是真不知道他大兒子做的好事,還是他也和表妹一樣“命大”,沒被他害了去,單純想粉飾太平。

哪怕是高高在上,其他人都不敢妄議的皇室,手足相殘也生怕被人詬病,費盡心思找各種理由掩蓋。到了普通人家裏,更是如此,特別是有點身份地位的,若是真傳出這種事,怕是連帶著家族的臉面和名聲都要丟光了,一輩子都擡不起頭來。

就杜鏞做的事,已經夠杜潯的政敵參上他好幾本了。

杜潯看似是無意,實則句句都在敲打他,要他做人留一線,或許是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養蠱式培養兒子,會產生今天這樣的結果。

說完了想要說的話,威嚴的父親又狀似無意地提到:“你娘生前最想看到你仕途....”

趴在窗邊的小廝還想要繼續聽,背後一涼,突然被人喝住了。

“你在幹什麽!”

這聲音沙啞,是正處於青春期變聲的少年特有的。

小廝手一軟,額頭上冒出一顆豆大的汗珠,托盤摔落在地上,“哐當”一聲,杯子碎成好幾半,滾燙的茶水全部灑了出來,有半杯濺到他粗糙麻褲上,打濕了褲子。

燙得嚇人,皮膚被灼得難受,小廝卻不敢叫出聲來。

他很快反應過來,立馬下跪磕頭道:“都是小的罪該萬死,一不小心沒拿穩老爺要的茶。”

他連連磕了幾個響頭,額角立馬就見紅了。

杜瑳本來只是路過父親的書房,想到最近府裏發生的事情,下意識停下腳步,往裏看了一眼,就發現有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旁邊。

少年人沈不住氣,又是在自己家裏,忍不住直接喊了出來,等到說完了,才覺得自己打草驚蛇,甚是後悔。

外邊鬧出了不小動靜,裏邊的人也被引了出來。

先走出來的是還穿著朝服的父親,他剛下了朝,還沒來得及換,隨後跟出來的是許久不見的二哥。

他看起來哪裏都沒變,出去風吹雨淋走了一遭,皮膚也沒變黑,路上吃住顯然不如家裏好,但也沒變瘦。

杜瑳忍不住打量著他,哪裏都沒變,給人的感覺卻不一樣了,就像一副只有黑與白的畫,被人給染上了顏色。

他和他交換視線,罷了,又覺得剛才的那些變化好似曇花一現,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小廝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朝著出來的人又連磕了幾個響頭,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家主人如何苛責下人。

在場的都是人精,恐怕除了杜瑳,剩下兩個人立馬就能猜到這樣拙劣的探子會是誰打點來的。

原來最愛看這種鬧劇的少年突然覺得有些無趣,他掃了一眼莫名盯著自己看的弟弟,順從地回到父親的身後,滿了他的意——不再追究。

這小廝是屬於有賊心沒賊膽的人,一時利欲熏心,如今被抓了包,恐懼感就如潮水般湧來,磕的頭也是實打實的,並沒有使任何小手段。

他覺得頭有些發暈,幹脆順勢裝暈,眼皮子一閉,倒了!

杜瑳脖子長,長得白凈秀氣,看見剛才還生龍活虎拼命求饒的小廝突然就暈了過去,頭上又確實流了點血,到底是心性不穩的少年人,被嚇得有些發懵,活像只呆呆的鵝。

杜潯默默觀察著這一切,表情看不出任何波瀾,不一會兒他出聲叫人,解決了這個爛攤子。

……

小廝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破床上。

他本來是裝暈,被人擡起,一路顛簸,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還真的磕到了傷處,暈了過去。

為數不多的家當都被人給收好了,破布包著,扔在了床邊上。

“醒了就快走!”

看門房的老鰥夫不客氣地朝他擺手,就好像在趕一條揮之即去的小狗。

看著頭頂陌生的鬥八,他揉了揉眼睛,還沒搞清楚狀況,那老鰥夫直接把他提起,從破床上拉下來,還把床拍了好幾下,生怕染上他的晦氣。

“快走快走!”

老鰥夫扯著一張嘴,露出的牙齒缺了半顆,對他呲牙咧嘴。

小廝反應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的行李,打開包袱,看見裏邊的幾錠銀子還在,心裏的石頭落地。

老鰥夫的眼也跟著那白花花的銀子轉,小廝趕緊疊好包袱,如劫後重生,帶著自己用差事換來的銀子趕緊走了出去。

他一走沒多久,這無人問津的門房,又少見地迎來了第二位客人。

滿臉麻子的男人毫不客氣地踹開大門,沖著老鰥夫叫道:“人呢?”

麻子是個混不吝的,一般從不找過來,老鰥夫知道自己壞事了,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一處,狡辯道:“他一醒來,就跑走了,老頭子我人老了,攔都攔不住。”

麻子看他那張老臉就煩,冷哼一聲,懶得和他扯皮,“他沒說什麽東西吧。”

“沒沒沒,他知道自己犯了事,心虛,一醒來就跑得沒影了。”

說完,他還捧著自己一只手臂,哎呦哎呦地叫喚著,好像剛才出去的小廝打傷了他這處似的。

麻子懶得和這個老潑皮糾纏,走出門房,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一條財路被斷了,心中不爽,摸摸兜裏的銀子,正打算出去喝個花酒消消愁,走到一處拐角,突然被人套了頭。

眼前一片黑暗,只感覺到棍棒打在他的皮肉上,打他的人下了死手,皮開肉綻,麻子拼命掙紮,棍棒反而像雨點般落下。

嗚嗚掙紮著的人,不一會兒就沒了聲音。

而另一邊,隱秘街角處也上演著同樣的事。

作者有話說:

她,因為錯誤的信任,一直被閨蜜玩弄於股掌之間,新婚之夜發現閨蜜的欺騙、丈夫的背叛,數億家產被奪。或許,是人生太過悲慘,讓她猛然醒悟,一個覆仇計劃在心中發芽,她發誓一定要重新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請收藏她的預收《末世中被迫成為電鋸狂魔》,聆聽她的覆仇計劃

開玩笑的~是嚶嚶怪電鋸軟妹和殺人不眨眼小病嬌的故事感謝在2023-02-08 22:28:22~2023-02-10 16:54: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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