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康寧最後一句話也沒說，只耷拉著腦袋開車走了。

核桃看著百合的神情，在路燈下，百合的眼裏仿佛噙著淚水，晶瑩剔透。

核桃感覺自己好像不應該來這裏聽八卦，畢竟氣氛太沈悶了，她擡爪就想離開這個地方回家。

卻不想百合蹲了下來，“咪咪……”

她的聲音有些嘶啞和低沈，但是能讓核桃感覺到，她現在很難過。

這種感覺就好像被水包裹起來，在水裏怎麽也掙不脫，也逃不開的樣子，只能任由水侵入自己的腦海，冰涼壓抑。

“咪咪，”百合又喚了一聲，核桃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蹲在樓道口的旗袍女人。

“你知道嗎？我以前也養過一只貓，它沒有名字，”百合仿佛陷入了回憶，“我就叫它咪咪，每次一喊它，它就蹲下來看著我。”

“它很安靜，從來不喵喵亂叫。”

核桃有些不知道說什麽，雖然她現在是只貓，也說不了什麽。

她只能這麽蹲在這兒，聽著百合說話。

“你知不知道剛剛那個人是誰？”百合將頭埋進膝蓋裏，說出來的話有些甕聲甕氣的，“他是我弟弟。”

“小時候，他總追著我叫我姐姐，爸媽要打我的時候，他會擋在我前面。”

她說的很慢，核桃也一聲不吭地沒有打擾她。

“我們感情很好，只可惜……”

百合擡起頭，那張化了濃妝的臉上滿是淚痕，她伸手想摸一摸眼前的貓，但是手還沒觸及到貓，她就又縮回了手。

“皇上！皇上！”外面傳來了林明朗的聲音。

核桃連忙跑出來，“喵！”

“快回來吃飯！你也不知道餓的嗎？”林明朗見著了貓才松了口氣，他朝著貓走過來。

核桃回頭看了一眼百合，百合此時已經站起了身朝著樓上走去，她仿佛看到了核桃的目光，只溫柔地對著核桃說了一句，“回家吧。”

“喵！”

核桃回應了一聲，隨後四爪馬力全開朝著林明朗奔去。

林明朗被突然往身上跳的貓嚇了一跳，他伸手接住貓，“哎喲，我的老骨頭。”

“你再胖點兒，我就接不住你了。”

他抱著貓往家裏走，在路燈下被拉出了一條長長的影子，影子只有一個蒼老的身影，然而那影子的肩膀上卻突然多出了一個貓頭。

林明朗將核桃抱回家才松手，他關上門給核桃拿來貓飯，“差點兒涼了。”

“你怎麽跑到那兒去了？”他說著又想起自己在陽臺看到的那輛豪車，“去看熱鬧了？”

“那輛車是百合阿姨的弟弟的，她弟弟和她感情可好了呢，經常來看她，就是感覺很忙，總是來一會兒就走了。”

林明朗絮絮叨叨，“估計也是忙著工作吧，和我家彥彥一樣，你知道彥彥吧？他是我兒子。”

“彥彥這個孩子從小就沈默寡言的，長大了也一樣，不愛說話。”

“你可別學他，”林明朗說到這裏將老花眼鏡摘了下來看著核桃，“聽到了嗎？”

核桃幹著貓飯，“喵！”

她不是第一次聽到彥彥這個名字了，什麽彥彥小時候考試回回都是年級第一，長大了也爭氣，現在在醫院上班。

就是在醫院很忙，所以不怎麽回家。

確實是不怎麽回家，反正核桃到現在都還沒有見到過彥彥一回。

她聽仲長城說起過，彥彥過年都不怎麽回來，林明朗和彥彥全靠手機偶爾聯系一下。

“有時候我真想彥彥能找個人陪著，這樣子，我也能放心一些，”林明朗嘆了口氣。

“可惜，他也不愛聽我嘮叨。”

核桃用爪子拍了拍林明朗的手背，他的手背一點也不嫩滑，上面的皮膚很粗糙，甚至還能觸碰到凸起的青筋。

是太瘦了。

人老了，就會越來越瘦，越來越瘦，就好像身體的所有養分都用來消耗了，再也無法補足。

核桃覺得有些心酸，“喵。”

林明朗這麽好的小老頭也會面臨死亡，那到時候她怎麽辦。

她好不容易才能感受到一點親情的溫暖，有人等著她回家，會做好飯，會給她留燈，會擔心她。

這些，都是她沒有體會過的。

核桃覺得自己有些傷感過頭了，畢竟林明朗現在也才六十多歲，還能活很久很久的！

況且他看過林明朗做的體檢報告，上面顯示身體倍兒棒！

她一只貓的壽命也只有十幾年吧，反正林明朗還能陪她很久很久。

也算值了，畢竟她做人的時候都是孤單一個人。沒有家庭，沒有父母，有的只是無盡地工作，和對未來的迷茫。

核桃和林明朗一起在沙發上窩著看了一會兒電視，便沈沈地睡了過去。

她沒想到的是，林明朗不會那麽快離開她，但是林彥卻出了事。

林明朗一大早上就起來買菜做飯，核桃趴在貓爬架上，投過窗戶看著小老頭忙碌。

這個貓爬架是林明朗給它買的，都說貓喜歡高的地方，核桃逐漸也感受到一點兒意思了。

在地上的時候看人只能看到個褲腿，在高處就能看到全貌。

恍惚間，自己仿佛不是貓，而是個人。

“主人！主人！來電話啦！”林明朗擦了擦手上的油膩，他拿起手機，“餵？”

核桃看著林明朗穿著圍裙接電話的模樣覺得很有意思，就好像別的小孩兒看著自家爸爸忙忙碌碌一樣。

這是她沒有體會過的，她在孤兒院的時候只有周圍的吵鬧聲，以及學習。

“你說什麽？”林明朗的聲音有些顫抖。

核桃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她透過窗戶望進去，看到的卻是林明朗那副仿佛天崩地裂了一樣的表情。

電話另一頭傳來微弱的聲音，核桃豎著耳朵聽。

林彥……猝死……抑郁癥……節哀……

核桃頓時像被雷劈了一樣，她有些著急地從貓爬架上跳了下來。

肯定是她聽錯了，她跑到林明朗的腳邊，想順著林明朗的褲子爬上去。

然而這一次，林明朗卻沒有幫助她，她也無法爬上去。

林明朗只張著嘴，他的眼睛好像更混濁了，一張臉上都是茫然無措。

“我現在來接您，您的情緒不要太激動，是我們醫院的失誤，所有責任我們都會承擔和賠償，”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清晰。

核桃也停止了自己爬上去的動作，她有些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麽。

林明朗的兒子去世了？還是說她聽錯了。

“不用了，我現在就坐高鐵過去，”林明朗說話的聲音有些麻木，就好像一棵死樹一樣。

電話掛斷，林明朗遲遲沒有動，核桃喵了一聲之後，他才平靜地關火，隨後又解下圍裙，拿起鑰匙和手機就準備出門。

核桃連忙跟上，“喵！”

林明朗這才好像清醒了半分，他有些僵硬地抱起在地上看著他的貓，“乖……”

“我送你去長城那兒住幾天，你要聽話。”

他說話的時候就好像沒有感情的機器一樣，機器有些生銹，說出來的話也帶著一股銹了的味道。

林明朗抱著貓往仲長城的小賣鋪走，才剛下來就看到了剛買菜回來的仲長城。

仲長城打招呼，“這麽早就下來遛彎兒啊！”

“嗯，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兒，”林明朗強打起精神，“我有事要出去幾天，我家貓能不能先放你那兒。”

仲長城察覺出了他的不對勁，他連忙點頭，“成，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林明朗將核桃放進仲長城的懷裏，核桃看著林明朗的眼睛只覺得心裏難受得很，“喵。”

她知道，她現在不能去添亂，高鐵不讓帶貓。

可是林明朗自己一個人去，她又有些不放心。

但是，她好像沒有別的辦法，她甚至都不知道林彥在哪個醫院，在哪個城市。

林明朗這才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笑容看起來有些生硬，“我去看看我兒子。”

仲長城一把抱著貓，又擰著東西，難免覺得有點兒沈，“奧，那好，你去了和他好好說，你們也確實挺長時間沒見面了。”

“嗯，”林明朗轉身，朝著清水巷外面走去。

核桃趴在仲長城的懷裏，用爪子踩著他的肩膀，探著頭看著林明朗離開。

突然，林明朗一個踉蹌，核桃慌忙地喵了一聲，“喵！”

林明朗便又穩了，他靠著墻，一只手撐著墻往前走。

核桃喵完那一聲之後就不喵了，她乖乖地被仲長城抱著走。

沒人註意到，那只貓的眼睛裏滿是人才有的擔憂和難受。

一直到來了仲長城的家裏，還沒開門將軍就聞著味兒了，“喵喵喵！”

門一打開，仲長城把抱著的貓放了下來，“你們去玩兒吧。”

他走到廚房將剛買回來的新鮮菜放在了竈臺上，馮向露正在削土豆皮，見他回來頭也沒擡，“怎麽你出去買個菜還把老林的貓偷來了？”

仲長城蹙著眉，那張胖臉上都是嚴肅，“老林說他要去他兒子那兒，說是把貓放我們這兒幾天。”

馮向露擡頭，“他要去彥彥那兒？那好啊，他們多久沒見面了，怕是有一年多了！”

“我就說孩子大了，工作本來就忙，做父母的還是要和孩子們常聯系……”

她話還沒說完，被仲長城打斷了，“我覺得老林狀態有點兒不太對，就……好像出了大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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