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Third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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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鐘鈴聲響起時,陳鈞堯正好睜開了雙眼。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今天是二月十三號,星期六,早上八點十分。

又回到了二月十三,時間停滯不前,像是一個打不破的詛咒。陳鈞堯頭疼欲裂,狠狠往床上砸了一拳。

今天是沒有計劃、無所事事的一天。

郭天然又打電話叫他出去玩,陳鈞堯拒絕了。

他現在對任何娛樂項目都提不起興致,也沒有吃喝玩樂的心情。

“就在家打麻將,我和我媳婦兩個人,你跟小陶一塊兒來,剛好四個人湊一桌。”郭天然勸他。

陳鈞堯沒有馬上回話。他坐在沙發上抽煙,客廳內煙霧繚繞,煙灰缸裏積攢的煙蒂像一座山。

如果陶致在家,一定會前來數落。

陳鈞堯可以想象陶致眉毛擰在一起的樣子,還有微微撅起的嘴唇,說,陳鈞堯,你怎麽又抽煙啊,要抽就去陽臺抽,別讓我吸你的二手煙。

如果陳鈞堯繼續去陽臺抽煙,陶致又會追過來,搶走他手裏的煙,臉頰氣鼓鼓的,一臉不滿地瞪他。

心情好的話,陳鈞堯會逗他玩,說,不是你讓我到陽臺抽煙的嗎。

陶致希望陳鈞堯戒煙,可惜陳鈞堯一直戒不掉,所以每當陳鈞堯這麽說,陶致就會直接把煙摁滅,扔進垃圾桶。

“餵,跟你說話呢。反正是周末,你和小陶都有空,來我家聚一聚唄。”郭天然說。

陳鈞堯把煙撚滅了,神情自若道:“陶致今天沒空,就我一個人。”

郭天然說:“那你一個人在家不無聊啊?趕緊過來!”

到了郭天然的家,給陳鈞堯開門的是一個溫婉漂亮的女人,叫胡安寧,是郭天然的老婆。

陳鈞堯向她點點頭,蹲下換鞋,餘光瞥見門口擺著一雙黑色高跟鞋。

胡安寧懷孕了,已經六個多月,不可能是她穿的鞋。思及此,陳鈞堯眼皮一跳,擡頭問胡安寧:“家裏還有別的客人?”

胡安寧點頭:“三缺一,我把唐婧也叫來了。”

陳鈞堯、郭天然、胡安寧、唐婧,四個人是大學同學,都是計算機專業的。只不過陳鈞堯和郭天然是一個班,胡安寧和唐婧是另一個班。

胡安寧和唐婧是閨蜜,郭天然當年追胡安寧追得轟轟烈烈,鬧得整個學院人盡皆知。後來兩人在一起了,郭天然帶著陳鈞堯,胡安寧帶著唐婧,四個人經常一起玩。

大學時期,郭天然和胡安寧還一直想撮合陳鈞堯和唐婧,唐婧什麽態度尚不可知,但是陳鈞堯明顯不感興趣,他嫌郭天然手伸太長、管得太多。

直到大三的某一天,陳鈞堯突然告訴郭天然,他已經不是單身了,郭天然才放棄這個念頭。

陳鈞堯和陶致是大二下學期在一起的。

郭天然知道以後,震驚得下巴都要掉了,“你他媽是個彎的?”

陳鈞堯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在遇見陶致之前,他也跟女孩談過戀愛,並不是普遍意義上的同性戀。

不過他沒有跟郭天然解釋太多,只點一點頭說:“算是吧。”

於是原本經常一起玩的四個人變成了五個人。

陶致像一個“空降”,他是中文系的學生,除了陳鈞堯,他跟另外幾個人都不熟悉。陳鈞堯又是不愛說話不會活躍氣氛的人,這導致陶致無法很快融入這個小團體,總是單方面感到害臊和尷尬。

令陶致尷尬的原因之一是唐婧。

唐婧很了解陳鈞堯,知道他所有的習慣和喜好,經常若有若無地在陶致面前顯擺。

有一次五個人一起吃飯,陶致給陳鈞堯剝了一條蝦,放進碗裏的一瞬間,唐婧看了過來。

“陳鈞堯對海鮮過敏,你不知道嗎?”唐婧是面帶微笑說的。

那個笑容有些揶揄,也有些諷刺。

好像在說,陳鈞堯不是你男朋友嗎?你居然不知道他對海鮮過敏?

那會兒陶致剛跟陳鈞堯確定關系。聽見唐婧這麽說,陶致的手頓在半空中,積攢了一段時間的負面情緒如排山倒海般湧了上來。

“你過敏怎麽不跟我說啊。”陶致略帶埋怨地看著陳鈞堯,聲音很低很小,仿佛做了什麽錯事。他收回手,順便把蝦拿了出來,“我剛剛點菜的時候你也不阻止我。”

陳鈞堯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說:“你想吃,我為什麽要阻止你?”

陶致翹起嘴角,心裏忽然好受多了。

唐婧又看了他們一眼。

就是這一眼,令陶致確定,唐婧對陳鈞堯有意思。

陶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他想對女生寬容大量一點,但是唐婧有時候的言行舉止真的讓他很不舒服。

為此他也跟陳鈞堯提過,希望陳鈞堯可以跟唐婧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要太過親密。

陳鈞堯卻覺得陶致想太多了,他強調了無數次他跟唐婧只是普通朋友。可是陶致不相信,通過唐婧的一言一行,通過唐婧看陳鈞堯的眼神,陶致幾乎可以肯定,唐婧喜歡陳鈞堯。

就算不喜歡,好感也是有的。

類似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陳鈞堯大四寫畢業論文的時候,碰巧跟唐婧分到了同一個導師,選的課題也是同類型的,所以大四下學期,陳鈞堯經常跟唐婧討論題目。

某天,陶致在玩陳鈞堯的手機,無意間發現他和唐婧在淩晨十二點多還在聊天。

為此他大鬧了一場,叫陳鈞堯馬上刪了唐婧。

陳鈞堯只覺得不可理喻。

他和唐婧在淩晨十二點多的對話是圍繞論文展開的,沒有別的話題,一點也沒有逾距,就是正常同學之間的聊天。

然而陶致很受傷,那天他哭了很久,用一雙紅通通的眼睛,特別難過地看著陳鈞堯。

陳鈞堯按了按額角:“陶致,你有點無理取鬧了。你不能因為你個人的偏見,就讓我刪掉一個沒有犯錯的朋友。”

陶致眼睛更紅了,但是在氣勢上不能輸給陳鈞堯,他一字一句說道:“她錯就錯在淩晨十二點找你!”

陳鈞堯知道陶致在意什麽,有一點無奈道:“我是同性戀,她不可能因為喜歡我而接近我的。”

一口氣堵在陶致的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整個計算機系有一百多號人,恰巧唐婧跟陳鈞堯分到了同一個導師,又恰巧在同一個導師下面分到了相似的課題。

陶致不相信有那麽巧合的事,他在心裏懷疑很久了,只是一直沒說而已。

“你不是同性戀,你以前跟女生談過戀愛,唐婧肯定也知道。”陶致抽噎著說。

陳鈞堯臉色瞬間沈下來了。

這句話確實有點無理取鬧了,陶致自知不對,幹脆低下頭,抹了抹眼睛,不去看陳鈞堯的反應。

空氣的溫度仿佛降到了冰點。

陳鈞堯冷冷地盯著陶致,過了幾秒,他才說:“你就這麽不信任我?”

說完這句話,陳鈞堯就摔門走了。

那是陳鈞堯第一次對陶致冷暴力。

整整一天不接電話,不回消息。陶致痛苦得半夜睡不著,第二天頂著熊貓眼去找陳鈞堯和好,並承諾以後不會再讓陳鈞堯刪掉唐婧,陳鈞堯才終於肯搭理他。

在一起七年,陳鈞堯和陶致吵架的原因有一半都是唐婧。

所以得知唐婧也來了,陳鈞堯第一反應是糟了,被陶致知道的話又要鬧脾氣。

這個念頭一晃而過,陳鈞堯又自嘲地笑了。

陶致已經離開他了,還會在意他和誰共處一個空間嗎。

打完麻將,到了晚上,郭天然和胡安寧留他們在家吃飯。

自從胡安寧懷孕,郭天然就花了不少心思在做飯上面,做出來的菜精致美味,不輸外面的高級餐廳。

四個人邊聊邊吃,吃完沒多久,陳鈞堯就表示有事要先走了。

“你是開車來的嗎?”郭天然問他。

陳鈞堯“嗯”了一聲。

郭天然說:“你順便送一下唐婧吧,她家跟你家順路。”

不等陳鈞堯說話,唐婧先笑了笑,說:“附近有地鐵站,我自己回去就行。”

陳鈞堯遲疑了一下,說:“沒事,我送你吧。”

唐婧倒也不再推拒,跟著陳鈞堯一起下樓,坐進車裏,坐的位置是副駕駛位——陶致的專屬座位。

陶致曾經開玩笑地說過,陳鈞堯的副駕駛位只能給他一個人坐,父母也不行。

當時的陳鈞堯是什麽反應?

似乎笑了一下,說陶致幼稚。

路上,唐婧時不時跟陳鈞堯聊一聊工作上的事,陳鈞堯簡單地應和。

唐婧察覺他興致不高,於是問道:“你今天怎麽了,從下午開始我就覺得你不對勁。”

下午打麻將的時候,陳鈞堯就有點心不在焉。打了十幾局,一次都沒有胡過,甚至有兩次可以杠,卻因為他沒有註意出牌而錯過了。

“沒怎麽。”陳鈞堯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時輕時重地敲著。窗外的燈光一閃而逝,短暫地照亮了他的側臉。

唐婧偏過頭,借此看清了他的五官,英挺又冷峻,眉宇間藏著一股自己都沒察覺的躁郁。

認識了這麽多年,唐婧一直拿捏著恰到好處的分寸,從不過問太多陳鈞堯的私事。

聽到陳鈞堯如此敷衍的回答,唐婧也不氣惱,反而笑了,用一種輕松的口吻說:“沒事最好。如果你真遇到了什麽麻煩,歡迎找我幫忙。”

送完唐婧,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

陳鈞堯沒有馬上離開,他把車停在路邊,降下車窗,從煙盒中摸出一根煙。

想抽,但不知想到了什麽,他又停下動作,只把煙叼在嘴裏,沒有點燃。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兩下,是胡安寧發來的微信消息,問陳鈞堯把唐婧送到家沒。

陳鈞堯回覆“送到了”,然後點開朋友圈,百無聊賴地刷了幾下。

七點鐘的時候,胡安寧發了條朋友圈,兩張圖,一張是郭天然做的飯菜,另一張是四個人的合照,配文:【愉快的周末,跟朋友小聚一下~】

郭天然和唐婧也發了類似的朋友圈,許多共同好友都點讚了,清一色的誇老郭手藝好。

陳鈞堯分別點讚了他們的朋友圈,點完之後,他回到頁面的最頂端,滑動屏幕的手指突然定住了。

新的消息提示彈出來,顯示陶致也點讚了朋友圈。

放到往常,如果陳鈞堯背著他出去玩,或者背著他跟唐婧見面,哪怕不是單獨見面,陶致都會發脾氣。

可是今天的陶致,點讚了這些朋友圈。

什麽都沒有說,什麽都沒有問,像是毫不在意的樣子。

冬天的夜風吹進了車裏,帶來陣陣寒意。

陳鈞堯取下嘴裏的煙,尼古丁的味道仿佛蔓延至了心口,有一絲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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