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本應是宮中最莊嚴最華麗的居所，只因太後常年不理世事且起居儉樸的原因，大多數嬪妃都快忘了宮中還有這一號人物的存在。

我一路從裳霓宮匆匆奔向永壽宮，腳下的繡花鞋早已濕透了，裙邊也沾了不少雨水，采藍也只能護著我上半身不被雨水淋著。

太後身邊的孫姑姑出來客氣而疏離地說，“太後已經安置了，昭儀娘娘還是請回吧。”

“姑姑，我真的有要緊的事要見太後，您就想辦法和太後說說吧。”我著急道。

孫姑姑依舊是客氣的拒絕，“恕奴婢多嘴一句，太後早已不理後宮之事了，昭儀娘娘來了也是白來，還是回去吧。”

我搖頭，“莊大人逼皇上廢後，這已經不是平常的後宮之事了，關系到大佑的興亡。”

“這……”孫姑姑顯然是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事。

“請姑姑幫忙。”說著，我便跪了下來。采月在我耳邊低低驚呼了一聲，雖然盡力為我撐著傘，可是我直接跪在地上衣裙還是濕了大半。

孫姑姑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才轉身進去。又過了好一會兒，她出來對我道，“娘娘進來吧。”

“多謝姑姑。”我這才起身跟著她走進永壽宮，可是我這樣子並不敢進殿內，只在門口跪下行禮，“嬪妾林氏給太後請安，深夜打擾太後休息實在罪該萬死，但是事出有因，還請太後見諒。”

“進來吧。”一個不高，卻帶著些許威嚴的聲音說道。

我不敢擡頭，“嬪妾衣裙被雨淋濕，不敢弄濕了太後寢殿，嬪妾就在門口跪著就行。”

“讓你進來就進來。”那聲音說道，“華容，給她拿個毯子跪著。”

“是。”孫姑姑拿了條毯子鋪在太後面前不遠處。

我小心翼翼地過去，再次跪下給太後行禮。太後一直不喊起身，我便一直跪著，頭埋得低低的。

無論皇上還是皇後，平日裏大多時候待人都是溫和客氣的，即使在重大場合裏也不會覺得他們身上有太強大的氣場給人以壓力。可是斷沒有想到，我在多年不理世事的太後這裏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皇家威嚴。

“擡起頭來給哀家看看。”過了一會兒，太後才不緊不慢說道。

我依言擡起頭，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太後。她穿著寢衣，可是頭發梳得絲毫不亂，光滑滑的。一張保養得當的臉不算傾國傾城，卻有一種大氣的美，望之如三十許人。大概是年齡和閱歷的原因，這種大氣之中也多了幾分沈穩，也透著太後特有的威嚴。聽聞她從先帝的湘嬪一步一步到湘妃、貴妃再到太後，除卻先帝的寵愛之外，手段自然也是不簡單的。只是因為蕭祈登基後她便再不理世事，所以此時並看不出她的狠辣。

“你就是那個皇上新封的昭儀？”太後慢悠悠開口。

“是。”我再次低頭回答。

“我道是什麽人物呢，今日一見不過如此。哀家倒是好奇，誰給你的膽子說出大佑興亡這種話來？”說道後面，太後的聲音已是帶了厲色。

我心裏震了一震思索再三回道，“回太後娘娘的話，嬪妾不敢妄論大佑興衰，只是今夜莊大人逼皇上廢後，實在是事出緊急。”

“唔。”太後淡淡應道，“那又關哀家什麽事呢？”

我聞言猛然擡起頭，只見太後唇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不由開口道，“太後……”

太後挑眉看著我，“哀家早就不管這些事了。再說，不管誰當皇後，哀家都是太後，為何要去趟這趟渾水？”

我皺了皺眉，斟酌著開口，“太後說的是，只是廢後乃是大事，皇上還未發話，莊大人就急著開始動手了，這……”

“你也說了皇上還未發話。”太後打斷我的話，“既然皇上都沒發話，哀家就更不用發話了。”她對我擺擺手，“好好回你自己宮呆著吧，莊大人謀反你操什麽心。”

“可是，若是讓莊大人得逞了，只怕宮中形勢會大變。”我說道。

“你就直接告訴哀家吧，你今天來，到底有什麽目的？”太後瞇起了眼睛打量著我。

“太後娘娘……”我心裏慌了一慌，感受到無形的壓力，還是懇切道，“皇後娘娘之前多次幫嬪妾解困，現在她有事嬪妾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嬪妾知道自己沒有家族勢力，要是想幫皇後，便只能求助太後娘娘了。”

“你倒是個知恩圖報的。”太後有些嘲諷，“誰不知道，後宮裏最不可靠的就是所謂的姐妹情誼，誰知道你到底是抱了什麽心思。”

“若說抱了什麽目的的話，也是有的，嬪妾看恭妃娘娘她們不爽，所以偏不想讓她們如願。”我狠了狠心抱著賭一把的心情說道。

“你倒是誠實。”太後卻笑道，“不過你大概也聽說過，哀家不喜歡皇後，為什麽要去幫她？”

我聽這話有松口的意味，立刻抓住這個機會，仔細想了想才開口，“嬪妾覺得太後娘娘並不是不喜歡皇後。”

“這話怎麽說？”太後有些好奇我這樣說。

“嬪妾覺得，若太後娘娘真的很討厭的皇後的話，自然會用一切手段讓她做不成皇後，或者縱容恭妃等人對皇後下手，可是這些年，皇後膝下並無所出，性子也不強勢，卻能在宮中屹立不倒，除卻皇後與人為善這點之外，太後應該也在背地裏幫了不少忙。”我慢慢說道。

“倒是有點意思。”太後動了動嘴角，“哀家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觀點。”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和太後攤牌，“嬪妾還覺得，不管太後喜不喜歡皇後，至少都不能讓莊大人逼迫皇上廢後。太後也知道，莊大人自詡自己是兩朝元老，一向喜歡和太後還有皇上作對，若是皇後娘娘真的被廢，莊大人讓自己的女兒當皇後，再加上他們手中還有個皇長子，恐怕……”我說到這裏停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我雖不大了解皇後黨和莊不言黨的恩怨，但是那麽多朝代的興衰告訴我，沒有太後會願意自己的皇上被丞相壓制住，也沒有太後會願意看到自己夫君打下的江山落入外姓人手中，除非——太後和別人有染。不過眼前的太後顯然不可能是這種情況。

殿中沒人說話，一時間只能聽見屋外大雨的聲音，大雨落在青石板地和屋頂的瓦片上，倒也格外好聽。

良久太後說道，“你起來吧。”她嘆了口氣，“有句話你倒是說對了，哀家太了解阿芫的性子了，旁人都只道哀家看她不順眼所以不願意讓她當皇後，其實哀家是知道她太好了，所以不適合當皇後。”

我低頭心中慶幸自己賭對了。

太後又開口，“其實這些年，哀家雖然不管事，可是後宮之事哪件事瞞得了哀家呢？哀家只是冷眼瞧著這些事不開口罷了。你有這份心也是難得，只是哀家這次出面可以，可是以後呢？以後哀家不在了，你再找誰去幫皇後？”

聽得太後肺腑之言，我咬了咬唇，“嬪妾會強大起來保護皇後。”

太後卻是真的笑了，“別說你了，就是徐大人想要保護皇後也沒那麽容易。你就沒想過，若是哀家不打算幫你，你要怎麽辦？”

“是。”我點頭，“嬪妾深知自己無家族背景可以依靠，只因為皇上一句玩笑話被封了昭儀，宮中大多數人都覺得嬪妾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唯有皇後娘娘一直對嬪妾照顧有加，皇後娘娘有難嬪妾自然要站在她身旁，若真不行，嬪妾可以自請廢去昭儀之位去陪皇後，反正莊氏掌權之後也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太後有些觸動，“你能如此看重姐妹之情也是難得。只是……”她欲言又止，“罷了罷了。華容，你幫哀家裝扮吧。”

我大喜過望，“太後這是同意了？”

太後褪下手上一枚扳指給我，“你拿著這個先去承乾宮吧，哀家隨後就到。”

“多謝太後！”我下跪行禮，從孫姑姑手中接過扳指後又立刻匆匆離去。

又是一路風雨兼程趕去承乾宮，這一路上的奔波幾乎讓我全身都濕透了，然而我也管不了那麽多，好不容易到達了承乾宮，門外的李德看見我迎了上來，“這大雨天的，娘娘怎麽也來了？”李德現在對我的態度比之前對我好了很多，不僅僅是那麽客氣了。

我也對他客氣道，“李公公，裏面情況怎麽樣了？”

“我的娘娘啊，您還是回去吧。”李德一臉愁容，“您現在進去可不要更亂了？”

“不瞞公公，我是奉命前來。”我說道。

精明的李德看見我故意露出來的扳指楞了楞，還是悄無聲息地退到一邊讓我進去了。

承乾宮裏好不熱鬧，主位上坐著的是蕭祈，左右兩邊自然而然地分了兩撥人，一撥是皇後家的人，一撥是恭妃家的人，唯有莊不言一個人站在前面正滔滔不絕，極是張狂。大概是他慷慨陳詞太過投入，所以並沒有發現我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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