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4蘇幕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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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是軍婚,而我自小成長在這樣的家庭——父親要求嚴格,母親溫柔備至,但因為父母工作的關系,一家人聚少離多。因此,我幼年有一段時間是在軍中度過的,多數時候,只有我和父親,母親得空便飛過來看我們,或許是因為這樣的生活背景,我不大習慣像同齡孩子一樣向父母撒嬌,童年時期的生活經歷促成了我沈默的個性,也培養了我極強的自主生活能力。

我至今仍記得有一次我在山林中迷路,被困在狼窩裏整整三天,父親找到我時,我已經餓得沒有一點力氣,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父親臂彎的力量,我沒有哭,我還趴在父親耳邊告訴他:我記得必須喝水,我努力喝了。

父親那時的神色頗為嚴肅,底下一班子人誰也不敢出一個聲,他朝我點了點頭,眼裏劃過喜悅、欣慰,種種覆雜的情緒,最後只說了三個字:好樣的。

父親極少的言表,?讚許,我將會銘記一生。

不論是父親的上級還是下級戰友,他們幾乎都開過我的玩笑,覺得我生在這樣的家庭又有不屈不撓的意志簡直就是註定要成為軍人的一塊好料子。我對此不發表任何言論。

因為,母親和父親有過約定,不把獨子留在軍隊,母親曾失去過一個孩子,後來因為身體的原因不能再生育,父親對母親愛逾性命,這個約定他言出必行。

當然,我對軍旅生活或者戰場並沒有很大的想法,也因此,在我的職業道路選擇上,父母沒有過多費心,我想我選擇成為一個醫生的理由——我的父親應該更了解,且更有感觸。

我父親生病那次是個契機。

父親的忍耐力一向超乎尋常的剽悍,以至於我老是疑惑他如何追到了母親,母親和父親會心一笑,總歸是我不理解的玄奧,到後來,我遇到那個人才明白,感情的緣由,不可說。

故事再繞回來,我的父親憑借極高的自制力閱完兵回來才倒下,當時揮汗如雨,疼得臉色發白但楞是一聲未吭,我急得去找周叔叔,周叔叔又立刻叫了軍醫,但這個軍醫是事出緊急被叫來的,其實他修的是醫學設備維修,雖然也跟醫學搭邊,但根本沒正緊上過手術臺。

然,情況緊急,雖是闌尾炎,但也是急癥,稍有不慎也會變得非常可怕,猶豫再三,大家都不敢拿首長的性命開玩笑,我挺身而出,周叔叔也只是哄哄我,最後還是我父親力排眾議,讓那位軍醫動手術,用他的話來說:左右都得挨一刀,在自己人手裏放心。

我當時倒沒哭,那位軍醫卻紅了眼睛。

手術很成功,就是刀疤醜了些。我父親那時候醒來就這麽調侃。

在不久前的放射學峰會上,我還見過那位叔叔一面,他竟還對那件事念念不忘。

也就是在那時候,成為醫生的念頭在我心底紮根。

我的“軍旅生活”暫時告一段落,父親將我送回s城,我便跟在外公外婆身邊生活。

也就是那時候,我認識了陳之冰,那時候她還叫獨孤湘湘,據說是我父親堅持帶她回來的,長大後我才明白緣由,本來就是舅舅虧欠了獨孤家,父親是在償還。我想,起初,見到這個瘦弱倔強的女孩,我也是帶著一顆負疚憐憫的心。

父親如何做的,我便效仿一二,父輩做不到的,我便代為償還罷了。

其實,我認識她,遠比她認識我要早。只是她那時候還小,不會記得。

在她幼年,父母外出做生意,她是由外婆帶大的。

她的外婆是個名人,喜歡穿老式的暗色繡花旗袍,頭發燙卷擦得鋥亮,抽大煙,愛好搓麻將,和民國那些太太們簡直如出一轍。

也自然,雙手不沾陽春水的女人怎麽應對一日三餐呢?我外公認識這個女孩就跟這一日三餐有關,到後來,家裏習慣多做兩份飯菜送去,我也去過一次,那是座幽深的三進院,女孩在藤椅上熟睡,她外婆披了件袍子在堂裏唱戲,聲音竟玩轉纏綿,令人駐足。偶爾,太太會帶著她來家裏吃飯,但肯定是趁外婆不在的時候,太太會和外公喝上兩杯,但不勝酒力,一杯過後就有幾分微醺,話匣子也打開了,還是用方言,我基本聽不懂。

我就負責給女孩添菜哄飯,家裏沒有幼弟幼妹,我第一次做這樣的活,難免有些不習慣,她挑食,脾氣古怪,還不愛說話,也不哭,吃到喜歡的就咽下去,不喜歡的就吐出來,邊吃飯還邊玩她外婆脖子裏的一串佛珠子,搞得我頗為狼狽。

我見過她的次數不算少,但每次她要麽躺在藤椅裏睡覺,要麽就窩在她外婆懷裏,太太時不時順順她的頭發,就像養了一只大懶貓一般。後來,我摸透了她的脾性,也就習以為常了。

我和她,也就在吃飯上有點交際,還屬於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境界,很神奇,從相識到別離沒有說過一句話,開始我還以為她沒到開口的年紀,外公告訴我:興許不會說話吧,她太太也沒聽她說過話。然後,外公又補了一句:不過這丫頭倒是挺和你投緣,以前可沒見她吃過別人餵的東西。

我當時還有點得意。

後來,聽說她父母回了家,之後一段時間都沒有見過她。再然後,她父母在縣城開廠置業成了村裏鼎鼎有名的人物,外公給舅舅一筆錢也投入工廠,因此,舅舅就認了一個幹女兒,也就是那時候的獨孤湘湘。

我再見她的那次是在她的生日派對上,舅舅帶我一起去參加,在市中心的國際飯店,生日派對辦得相當隆重。她穿了一條淺紫色的薄紗蓬蓬裙,紫色很襯她的肌膚,這一點遺傳她的母親,還有瘦高的體型也來自於她的母親,她已經長成一個驕傲的公主,唯一沒變的就是嘴挑和桀驁不馴的眼神。

她的母親擅長處事交際,她的父親則沈默斯文,聽說是個讀書人。

那天還來了很多和她年紀差不多的孩子,她被簇擁在中間,周圍人熟絡熱情,她不說話卻連微笑也懶得,我怕她交流有障礙,存了一點私心——不想讓別人輕視她,所以我走上前替她“解圍”。當然,後來事實證明:她根本不需要。

她擡起下頜瞟了我一眼,姿態倨傲,我一怔,那感覺就像明明看到的是一只懶貓一覺睡醒卻成了一只大老虎——

然後,她很自然地抓起我的手,朝著眾人說:“抱歉,我跟我哥哥去一下。”

那些孩子看了我這個“哥哥”一眼,紛紛讓開路。

倒是我楞怔怔地任她拉了出去,也是,我怎麽就肯定她不會說話呢?

她帶我跑到街上,大熱天,我們都出了一身汗,她就指著路邊的冰棍表示想吃,當然她直接表達是:我渴了,沒帶錢。

於是,作為哥哥的我買了一根冰棍給她,就當是為之前的誤會道歉。

那以後,我幾乎沒見過她,偶爾會在市中心見到她母親帶她逛街買東西,她母親眼光極高,給女兒置辦的東西自然也精致不菲,她的打扮越來越像個漂亮的瓷娃娃,再也不覆當時我見到她的那種可愛剔透。

後來,再見是在她外婆的葬禮上,她不哭不鬧一直跪在靈堂,她母親叫她去睡覺就乖乖去睡覺,很是乖巧,可卻在出殯那天撲到冰棺材上嚎啕大哭,我親眼看到那一幕,心裏總有些不是滋味,興許是憐憫一個幼女這麽早就要面對親人的死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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