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5蘇幕自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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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又去父親身邊待了一段時間。再回到s城已是開年春天。

我從母親口中得知,舅舅投資的廠被查出做假賬,會計卻不知所蹤,所有的嫌疑都落到鄭薇(獨孤湘湘之母)身上,她或許是太過害怕,竟和丈夫連夜逃走了,只剩下一個懵懂的孤女。

後來走了很多關系,舅舅才把這件事擺平,外公又拿了一筆錢出來把廠買了下來,廠裏的工人又悉數召回,這事才算慢慢平靜下去。

但之前那段時間鬧得很厲害,工人們天天去廠裏討債,見不到人就去鄭薇家裏鬧,外公看不下去一群大人去欺負一個孩子,就問她願不願意跟他回家。如我所料,她不肯走,甚至每天都去縣城入口的那棵大樹下等……這些我都不曾親見,但聽外公的口氣,那些事情對一個女孩來說非常不易。

她性子倔強,吃些苦頭也不是壞事。

後來,舅舅將她帶回家,之後她便成了陳之冰,她似乎把一些事情忘記了,或許是不願意再提起,母親將她帶到家裏,我再度見到她——瘦削怯懦,畏畏縮縮,恍惚變了個人,眼神黯淡無光,看到我竟有了些怯意。

之後,我就一直把她當作妹妹,呵護她,照顧她,盡一個哥哥所能做的。

舅舅把廠變賣後在市裏成立了一家物流公司,舅母帶著安妮就搬到了市裏,冰冰和外公住,因為我忙於學業,母親就讓趙阿姨照顧我的起居,我也就不在外公那裏長住了,周末,外公會把冰冰送到家裏來,我和她也就很自然地熟悉起來,習慣去照顧她,保護她,教她很多東西……關系甚至勝過親生兄妹。

她很乖,仿佛變回了那只慵懶的大貓,而且比以前更為乖順,自然適應了陳之冰這個新身份。我們也從不提以前那些事。

有一次,我聽見父親和母親在書房對話,因為事關冰冰,我就聽了幾句,才知道當年的“假賬事件”是舅舅所為……憤怒,羞愧,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那一刻的感受,興許臉上帶了些火氣,冰冰在門口看到我就有些怯意,我恍惚記起那個夏夜張揚桀驁的女孩,驀地很後悔,後悔自己出事之前置身事外,沒有及時保護她,讓她一個人絕望。

之後呢?那些時光簡單美好,我努力盡我所能去補償她,她也慢慢恢覆元氣,變得開朗活潑。

陳之冰這個名字,一霎那跳進思維中,我的反應都是:妹妹。她是我非常疼愛的妹妹,而且和安妮不同。

我從未想過為何不同,大抵就是相處時間更多,因此和她也更為親近,若遇事,我想我也會更偏袒她。

從高中到大學,出國的機會有多次,可我一概沒有接受,或許是她偶爾無助的眼神又或者是她總在我耳邊念叨s大如何如何……我就想留下來還不壞,至少她需要我,而且看著她步入高中,再結束大學,我會慶幸當初留下來的決定。

她慢慢沿著她的軌跡走,我也從未想過這種種的巧合(她和我讀一所學校,一個專業,勵志成為產科醫生)有何不妥,按照我的思維理解,她這樣不過是孺慕之思,我也從未多想。

之後我遇到慧媛,更是命中註定,我深愛這個女人,一如她珍視我,之後的婚禮便是順理成章,冰冰還做了伴娘,那天,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幾個女人都在現場為我祝福,至少到那天為止我都沒有發現冰冰有任何異樣,如今來看,我和慧媛結婚之後,冰冰就常住宿舍了,工作和家庭幾乎占據了我所有的時間,周末偶爾去接冰冰回家,她會開玩笑說打擾新婚夫妻是犯罪這樣的話,我一笑置之,沒有意識到她慢慢在和我變得疏離……

慧媛和孩子出事那天,我剛結束一臺手術,這是臨時加塞的急診手術,孕婦子宮破裂情勢危急,我就沒有送她出門連忙趕去了醫院。

手術結束後,我一下臺就給她打了電話,電話無人接聽,我也沒有多想,她忙起來時常不接我電話,我本打算直接去接她,樓下急診室卻來了電話。

一艘郵輪沖進了月光碼頭,人員傷亡慘重。

到處是汽車鳴笛,哭鬧喧嘩,急診處亂成一團。

她被推進急診室時已經停止了心跳,急診醫生完成急救流程後宣布死亡,當時,她身邊圍了這麽多人,我都看不清她的樣子,唯有一個念頭在腦海裏叫囂,這個人怎麽會是她!肯定是弄錯了!

我不肯接受她死亡的事實,走到術臺上繼續搶救,她的身體被海水浸得冰涼,監護儀上沒有心跳,體外循環進行近半個小時,依舊沒有心跳……我熟稔的同事都簇擁在我們身邊,又刻意隔了一段距離,我魔怔般不肯放棄,護士一遍一遍推註,然而監護儀上出現的數字一點一點讓人絕望……到最後,搶救室空蕩冰涼,只剩我和她。

那段日子我快忘了自己是如何度過的,但那種痛楚分明又清楚地印刻在腦海裏,可是感覺會慢慢減淡,我曾以為會刻在心上一輩子,卻原來低估了時間的力量。

冰冰盡了她所能來幫我,可我卻將她逼得越來越遠,到最後她離開,我才撥掉那層痛苦的皮囊重新感覺到一絲荒涼,現在回想,那種冰涼麻木的感覺從冰冰離開後就一直黏在我身上。

後來,她回來,我在酒吧看到她,她驚惶但眼睛沒有躲開,她的眼睛望著我裏面有瑩瑩的水光……雖是意外,但我心裏很慶幸,慶幸她回來,或許遠比我自己想象的要欣喜。

我想,其實,一直以來我都肆意享受她的這種陪伴,篤信她不會離我而去,所以心安理得。我陪伴她,她又何嘗不是陪伴我呢?

地震時,當我去縣城找她,跋山涉水,不惜一切,或許我就該意識到:或許這種感情從不純粹。

我沒有找到她,絕望又不肯歸去,那時候腦子裏什麽都是虛無,只是想我斷不能失去她。母親和父親先後來電,我一再拖延,直到我在市裏醫院找到她,那一秒,我才知道什麽是踏實安定。

她傷口感染,高燒不下,我守了她整整兩晚,也是那時候我聽到她夢裏的囈語,第一次親口聽她說起心底的秘密,我心裏其實沒有抵觸,甚至有點高興吧,她喜歡我那並沒有什麽,可是,等她度過危險期,我卻選擇了離開,或許是有一絲不確定,怕自己動搖。

再後來,她回來,我們又變得和以前一樣,因為太過熟稔,所以心甘情願原諒彼此。

而閆凜英的出現讓我明白:她在期待我的回應。在有些事情上我永遠沒有她的勇氣,所以我選擇了吳思雨,她和慧媛有四五分相似,特別是一雙眼睛,但脾性大不相同,即便如此,那也能提醒我自己。

但世事作弄人,有時候你越想遠離某些人事,反而會越逼越近。

冰冰表明心意,我斷然拒絕,我以為這是對彼此都最恰當的做法,但正如她要求:不能接受她就不要對她好。可這一點很難,說實話,對她不好這樣的事我根本不知道怎麽做也不會做。或許是溫水煮青蛙,我總以為留有餘地的,所以不會太回避她,等到事實擺在我面前,我才知道為時已晚的道理。

從春城回來後,大家對地震的事諱莫如深,我也不多問,冰冰什麽都沒說,只是我分明感覺到她的不同,尤其是她看我的眼神,沈痛,自責,慶幸……種種覆雜。我以為是舅舅的離世對她沖擊過大,也就沒有多想。

直到我偶然聽見舅母打電話說起,我才知道,我是和冰冰一同回的s城,冰冰甚至沒見到舅舅最後一面。

我知道自己肯定忘記了什麽,大概和車禍後遺癥有關。謎底應該都在那段丟失的記憶裏,可我卻有點害怕喚起它。

要來的始終逃不掉,原來,冰冰不顧一切從春城帶我回來,我卻對她做了很多混賬事,可能我從未正視過自己,我竟然對冰冰有男人對女人的欲念,這樣的我太陌生,我開始逃避這樣的自己,並且逼她離開,甚至不惜答應吳思雨重新開始。

冰冰看到我們——眼裏的灰敗絕望,我想我是做到了,她應該恨我,然後彼此相忘。她決定出去留學,搬去了閆凜英那裏,我卻開始懷念,有時候上完班會繞遠路回家,總覺得什麽事沒做完似的。

那所公寓的燈再也沒有亮過,直到她出國前一晚回去歸置東西,我開車在她後面跟了一路,不知道為什麽閆凜英沒送她回來,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時常會想見見她。

她去機場,我母親他們都去送行,我開車到了機場外高速卻臨時變卦改道回醫院。

她走之後,閆凜英來找我。

他說他們只是朋友,冰冰並沒有接受他,他說冰冰走前沒有見到我很失落,他說她可能不會回來了。

之後,他告訴我一個秘密。

後來就有了我去東京學習的那一年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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