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晨循著光找去，他進入的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墻壁似乎是一種礦石，光潔平整，整個空間充盈著它們放射出的涼如水的光，雖微弱，卻穩定，因此環境並不算幽暗，姚晨可以清晰地看到模仿人類居所的家具和器物。

他用精神力查看，發現自己所在的地方只是龐大地宮的一角，蟲族似乎把整個星球都掏空了，腳下有無數生命在活動。

蟲族的王正在擺弄一個茶壺：“我們這裏偶爾有路過的飛船，這些都是我和他們換的。”

哪怕是戰爭期間，人類也總有二道販子，能從敵方獲利。

“我這裏很少來客人，大部分蟲族都直接在外面和我交流。”

姚晨發現他的桌上放著一本紙質書和鋼筆，書名是《月亮與六便士》，講述一個平凡庸俗的人放棄安逸的生活追求藝術夢想的故事，月亮是藝術的理想，六便士為茍且的現實。

他的理想是在人類文明城市中過上和平安逸平庸的生活，可惜現實不允許，作為異類，他不得不離開愛人，離開熟悉的環境，來到他同類所在的地方。

姚晨試圖了解、分析蟲族之王，他問：“人形其實很不實用，那些藝術作品將神、魔、天使、或物種進化後的形態都描繪成人形，只是人類充滿自戀和自大的幻想，你為什麽選擇這樣的形態呢？”

“一開始是挺不適應的，我和所有蟲類都不一樣，必須直立身體，用後肢行走。不過我很快發現這種形態的優勢，比如用手指操作物體可以更靈活更精細，而且人類的文明非常有趣。”

他坦然說出自己的身世，他是一種經過特殊變異的高智變形蟲，這種蟲類本身不具備很強的攻擊力，可以根據環境模擬出適當的形態融入其中，他們會變形成其他蟲類，從外表到基因都一模一樣，生活在其它族群中以獲得保護。

母蟲孕育出他後立刻發現他的異常，他天生就是人類形態，且基因有缺陷，一旦確定某種形態後就固定，無法再改變。於是蟲族對它特別關註，不少蟲認為這會是戰勝人類的關鍵。於是，在某人類和平組織的幫助下，他完成了進化，因為不了解人族的審美，特地咨詢了專業人士，如此才有了人類形態的蟲族之王。

“因為人類目前是大部分星系的統治者，是我們生存並發展的最大挑戰。我們為了適應環境，存活下來，必須調整進化的方向，比如寄生類、幻覺類、變形類的蟲族現在進化非常快，就是要應對人類產生的威脅。

“而且，人類文明最大的優勢在於科技，他們具有驚人的創造力，善用工具，文學造詣也非常高。所有的科技產品，比如光腦，操作、顯示都是為了適應人類的身體，我們必須進化出人形去學習去了解，有句話怎麽說的？師夷長技以制夷。等掌握了人類文明和科技，我們就能尋找到應對辦法，或者制造適合大多數蟲族的產品，未來根據大環境重新調整進化方向。形態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項。”

蟲族的長期發展計劃，是挑戰人類在食物鏈頂端的地位，把他們拉下來自己上。

飛蟲弱小的時候，人一個巴掌可以將它拍死，而當它變得足夠強大，也能一翅膀把人打飛。

雖然蟲族的王一直在談論如何滲透人類戰勝人類，姚晨還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和平的可能。

蟲族之王提起人蟲戰爭，並沒有很仇恨的情緒，在他們看來是自然法則，就像生而為羊就要做好被吃的準備，這樣也說明他們心思更冷酷冷靜，需要謹慎處理。

“如果是我，我會先派出大量間諜，融入人類社會，收集分析一切信息，尋找人類的弱點。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不錯，我們也正是這麽做的，一開始非常困難，好在人類世界裏有我們的不少朋友，而且人類並不團結，我們才一步一步推進計劃。”

王的語氣一轉：“可惜你打亂了這個計劃，現在全部人類都知道我們蟲族有人形物種了，針對我們的武器和檢測儀器會進一步發展，我不得不召喚大部分戰士回來，或令他們低調潛伏。唉，這可真讓蟲頭疼。”

姚晨略表歉意，接著說：“你有想過通過文化交流團嗎？我很理解叢林法則優勝劣汰，但在我所見所聞，蟲族已經發展出了文明，像這個星球，雖然目前如新生幼蟲，很脆弱，不成熟，可人類和蟲族同屬於高度智慧物種，必然可以擺脫生物層面的弱肉強食，我們可以達到更高的高度。文明和文明之間，並不只有戰爭，也有融合，有創造，有新生。”

王表達了質疑：“美洲大陸被發現之後，印第安文明的結局是什麽樣的？”

“我不否認這段殘酷的歷史，人類一直在犯錯、反思和糾正中前行，這使他們的文明一直延續至今，”姚晨停止為人類辯護，降低王的敵意，他放緩語氣，“蟲族不是印第安文明，人類也不在原始的殖民時期，特別是你們表現出了不俗的戰力和不屈的鬥志，任何輕視你們的敵人都會付出代價。”實際上是太強悍了，讓人類害怕，此時正流傳著許多人類被蟲族滅掉的末日說。

王的話裏有驕傲也有嘆息：“這種尊重是我們在漫長的戰爭中贏得的，如果我們沒有能力反抗，人類早就讓我們在宇宙中消失了。”

“是的，人類並不完美，他們的惡和善一樣多，這不是我們要討論的。我想說，除了少數好戰的種族，大部分蟲也會希望和平，像這裏的生命一樣，喜歡每天曬曬太陽，嘗嘗花露。”

王陷入沈思，最後說：“我得承認，人類文明的進化史對蟲族也是有借鑒意義的，我會考慮交流團的事情。”

他沒有說死，姚晨就覺得自己成功了一半。

蟲族的王問姚晨：“你以後有什麽打算嗎？”

“當務之急是解除‘綁定’。” 擺脫束縛。

“這個我可以幫你，”王滿口答應，“你的對象帶過來了嗎？”

“在機甲裏。”

姚晨帶蟲族的王去找，取回了那只“小狼狗”。

“真是可愛的寵物。”少年把蟲子從透明箱子裏抱出來，撫摸它的頭部。

即便是人類的審美，那只蟲也並不醜陋，全身是翡翠一樣的顏色，在光下能反射出美麗的光澤。蟲子頭部鑲嵌著一顆寶石般的晶體，在被少年撫摸的時候發出了暗紅的光。

“開始嗎？”

“嗯。”姚晨點頭。

他們兩個就像多年未見的老友，不需要多言就知道可以信任彼此，因為蟲族的王知道姚晨無處可去，姚晨知道自己對蟲族是特別的資源，可以說世界上沒有哪一條蟲比他更了解人類了。

姚晨睜著眼睛，看少年用不知名的能量激活了蟲子頭部的那顆晶體，他看到了自己頭部由一條細線和它相連，而少年讓那條線慢慢變細，一點點削弱，直到虛無，消失不見。

姚晨感到一陣暈眩，坐下休息了一陣，回神時發現王正在和蟲子交流，看上去非常開心，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

“他很高興擺脫了你，他覺得人類的感情太泛濫了，一年到頭發情沒個完。”

姚晨：“……”

擺脫了綁定，姚晨卻沒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面對前途，他頭一回迷茫了，覺得自己就像落到了水裏，必須拼命掙紮，否則就會死。

他試圖在蟲族尋找自己的起源，他既然是蟲，總有父母吧？可尋遍了各個種族，都沒有聽說過誰在二十多年前丟失了孩子。

有年紀大的蟲告訴他：“哪怕是戰時，我們也會很小心的，遇到襲擊第一件事是轉移母蟲和幼蟲，戰士會拼死保護下一代。而且人形蟲族，肯定會引起全族的重視，我從來沒聽過類似的消息。”

姚晨陷入失落的情緒，王安慰他：“天心城裏的蟲畢竟有限，我已經向其他族群發出求助，一旦有消息馬上告訴你。”

“多謝！”姚晨一邊靜等消息，一邊暫時在天心城住下，偶爾與王聊天，或給蟲幫點小忙。

蟲族遠離人類文明，姚晨已經很久沒有收到人類那邊的消息了，聽說近期有走私船靠近，就打算去接觸一下，也不知道元帥有沒有氣瘋，聯邦有沒有調高自己的賞金。

這艘走私船顯然不是第一次來，熟練地與接頭的蟲族交流，提供貨物清單，他們很喜歡和蟲族做交易，因為對方從來都不還價，樂於用他們用不著的珍惜礦石和稀有金屬交還，是非常慷慨的客戶，

當然，他們的價格也在合理的區間內，沒有高得離譜。曾經有人試圖宰蟲族一筆，但蟲族似乎有能夠探查的能力，直接將其判定為敵人消滅掉了。目前與蟲族交易的組織，都有自己的一套。

姚晨正在一邊觀察，突然聽到不遠處有人在責罵著誰。

“小子，不要偷懶，抓緊時間卸貨！今天不想吃飯了？”

姚晨循聲望去，身體猛然一僵。

那是個無比熟悉、哪怕化成灰副官也能認出來的背影。

渾身的細胞都在為這個意外重逢而興奮地尖叫。

是他是他就是他，我們的朋友，大元帥！

看到樸嘉言的瞬間，姚晨感到體內有股力量升起，壓到一切，緊緊地抓住自己，把他的靈魂往樸嘉言的方向帶，同時又像有人占據了他的身體，讓他的腳死死地釘在原地。

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他第一次見到元帥這麽狼狽的模樣，他的頭發長長了，沒有一絲不茍地用發膠固定住，而是散落下來，擋住大部分眼睛，顯得落拓。他身上穿著染了不知名黑色油汙的破舊衣衫，像是從垃圾場裏翻出來的。

對方雙手正搬著沈重的木箱往這邊走，目光又沈又冷，並沒有看姚晨。待他走近了，姚晨發現樸嘉言的臉上和皮膚上有好幾道鞭痕。再細看，他對自己的容貌做了一定修飾，令人完全聯想不到其身份。同時，姚晨還在其身上聞到了令人不適的味道。汗臭、機油還有別的什麽，熏得他眼淚都要下來了。

姚晨張了張嘴，喉嚨幹澀，發不出聲音，樸嘉言已經與他錯身而過，他把貨物搬到指定地點，又在別罵罵咧咧的聲音中回去繼續幹活。

姚晨問邊上的走私船負責人：“那是誰？”

對方顯然認識姚晨，畢竟星際有網的都知道這個前元帥情人兼副官·現SSS級蟲族超級戰士。他回答：“是我手下的俘虜，兩個月前從一顆垃圾星上撿到的，好像是啞巴，有把子力氣。怎麽，姚先生有興趣？”

姚晨立刻明白，元帥此舉大概是為了找到天心城，畢竟人類和蟲族的關系非常緊張，聯邦對走私打擊嚴厲，只有通過這種辦法才能混上走私船，最後抵達這裏。

兩個月，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折辱。

姚晨忍住翻滾的情緒，說：“我想要他，你開個價。”無論如何，他都要把人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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