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回來第一天，很快就將軍隊的工作處理完成，順順當當，得心應手。唯一不順的大概就是與元帥的溝通。

對方說一句，他能憋出一口老血，礙於是上下屬的關系，他吐不出來，只能咽回去。

“元帥，您的午餐。”

樸嘉言嘗了一口，皺眉：“不是你做的。”

姚晨遺憾地表示自己記憶還沒有完全恢覆，目前的廚藝水平還不如普通廚師。

元帥的飲食本來一直由姚晨負責，雖然星際有營養液，智能機器能合成各種口味的食物，還有專門聘來服務高級軍官的廚師，但他的嘴在這麽多年裏已經被副官養刁了，副官養傷期間他不得不忍耐。

其實，元帥在前兩天就收到姚晨恢覆上班的申請時，一直在期待今天的早餐，然而姚晨沒有在清晨準時出現在自己房間，而是踩點直接進入軍隊駐地的會議室，坦白說，他心裏是有些失望的。

理智告訴元帥，自己不是貪圖口腹之欲之人，不應該苛責屬下，但內心就是意難平，因為那是他“本該”享受的待遇，副官“本該”履行的職責，忽然享受不到了，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他也覺得不快。

特別此時，中午也沒吃到自己期待的美味午餐，樸嘉言面上就忍不住流露出不高興的神色，他說：“記憶沒完全恢覆就不用急著回來。”

副官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現在是戰備狀態，與蟲族僵持，局勢不穩，不好拖延太久，而且我也很想盡快回到元帥身邊。”

樸嘉言不說話了，似乎很滿意對方的回答，專心用餐。

“元帥，這是前線發來的戰報，在D區發現蟲族活躍的信號，探索部隊前去查看，但一無所獲。”

D區是戰略物資中轉的重要樞紐，容不得半點馬虎，樸嘉言的戰爭嗅覺非常敏銳，立刻重視起來，他飛快地翻閱該調查事件報告，面色凝重。

“我要聽詳細報告，安排與負責人通訊。”

“遵命，我立刻通知探索隊隊長，”下屬軍官點開光腦查看，說，“該隊隊長正好調回駐地，是否讓他本人過來當面報告？”

一直靜默的姚晨適時插入：“下午四點有二十分鐘空擋。”

樸嘉言點頭同意：“嗯。”

屬下得到命令後退出去，室內又只剩下他們二人。

副官在元帥身後看文件，所以沒有看到元帥微微翹起的嘴角，那個弧度只出現了一瞬，很快就被主人強制撫平。

這些年副官一直負責元帥的行程安排，在他接回軍部工作後，不用元帥提醒，就自覺地重新撿起了這一塊職責。

兩人間的默契安撫了元帥，雖然副官才去醫院治療沒幾天，他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股陌生感，橫亙在兩人之間，造成一定的隔閡。

姚晨的治療方案，是姚晨本人同意，他親自審批的，其中的風險他再清楚不過，畢竟是意識投射，試圖欺騙時間，以加速治愈的過程。

現在看來，副官還是自己的那個副官，哪怕在虛擬世界經歷了數百年，他們之間的關系依舊未變，即使目前姚晨還沒有完全恢覆，但在元帥眼裏，那是遲早的事。

到了下班時間，元帥準備回住處，他走了兩步，發現副官沒有跟上。

姚晨站在原地，頂著元帥不解的目光，說：“我要回醫院取些物品。”看元帥眼中又流露出不悅，似乎不滿他連這些小事都沒有安排好，姚晨只好補充說：“醫療官要求我佩戴監控裝置，即時檢測身體與精神數據，那個裝置需要特別調試，今天傍晚才能取。”

“早點休息。”除此以外，元帥什麽都沒說，獨自離開，給了他一個沈默的背影。

姚晨暗暗松了口氣，莫名有種擺脫了拖油瓶的輕松感，他打開手腕上的光腦，回覆同事：“晚上的聚會我會參加。”

他查收了同事發來的聚會時間和地點，然後跑了一趟醫院。

健康監控裝置很小，戴在左耳，像顆白銀色的圓形耳釘，姚晨只覺得耳垂疼了一下，就沒有更多感覺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裝上這枚特殊耳釘的時候，他的身體數據，第一時間出現在了元帥的光腦上。

樸嘉言盯著虛擬光幕，觀察著姚晨的各項數據，突然，穩定的數據出現變化。

大量多巴胺D2受體得到激活，與多巴胺結合，神經興奮度提高，心跳加快，血液循環增速，而神經突觸間化學物質傳遞顯著減慢。

是大麥芽堿。

樸嘉言目光森冷，倏然站起，大衣外套卷起一陣憤怒的風。

為了及時為病人提供救助，監控裝置也包含了定位系統，他輕易地追蹤到了目標地點。

駐地酒吧。

這裏是部隊士兵平時慶祝、放松常去的地方，最出名的飲料是古藍星啤酒。

“元、元帥！”

最靠近入口的軍官正喝得高興，和人吹牛，一擡頭看到一身寒意的最高長官，頓時渾身如同被一桶冰水澆下，什麽酒都醒了。

樸嘉言沒有理會他，徑直往裏走去，昏暗的環境和閃爍的五彩燈光不妨礙他用強大的精神力掃過酒吧內的一切。

九點鐘方向隔板後有兩人在進行某種不可描述的運動，距離他們不到十米的地方有人打架，旁邊是一圈看熱鬧的人，或打賭或起哄。左前方是舞池，十幾人在躁動的音樂下瘋狂扭動身體，有幾對已經開始身體摩擦交流。

越看越煩躁，快到樸嘉言忍耐極限的時候，他終於在一個角落發現了自己的副官。

元帥的視線鎖住了他，如同野獸盯住獵物。

此時的副官沒有戴眼鏡，露出那雙迷人的、會說話的眼睛，大概因為喝了酒，向來理智清醒的眼神透出一絲迷蒙，讓桃花眼染了水氣和艷麗，毫無所覺地散發出誘人的氣息。他坐在吧臺上，正在與一個年輕的男人說話，臉上帶著愉快的笑容，元帥目光一沈，覺得特別礙眼。

姚晨剛和同事朋友喝了兩杯，他們都去找樂子了，自己一人在吧臺喝酒。

剛出院，還是把瘋狂留到以後吧。姚晨摸了摸左耳耳釘，如是想道。

而且，這個世界有點特殊，他還沒有理出頭緒。

沈浸在思索中的姚晨突然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扭頭，看到一張年輕俊美的臉。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士兵，黑發碧眼，笑容燦爛爽朗，身上制服還沒來得及換下來，只脫去了外套，解開最上面的幾顆扣子，露出蜜色的結實胸膛。

“你好，我是Jason，可以請你喝一杯嗎？”

Jason？

姚晨因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英文名而恍惚了一下，對他來說，叫這個名字的人陪伴著他渡過了最近的幾十年，哪怕他現在還沒有完全回想起來那個人的模樣和自己對其抱有的情感，但那個名字已經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子裏。

他不記得每個世界中他生命裏最重要的那個人，這種感覺真是糟糕透了。

在別人眼裏，姚晨陷入回憶的恍惚被誤認為另一種意思，就是被眼前英俊的青年迷惑了。

對方似乎很高興自己引起了姚晨的興趣，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仰慕和欣賞，態度變得更加熱情。

“謝謝，”姚晨接受了他的搭訕，“我是姚晨。”

“我知道你，大名鼎鼎的副官大人。”

姚晨被他誇張的語氣逗笑了，自嘲：“我不知道自己的威名竟然已經傳遍聯邦了。”

“我在讀軍校的時候就聽說過你，教官總是念叨你的名字，你和元帥是我們後面每一屆學員的陰影！”他無疑很擅長聊天，一下子就利用校友的身份拉近了和姚晨的距離，還用詼諧的語氣說起自己在軍校的糗事，把姚晨逗笑了。

“我可以叫你傑森嗎？”姚晨垂下視線。

Jason這個名字蘊含了特別的意義，眼前這個年輕人自稱Jason，是巧合還是陷阱？

“當然可以，”傑森毫不介意，他甚至有點高興，眨眨眼睛，“我只允許你這麽叫。”

“很高興認識你，傑森。”姚晨與他碰了杯。

“嘿，你想去跳舞嗎？”年輕人熱切地看著他，尤其是他仰頭吞咽啤酒時滑動的喉結，他伸出手，試圖去抓姚晨的手臂。

然而，一個強硬的聲音制止了他。

“他不去跳舞。”

姚晨還沒判斷出聲音是誰的，身體就變僵硬了，像是一種本能，如食草動物發現了獵食者立刻撲地裝死。

他怎麽來了？！

因酒吧裏放松的氛圍和酒精的作用而有些麻痹的大腦，在如此刺激下不得不恢覆工作。

他感到自己身體騰空了，好像被人拎著領子提了起來，視線中年輕的小帥哥離他遠去了。

他和小帥哥中間插入了一個王母娘娘。

“元帥。”姚晨楞楞地打招呼。

剛才他側對著門口的方向，因為角度沒有第一時間看到元帥。

也不知道對方到了多久，看到多少。

樸嘉言只用沈沈的目光看著副官，對另一個人視若無睹，沈默在三人間蔓延，姚晨感到無比尷尬。他深知樸嘉言只是裝作沒看到傑森，實際已經放出了SSS級頂尖戰士的威壓，傑森額頭開始冒汗，手足無措。

姚晨暗暗嘆息，幫他解圍：“我剛出院，不用照顧我，你去找朋友玩吧。”

傑森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他一眼後立刻走開了。

許久，在姚晨以為樸嘉言會盯他到世界盡頭的時候，元帥大人終於開口了。

“我說過讓你‘早點休息’吧？”

這不是疑問句。

聽出指責和嘲諷的意味，副官有種偷情被抓包的心虛感。明明連小手都沒被摸！

他躲開元帥咄咄逼人的視線，不安地看向桌面，握住酒杯，低聲解釋：“我養傷期間多虧了其他人幫忙，為了完成我的工作，他們甚至不得不天天加班（由此可知我之前被奴役得多慘，你這個渣渣），我想趁機感謝他們，就請他們來這裏喝酒，這樣也利於軍隊內部團結。”

“隨你。這些小事，不用向我報告。”

“……”是誰要問的啊！

樸嘉言看著副官那低垂的長睫毛，此時正微微顫動著，心稍軟了些，他問：“醫療官怎麽說？”

“一切指標正常，可以適當飲酒，放松精神，保持心情愉快，”副官頓了頓，“他還要求我定期回去檢查，我的情感和記憶仍然存在脫節的情況。”

這個診斷樸嘉言是知道的。

醫療官認為這是個大問題，他之前還不以為然，副官身體健康，像以前一樣追隨自己，為自己效命，這就夠了。然而，在看到副官毫無保留地對其他男人微笑，並接受對方的示好後，他覺得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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