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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密探不想要情報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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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鎮撫司內的氣氛一直肅穆安靜,今日依然如此,只是在秩序井然中透著些詭異。

一百戶與身邊的同僚咬耳朵:“咱副指揮使……”

“噤聲。”

“傳言是真的?!”

“噓!”同伴狠厲地瞪了他一眼,帶著他快步走遠了。

待到了無人的空曠處,他們才稍稍放松警惕,低聲議論起來。

回到崗位上的百戶神情恍惚,猶如夢游。

因為他們副指揮使,好像、可能、也許、大概是被傳說中的盜神騷擾了。

抓捕盜神的行動非常順利,此時人犯正囚禁在牢房最深處,插翅難逃。

只是在審訊時遇到困難,他只願意在樸嘉言在場時說話,但凡開口,雖透出情報,可總是伴隨著妄語,導致這幾天副指揮使周圍總是環繞著低壓,令人不敢接近。

“副指揮使,這是……今日的供詞。”刑訊的錦衣衛頂著迫人的壓力,將一張紙呈上。

樸嘉言掃了一眼,是首情詩。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

後面沒有寫完,熟讀詩詞的樸嘉言忍不住在內心補上。

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

恍惚間,樸嘉言想到了遠在荒漠令他朝思暮想的那人,仿佛又聽到了他們相擁時他細碎而情切的低吟。

“副指揮使?”屬下疑惑地叫了數聲,樸嘉言才回神。

“不必管他,他在故意激怒我等。”

“為何?”

“我亦不知,嚴加看管,日後自見分曉。”

娃娃臉青年並沒有受到什麽苛待,隨遇而安地在牢中住下,就是看管嚴密了些,而且每回進來送餐的人都不一樣,用一種好奇、同情並夾雜著敬佩的目光過來瞻仰,他們仿佛在看一種命不久矣的奇異生物。

敢來調戲錦衣衛副指揮使的,他們敬他是條漢子,等上頭定了他的死期,盡量給他一個痛快。

“這人真是盜神?看著年紀不大,武功也不高的樣子。”

“盜神易容出神入化,天底下見過其真面目的不超過五個,其精通盜術,詭計多端,不能輕視。要不是順著地下錢莊的線索,也抓不到他。”

幾個錦衣衛正在閑聊,突然在暗處閃過一個黑影,他們卻恍若未覺,以為只是燭火的顫動。

牢房深處,本來正在沈睡的娃娃臉突然睜開了眼睛。

朝廷和明教的交鋒,是從寶鈔開始的。

謝玄不愧是謝家這輩的佼佼者,在了解了謝家與明教的淵源,借助師正陽的力量成為謝家當今家主後,便開始一系列動作。

他自小浸淫商事,又熟悉官場,敏銳地看到了大明朝最薄弱的地方——國庫。皇帝暴虐昏庸,極盡奢侈,並不愛惜百姓,又寵信宦官奸佞,朝中黨派傾軋烏煙瘴氣,貪墨成風,國庫早就搬空了,去年差點連朝廷命官的俸祿都發不出來。這樣糟糕的財政,是斷沒有能力挽回寶鈔頹勢的,就像立在懸崖邊的人,只要輕輕一推,就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第一環是令寶鈔其貶值,使官府信用破產,失去民眾信任,同時物價飛漲,百姓生活無以為繼,底層小吏與百姓損失慘重。待民怨沸騰,動蕩不安之時便可執行第二環,傳播明教教義,廣收門徒,積蓄力量,伺機揭竿而起。環環緊扣,步步為營。

大明朝這艘航行了百年的巨艦,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只要找對地方,便能令它船毀人亡。

就寶鈔一事,最初十分順利,如謝玄預料的那樣,寶鈔在其謀算下飛快貶值,人們見之棄之。

可漸漸地,竟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極端的態度:底層小吏和普通百姓拼命想要脫手,江湖人卻暗中大肆收購,甚至惡意競價,局勢相當混亂。謝玄見狀意識到不妙,立刻派人追查,待查清時為時已晚,南京的地下錢莊被錦衣衛查封,首犯之一收監,另一在逃。

因為百姓見到寶鈔仍然有價值,慢慢地停止拋售,或者本來想全部換成銅錢的變成只換一半。富豪之家高門大戶的態度也隨之轉變,態度模糊,甚至由賣轉買。

在一開始的恐慌和瘋狂過去之後,寶鈔價值居然穩定下來,雖明顯低於原來,但好歹是穩定下來了。

這時,官府發邸報通告各路,皇帝駁斥了請廢寶鈔的奏疏,命百官朝議錢鈔方略。

謝家密室,師正陽、謝玄及明教各首領齊聚,也在商議此事。

有不少人認為當及時收手,皇帝已經下旨,沒必要再死磕。而且前期投入太多,應該適時止損。這時衡量貨幣價值,主要看糧價,他們為了使貨幣貶值,暗中操作,收購囤積了大量糧草,使市面上流通的糧食大量減少。雖說起義造反要廣積糧,但囤積的基數太大,幾乎耗盡了明教和謝家全部的流動資金。

謝玄卻認為應堅持到底:“紙幣只發不收,既不分界,也不回收舊鈔,致使市上流通的寶鈔日多,泛濫成災,每況愈下,貶值是必然,我們不過是避坑落井,順水推舟。”

雙方爭論激烈,師正陽仍未表態,示意眾人安靜,由謝玄繼續。

謝玄早就控制住了朝中幾位官員,言之鑿鑿:“國庫空虛,皇帝聖旨不過一紙虛言,朝廷已無力回天。”

師正陽最後決定繼續原計劃,謝玄暗暗松了口氣,若是此事能成,立下大功,他便能在教中樹立一定權威,前途無量。

朝廷中大部分官員與謝玄是一樣的看法,雖然寶鈔暫時停止了貶值,但他們沒錢沒糧也沒想法,束手無策。

貨幣貶值有很多原因,其中涉及範圍和領域甚廣,錯綜覆雜,簡單解釋便是國家財政入不敷出,錢的價值多過了市場商品的總價值。其實寶鈔貶值,朝廷本身要背最大的一口鍋,正如謝玄所說,錢不夠花就拼命印,財政策略有等同於無,這才導致情況愈演愈烈,日暮途窮。

其實姚晨很早之前就警告過皇帝,可惜朝廷沒有把一佞幸玩物的話當真——都怪那些小作坊出的精彩小黃文,好在皇帝十分信任他,暗中做了許多布置。

國庫確實空虛,朝廷也的確沒錢,去年連百官的俸祿都發不出亦是真的。

謝玄的所有情報都沒有絲毫錯誤。

只是漏了重要的部分。

既然去年朝廷無力承擔官員的俸祿,那麽他們的薪水究竟是誰發的?

答案是:皇帝本人。

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有錢,這是眾所周知的,但若去掉國庫呢?一般皇帝就很窮了,僅有些皇莊和內庫,真相就是這麽殘酷。

國庫和內庫是不同的,國庫不完全屬於皇帝,應該說屬於朝廷,相當於家族企業的財產,而內庫才是皇帝的私有財產。去年官員的工資,就是皇帝自己掏的腰包,文淵閣寫了張欠條,要不是老臣掩面而泣直稱愧對先帝,皇帝差點要把那欠條裝裱起來掛在書房。

事關朝廷顏面,知情人諱莫如深,本來朝堂四處漏得跟篩子一樣,這消息卻一絲都沒透出去。

尋常皇帝手頭的錢並不多,寶物產業有,現錢僅有少量。內庫收入渠道有限,主要來源於皇莊出息、異國各地貢品、國庫撥款、皇家煤礦之類,本來每年都有定數,雖有起伏也不會波動太多。

當今萬歲卻是個例外,因為剛登基時有重臣把持朝廷,他閑著沒事做,就親自打理內庫,由東廠等心腹協助。為了堵住天下悠悠眾口,他並沒有破壞祖宗規矩朝廷法度,私自增加渠道,也沒有用過多激烈嚴酷的手段,而是不斷拓寬原本的渠道,手段靈活溫和,行事低調,連最清正嚴苛的諫官也挑不出什麽毛病。

比如在皇莊種奇異的作物,其中有一果農,有個本事能種出娃娃或葫蘆模樣的瓜果,並讓蘋果的表面長出天然的“福”“祿”“壽”等字,這等充滿福氣的果子,極大地迎合了中上層階級,皇莊獲利百倍千倍不止。甚至有官員還特地將其獻上,稱天降祥瑞,皇帝私底下笑了一年。

又比如每次水師接送外番使臣朝貢,總有許多滿載貨物的商船尾隨,其中自然有皇家的船,但大部分還是其他商家的,只要交高額的讚助費,便可獲得與各國使臣同行的機會,共襄盛舉,同賀太平。

還有皇帝前後數次招辟人才,勘探礦脈,發現了不少中大型可開采的煤礦,朝廷看得格外眼紅,皇帝卻是不管,全進了自己的私庫。

後來就是錢生錢生錢生錢生錢生錢生錢……

皇帝一開始也並不是非常擅長此道,當時有為皇帝正衣冠的太監投其所好,建議派欽差(最好是內侍,像他這樣忠心的這種)到各地去征非朝廷制定的正式稅,比如礦稅、山地稅、河流稅、墳墓稅……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撈偏門。

姚晨得知後便勸了一句,因為他覺得吃相難看,激起民怨鎮壓叛亂的成本太高,而且更重要的是,來錢太慢。皇帝極為讚同便作罷,後面還常詢問他經營之道,姚晨出了幾個主意,倒是因此得罪了那個太監,處處找姚晨的麻煩。姚晨也不是好脾氣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衣冠禽獸”。

今日正當衣冠太監輪值,低眉垂首,視線規規矩矩地看著腳尖,突然聽萬歲爺哼了一聲,他用眼角的餘光瞥見其面色不渝,手中握著的正是東廠曹督主剛呈上的密報。

一定是那老賊子和小賊子惹萬歲爺生氣了,他幸災樂禍地想。

給皇帝換衣裳的時候,衣冠太監故作憂愁,皇帝對他還是上心的,便隨口問其緣由。

衣冠太監作態道:“唉,都是奴才沒用,無法為萬歲爺分憂,不像曹家父子精明強幹,手眼通天。”

皇帝看他一眼,陰晴不定,後者被看得嚇出了一層冷汗,隨即皇帝嗤了一聲,笑道:“你確實挺沒用的。”衣冠太監諂媚而笑,扮作小醜逗樂。

其餘人看在眼裏,也說笑逗趣,暗暗感慨曹家父子深得帝心。

皇帝仿佛沒有把這件小事放在心上,他先前心情欠佳,主要還是因為家族企業的事兒。

朝堂對寶鈔一事遲遲得不出一致意見,出的方案耗費一個比一個高,國庫出不起錢,他們便打起了皇帝內庫的主意。

一回生二回熟,拋去臉面,再打張欠條也沒什麽吼。

皇帝對此就很有意見了,你們打理生意出現了虧空,卻要朕來買單,莫不是以為我忘記了你們以前對朕不屑一顧的嘴臉?

哼!昨天的我你愛理不理,今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皇帝本來打定主意讓朝廷百官喝西北風去,然而,姚晨的來信讓他產生了動搖。

姚晨用計破壞了明教的陰謀,成功阻止情況惡化,但要挽回局面,徹底杜絕隱患,還需要更多的投入。

實際上,目前是江湖人和豪商短暫地撐起了國家財政,這種支撐是極其脆弱的,因為他們看重的是寶鈔未來的潛力和價值,若是等不到朝廷采取有效措施使寶鈔穩定,那麽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拋出寶鈔,拋棄朝廷,國家經濟會以更快的速度崩潰,造成更惡劣的後果。

皇帝嘆氣,創業易守成難,祖上傳下來的偌大家業,他不得不維持下去,否則他的私產也要受損。

他深思熟慮後,還是將姚晨的方略拿到了文淵閣。

“你適可而止。”樸嘉言直視牢中之人,冷冷地警告。

近日給他的供狀從情詩變成了床幃之間的淫詞艷曲。

什麽“開窗秋月光,滅燭解羅裙”,什麽“酒力漸濃春思蕩,鴛鴦繡被翻紅浪”,甚至還有“金針刺破桃花蕊,不敢高聲暗皺眉”。

他看不透眼前這人,總有種非常熟悉的感覺,可努力回想,卻是毫無頭緒,自己過去確實沒有見過此人。

娃娃臉歪頭一笑,對樸嘉言探究的眼神恍若未覺,他面前的桌子上不但擺著酒盅酒盞和數個小菜,還有消遣的賭具,兩個骰盅。他們說好比大小,誰輸一局誰就得回答對方一個問題。

“堂堂南鎮撫司副指揮使,難道輸不起?”

樸嘉言沈著臉,不予回應,他重承守諾,只是對方這個問題實在不知如何回答。他本以為以自己的武功,贏他不在話下,卻是一時大意中了招——那人給他的骰盅一開始就少了兩個骰子。

“從小到大,我與人打賭,都是十有九輸。沒想到如今身陷囹圄,反而轉了運。不過是說出心愛之人的姓名,沒想到副指揮使竟這般為難,既然如此,不妨將賭註改成為我做一件事?”

“你且說來聽聽。”

樸嘉言聽後久久不語,看著盜神沈默半晌,快步走出了牢房。

娃娃臉要樸嘉言給無憂客棧老板娘送一封書信,並要求他不得以任何形式拆看。

樸嘉言強忍著怒火履行諾言,隨後到了校場,把正在訓練的百名力士幾下打倒,仍不解氣,一掌將千斤石鼓拍成了粉末,數塊地磚裂開飛濺。

煙塵中,無數錦衣衛聽到了因為極致的憤怒捏緊雙拳,導致骨骼咯咯作響的聲音,紛紛屏息,恨不得立刻消失不見。

樸嘉言對盜神的隱忍,主要是為了情報。

乍看此人只是投機取巧唯利是圖的盜賊,糾集了一幫烏合之眾,伺機牟利。他煽動江湖人士囤積寶鈔,陰差陽錯解了朝廷之危,也算有功。他數次激怒自己,雖然進了牢房失去自由,卻也變相保全了自身。

其聲稱謝家有意保住寶鈔,樸嘉言是絕對不信的,他欲查明此人屬於那股勢力,意圖何在,卻受到了明裏暗裏的阻撓。

本來寶鈔價值穩定,盜神已經沒了太大的利用價值,但因為他自稱為謝家在西北做了一件事,正巧與無憂客棧有關,樸嘉言便警惕起來,對他多有忍讓,

樸嘉言還在糾結,突然得知朝廷終於定下了策略。

朝廷廢寶鈔提舉司,成立皇家錢莊,管控寶鈔發行,其下再設抄紙、印鈔二局和寶鈔、行用二庫,自此,寶鈔完全脫離朝廷的掌控,直接捏在皇帝手裏。

與此同時,市面上忽然出現無數從占城販來的低價稻米,幫助穩定糧價,可用寶鈔直接購買,商家稱下一批貨十日後海船便會運到。

朝廷知道皇帝有錢,但沒想到有錢到這種地步。

權術派也心驚於皇帝的城府,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皇帝這種生來便是玩弄權術的高手,而是他本來就善於玩弄權術還比旁人更努力地學習怎麽更高明地玩弄權術,老臣們紛紛自嘆不如,喟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看著寶鈔價值逐步攀高,行動早的暗道慶幸,行動晚或遲疑的捶胸頓足。

如果盜神在眼前,猴子會立刻把他抱起來親,他一度想要從這脫身,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最後還是咬咬牙決定幹到底。如今寶鈔價值穩步上漲,一天一個價,雖略有波動但前景樂觀。他準備聽從盜神之前的安排,將手裏的寶鈔逐步脫手,他就能金盆洗手光榮退休了。

也不知道他兄弟在牢裏過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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