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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密探不想要情報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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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晨對樸嘉言說要回家看看,他是真的把東廠當作家的。

他能記事的時間比一般孩童早,度過了吃了睡睡了吃的嬰兒時期後,他就能思考許多事情了,一開始他以為自己生在一家農戶,拿的是種田的劇本,後來遭了災家裏人都死絕了,他就開始流浪,然後被一四五十歲的老頭兒撿了去。

那老頭兒就是曹督主,當時他就是一普通清掃馬廄的曹太監,連公公都算不上,太監裏有地位的才能那麽叫。他都一只腳邁進棺材了,也沒混出頭來,工作地點還是皇帝行宮,一年都不一定能見到什麽貴人,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和職業生涯已經走到頭了,就怕到了地府沒人祭祀,繼續孤零零挨窮受餓,就想養個兒子,以後給他送終。

姚晨覺得他給的雞腿好吃,送終哭靈辦喪事燒紙錢也不費什麽事,就同意了,認了這個義父。

沒想到送終送到現在,曹太監活成了曹督主,越活越滋潤,一只腳邁進棺材,另一只腳紋絲不動。也因此姚晨經常叫他老不死,暗暗後悔自己當年為了只雞腿就上了賊船,實在是太不值了。

應該要兩只的。

自撿到了姚晨,曹太監就像枯木逢春一樣,突然走起了好運,仿佛人生的輝煌都集中在了最後一段路。

就在認了姚晨做義子的那一年,先帝駕臨行宮,心血來潮要騎馬游玩,見曹太監養的馬膘肥體壯,洗的馬廄幹凈整潔,掏馬糞勤快利落,便喚他來,當面獎賞。先帝看曹太監一把年紀,持重穩當,兢兢業業,就隨口將他提拔到宮裏,賞給當時失恃的六皇子。

因為姚晨年紀小,曹太監求了情,一起帶到宮中,先帝同意等他長大些,再做手術。

姚晨當時很是消沈了一陣,他不想練葵花寶典啊!雖然是純零,但沒有管子,失去一半快感,整個人生都灰暗了。他還不能躲,因為是先帝開了禦口的,君無戲言……

緊接著,令他的世界變全黑的事情來了。

他發現比他大幾歲的六皇子,還在喝奶。

不是喝倒在杯子裏的牛奶,而是撲在乳母懷裏啜人奶。

六皇子對外部世界沒什麽反應,躲在乳母懷裏,半刻離不了乳母,當他突然發現自己面前多了一老一小兩個陌生人時,十分害怕不安,把臉埋進乳母胸口去找奶吃,反應如同嬰兒。

乳母只顧低聲哄勸,心疼得不得了。

曹太監果然老成穩重,不動聲色,權當沒看到,只撿起了殿外的活兒,然後偷偷賄賂其他宮裏的人,這才得知了六皇子的事情。

自其生母難產而亡,六皇子便記在皇後名下,皇後已經有成年的子嗣,對這個小皇子也不怎麽上心,所以他一生下來就跟著乳母。乳母是個不識字的普通婦人,只能在生理上情感上照顧他,沒辦法給他啟蒙,教他做人的道理,因此六皇子也顯得懵懵懂懂,不甚聰明伶俐,更加不受待見。後來有一次,他被幾個較大的皇子欺負,意外落入水中,受了驚嚇,發了場高燒,差點沒命,還是乳母日夜照顧才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然而,六皇子雖然活了下來,但他的心理情況更糟了,過去的膽小靦腆,直接變成孤獨癥和厭食癥。吃什麽都吐,除了乳母的奶水。

先帝大概覺得這個皇子已經廢了,雖惋惜,但他兒子很多,也分不出多少關愛給他,反正皇家也不缺什麽,便將他當個廢物養著。

得知內情後,曹太監當晚跟膳房買了盞酒,喝醉了。

“我就知道,什麽好事能輪上我?蛆蟲就該活在馬糞裏,哪怕變成蒼蠅,也是繞著糞堆轉,怎麽飛也飛不出去……”

姚晨看他哭得太難看,給他悄悄關上門,當晚就去找了乳母。

蒼蠅也能吃到蜜。

乳母躺在床上,六皇子就在她懷裏,剛剛睡著,恬靜安詳,乳母臉上是母性獨有的無私犧牲奉獻的光輝。如果無視六皇子的年紀,這會是無比溫馨可愛的一幕。

她看到姚晨,驚訝地瞪大眼睛,這時候侍從不該進屋裏來,而且這個小太監的眼神不像個孩子。

姚晨也不廢話:“常年吃下乳的秘藥,你會死。”

乳母在姚晨的視線裏竟有些瑟縮,但她無助地抱緊了六皇子,就像普通女子一樣軟弱,縱是害怕恐懼,也不懂得反抗。

“你死了以後,他怎麽辦?”

乳母無聲流淚,大概怕驚醒六皇子,努力抑制住自己的顫抖,好一會才止住,她鼓足了勇氣,嚅囁道:“我、我該怎麽做?”

從那晚開始,姚晨就開始對六皇子進行引導、治療,他的癥狀還算輕,而且年紀小,姚晨的半吊子水平勉強能掰得回來。

曹太監好不容易撿起自己破碎的心拼湊回去,第二天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上工,等他看到殿裏的那一幕,啪嘰一聲,心又碎了。

那個和六皇子在乳母懷裏爭奶的小孩,好像是自己的義子?

蒼天啊大地啊!這病會傳染的?!

等姚晨與他解釋了情況,他才明白過來,哦,是為了治病。

“這法子好使嗎?”曹太監滿是疑慮。

“五六成把握吧,”姚晨道,“乳母告訴六皇子我是她兒子,希望他讓出點位置,現在他大概把我當弟弟,先接近他,讓他熟悉我們,我們才好做接下來的事情。”

因為年輕母親對自己孩子采取高度溺愛、過度保護的教養方式,幼兒變得一刻也離不開母親,整天依附在母親身邊,稍不見母親就惶恐不安,大哭大鬧,直到見到母親,滿足其心理需求才肯罷休。對此癥狀,應該讓母親漸漸疏離孩子,適當的保持距離,由他哭鬧,使孩子逐步獨立。

而六皇子的情況,又更為覆雜,必須考慮自閉兒童的心理,首先一點要接近他們獲得其信任,就很難。姚晨於是想出了當病友接近他的辦法,這才有了早上那一出。

曹太監嘆息一聲,死馬當活馬醫罷!

六皇子當然沒有把姚晨當弟弟,他骨子裏不愧是皇家血脈,或者是動物天生的競爭求存的本能,在乳母看不到的地方,他會給爭奪自己食物的姚晨下絆子。

他的手段也不惡毒,就是推他,瞪他,踹他。

姚晨一開始只是為了做戲,後來發現乳母的懷裏真的很舒服,她長得豐腴,撲上去軟軟的,就像在雲團裏一樣,她身上有骨子奶香,非常好聞。姚晨這輩子也是孤兒,跟的又是個臭老頭,對這個乳母竟也慢慢產生幾分好感。

他不像六皇子無時無刻都躲在乳母懷裏,他會跑出去摘花討乳母歡心,會給她按摩,給她送好吃的,乳母也是性子淳樸心思簡單,沒多久就放下心防,與他親近起來。

這讓六皇子更討厭他了。

姚晨與六皇子一左一右,霸占著乳母,曹太監弓著身體站在角落陰影裏裝柱子。

這是用飯的時辰,姚晨拿了塊紅色的米糕,自己咬了一口,又遞到乳母嘴邊。

乳母咬了一口。

“甜不甜?”

“甜,晨兒真乖。”

她目光溫柔,笑得開心滿足。

六皇子看在眼裏,雖然還含著乳/頭,卻沒有再啜。

姚晨當他不存在,與乳母分食了一盤,每一次,他都是自己咬一口,再給乳母。

六皇子:“……”

姚晨就像爭寵成功的小妖精,對六皇子擠眉弄眼,趾高氣揚,數次之後,爭搶關註的本能壓過了害怕,六皇子也拿了一塊糕點,自己咬了,拿給乳母。同時惡狠狠地瞪著姚晨,囫圇把食物咽下。

這是他那次重病以來第一次吃奶水以外的東西。

後來從米糕變成粥、果汁、湯、面條,再是飯菜。

進宮後的前幾年,就跟進了療養院打工一樣。

六皇子的宮殿在偏僻角落,平時沒人打擾,頂多月錢物資有所克扣,被人不痛不癢地嘲笑幾句,其它還算過得去,而且有了乳母和曹太監的配合,治療過程進展順利,成效頗豐,就是六皇子本人很不開心就是了。

姚晨總是以種種理由各色手段不斷把他逼出舒適圈,六皇子童年最大的願望,就是消滅姚晨這個大魔王。

為了對付他,六皇子學會指使曹太監給他添堵,開始與乳母以外的人說話。

為了揍他,六皇子跑出了宮殿,繞著陌生的花園追了一圈。

為了打敗他,他還學會了假摔假哭,在姚晨過來扶他的時候,狠狠把他推到地上,壓上去毆打:“讓你扯我小雞雞!”

在姚晨從全勝的戰績到勝負五五開的時候,他宣布,六皇子的孤獨癥已經治愈了,但是他得了更重的病:疑心病妄想癥偏執狂腦補帝。

曹太監:“……”

盡管六皇子已經貌似病愈,看上去像個正常人,但因為當時先帝病重,幾個成年皇子爭奪皇位,形勢不妙,因此他們合力隱瞞了這件事,仍舊在偏殿裏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希望登基的新帝到時候能留六皇子一命,要是把他們遠遠扔到封地去就更好了。

這時六皇子已經十多歲,還沒有啟蒙,沒辦法,姚晨就只好肩負起這個重任,連帶著曹太監一塊教了。

曹太監苦大仇深看著自己的義子:“為什麽我也要學?”

姚晨給他畫餅:“等到了封地,你就專門管銀子,總要知道怎麽記賬吧?要是被手下蒙蔽了,你來補虧空?到時候別來和我哭‘我沒有那個富貴命’啊!”

曹太監有了動力,便也咬著牙堅持下來了,但畢竟上了年紀,他進展很慢,認得一千字的時候,六皇子已經學完了《論語》與《孟子》——由姚晨這個妖孽親手批註的版本。這導致他在接受儒生傳統教育的時候,被認為不尊君父,叛逆無道,挨了很多手板。

六皇子能有正式的先生,還是因為他的幾個兄長鬥得跟鬥雞似的,一個個撕破了臉,全瘋魔了,一個比一個狠辣陰毒,甚至鬧到逼宮的程度,結果被先帝撐著病體反殺,待把叛逆清除幹凈,發現年紀大點的兒子好像就剩六皇子了,更令人驚訝的是,六皇子的病似乎也好了。

於是,先帝撐著最後一口氣,立六皇子為皇儲,由首輔等重臣監國。

六皇子登基,伺候他的人飛黃騰達,雞犬升天,翻身農奴把歌唱。

文淵閣試圖把皇帝架空,對他們而言,皇帝就是東家,他們是管事,東家最好和吉祥物一樣,不要對他們幹活指手畫腳。

而皇帝,非常不信任一個個腦滿腸肥的管事,覺得他們中飽私囊,藏汙納垢,甚至對原本監察百官的錦衣衛也心存疑慮,他只信任自己人。要不是原東廠頭子識趣,很快退位讓賢,把東廠交給曹太監,皇帝會重新設立西廠,與其他兩個機構打擂臺。

皇帝極度多疑,他連後宮都只親近乳母——忘了說,他把乳母娶了,尊為貴妃——雖然為了穩住文官集團娶了皇後,與之圓房並努力造人,但從未在皇後或其它妃嬪宮裏留宿。

此時,面對這麽個資深病患提出的陪/睡要求,姚晨的內心是拒絕的。

他心思通透,一瞬就明白了其中緣由。

“你不會信了那句‘得之可得天下’的鬼話吧?”

皇帝抿著嘴唇,目光陰沈,默認了。

他脾氣暴烈,喜怒常形於色,了解他的人就知道他其實心思極重,真正露出的是冰山一角,而此時他這副表情,已經表示惱怒壓抑到了極點。

“你惱火也要告訴我原因罷?”

“聖火典,樸嘉言練成了,朕沒練成。”皇帝眼神寫著 “都怪你”三個字。

“……”這也能算到我頭上?

姚晨:“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是真的,你也早得到我了啊!我給你賣命那麽多年,早就是你的人了。”

所有預言都是模棱兩可的,“得之”有好幾種含義,到底是身體,愛情,還是忠誠?再說,得到屍體也是“得之”啊!

當時姚晨毫無隱瞞地把這個寫進密報上奏,完全是抱著玩笑的心態,沒想到別人都當真了,自己反而成了笑話。

“朕不能冒險,五年前你問朕喜不喜歡男子,今日朕許你再問一遍。”

姚晨氣笑了:“難道因為一句莫名其妙的批命可以改性向嗎?你當時可是對著我吐了!再說,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他萬分後悔,那時候皇帝剛成年,年輕俊俏,懂事之後對他也不錯,他就沒忍住嘴上花花了幾下。沒想到這個雷埋了多年,到今天被引爆了。

想起往日情形,皇帝似乎自知理虧,擺擺手:“此事容後再議。”

姚晨看他勉強算是讓步了,心裏稍安,不再是一副炸毛的樣子了。

殊不知他了解皇帝,皇帝也了解他,知道不能對他逼迫太過,二人默契地說起其它事情,表面達成和解,實際皇帝早已布置妥當。

皇帝如今玩弄權術的手段愈發純熟,他一邊厚賞了樸嘉言,將其升為南鎮撫司副指揮使,鎮守南京,就近監視江南謝家,一邊派姚晨繼續臥底,駐守無憂客棧。

一東南一西北,分隔兩地,遙遙相望。

樸嘉言不知道皇帝暗中作梗,十分遺憾姚晨京中的親戚不能接受他,又因工作調動不能與姚晨長相廝守而苦惱。

“我想想辦法,”他還安慰姚晨,“莫要因為我與家人起齟齬,日久見人心,他們若是看我們情深意切,也會慢慢同意的。”

姚晨舍不得讓小狼狗受委屈,氣惱道:“我不要他們了!”

樸嘉言吻了吻他:“又說氣話。”

樸嘉言打算把姚晨送到無憂客棧,再去南京,他請了假,皇帝也恩準了。

路程很長,也很短。

眨眼便是分離。

相知無遠近,萬裏尚為鄰,只盼心心相印,天涯變咫尺。

瀚海落日,兩人都不第一次見,但因為此時分別在即,又有彼此的陪伴而顯得格外特別。

銀白的光慢慢變黃,越來越暗,後來成了金黃,光線變得繾綣溫柔,如情人間的對視。

太陽又下去了些,周邊的雲朵不多,由夕陽染成了金光閃閃的顏色,漸漸變成橘紅。

兩人依偎著,彼此身上都有層橙紅的光,暖洋洋的,把心都烘得火熱。樸嘉言手攬著姚晨的肩,也不知道是誰先主動的,他們的嘴唇碰到了一起。

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們、黃沙和一圓落日。

他們十分投入,忘了江湖恩怨,廟堂風雲。

兩人都想在對方身上獲得什麽,又留下什麽,最好是永遠不會消失的東西。

不知不覺,整個天空變暗了許多,轉眼太陽只剩下一點,瞬間就沒了蹤影,但那塊天空還是比其他地方亮。

就像他們之間的感情,在大半黑夜裏,亮著光,無法遮擋。

更擋不住的是兩人情到深處的聲音,被夜風送得很遠,很遠。

天上亮起一顆顆星星,天黑透了,羊肉也已經燉好了,大塊大塊的羊肉與芬芳醇厚的烈酒,與沙漠最配。

姚晨攏了攏衣服,雙腿蜷曲坐起來,緩解撐開的酸疼和疲憊。

樸嘉言用備好的水給他做簡單清理。

“水沒帶夠。”樸嘉言帶著一絲懊惱,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別弄了,回去再洗。”姚晨先把手伸過去,可憐兮兮地說:“我餓了。”

羊肉先在鍋裏燉過,再架在火上烤,又入味又軟爛,肉是樸嘉言親手烤的,按著姚晨的口味加的香料鹽巴。

“我的手藝如何?”

“和活兒一樣棒。”

姚晨就著小狼狗的手吃,也不知是因為人還是氛圍,他覺得羊肉好吃到了極點。

天空無雲,星海銀河如展開的畫卷,最下邊是橙色,最上面是墨藍,中間有深紫、靛青和深藍的漸變,還點綴著星雲,如入仙境,令人心馳神往。

這一野炮打得真值。姚晨暗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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