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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名將不想打仗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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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千盼萬盼,終於等來了百裏溪的音訊。

信中稱,他們將於密信發出的次日對野人女真展開大規模攻擊,算了算時間已經過去好幾日了,而野人女真仍然不疾不徐地與漢軍僵持,想來還沒收到後方的消息,所以,姚晨決定主動發起決戰,令其無法脫身。

這日,野人女真發現漢軍的軍陣變了。

一直龜縮不出的遼東騎兵和建州女真騎兵,分別出現在步卒左右翼,而且,在本來遼東總兵站著的戰車上,多了一道明黃色的身影。

“朕與眾將士同生共死!”

皇帝的話傳遍了全軍上下,士氣高漲,如同加了無數buff。

野人女真首領面面相覷,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漢人皇帝禦駕親征?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仿佛一個取之不竭的金礦就在自己眼前。只要再發點力,就能把他擄走,威脅漢人朝廷獻上糧食寶物,以後攻城的時候把他往陣前一扔,看誰還敢放一箭,不得乖乖開門任他們索求?

姚晨暗道:同生可以,共死就算了。

他不是沒勸過,要皇帝好好待在軍帳裏,可皇帝堅持要助姚晨一臂之力,認為沒什麽比自己更有效的誘餌了,姚晨最終還是同意了,有點高興小狼狗能與自己共進退,同時也布了後手,要是有意外,立刻把皇帝打暈送到船上,由海路一路回京,確保安全。

漢人皇帝的出現,不止給己方帶來了士氣的變化,敵方也像吃了春/藥的惡狼一樣,眼睛都紅了,比平時更兇猛更勢不可擋地朝漢軍撲來。

他們喊的口號樸實無華:“活捉皇帝,賞萬金!”

草原人最喜歡的戰術是沖破敵陣,將敵人切割成兩塊,然後再次沖陣,如此反覆下來,敵人便會被分割成毫無抵抗力的數個小部分,難以組織起任何有效的防禦和反攻,最後只能在疲於應付中全軍潰敗。

在無數騎兵不計性命的沖鋒下,他們終於撕裂了漢軍步兵的防守,艱難地完成了第一步,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因為右翼建州女真騎兵動了,以他們草原人同樣的打法,從右側沖擊野人女真的騎兵,野人女真見漢軍側翼動了,也調動了一批騎兵,試圖繞到建州女真後方攻擊,姚晨忍住了立刻動左翼的想法,靜待戰局變化。

騎兵們前段時間看步兵發威,此時早已按捺不住,又是皇帝與少將軍親自觀戰,熱血沸騰,殺氣四溢,連呼吸都帶著熾熱的戰意。

冷兵器戰爭裏的正面交鋒,沒甚詭計與技巧,拼的是整個軍隊的實力,包括主帥的布陣排兵,以及將士的英勇無畏。

雙方如同對弈,不斷在局中落子,增加砝碼,比誰能一步看十步,比誰更能沈得住氣。

今天也是激烈交戰的一天。

戰果為開戰以來最豐,但損耗也達到了頂峰。

姚晨內心平靜無波,沒有普通人看到血肉橫飛金戈鐵馬的激蕩心情,他靜靜聽屬下報告戰況,又親自去探望傷患,皇帝緊跟著他,從他平靜沈穩的表情裏看出了悲傷沈郁。

他也親眼看到了痛苦呻/吟痛不欲生的重傷傷患,說是人間煉獄也不為過。

那是他的子民,他的士卒。

皇帝小心翼翼地抱住少將軍。

“他們也算死得其所,至少有戰功和撫恤,惠及家人子孫,”姚晨表情淡淡的,“從軍的那刻起就是把腦袋綁在褲腰帶上,多活一天都是恩賜,還望陛下多體恤將士不易。”

皇帝點頭,親口許諾不會輕起邊釁,愛惜士卒,重重撫恤。

“陛下如此,是萬民之福,也是我的幸運。”

皇帝默默道:有你才是我的幸運。

戰事陷入膠著,漢人中氣氛尚好,除了皇帝親征這個變數,一切如原計劃順利進行著,而野人女真卻是接連收到噩耗。

右路傳來最新的戰報,為奴兒幹都司與遼東衛所大敗,損失難計,被迫分散而逃,已經不是打敗,而是潰敗,究其原因,首要是缺乏糧草,軍心浮動,首領又輕敵冒進,最終作了個大死,陷入敵軍圈套,身首異處。

而後方受襲的消息也已經傳到了前線,狡猾奸詐的漢人通過水師,繞道了他們後方,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他們後方空虛,猝不及防,損失極大,連敵軍人數都尚未探明。

野人女真首領巴虎特克慎召集各部族首領商議對策。

此次戰役,每個部族都出了血。巴虎特克慎有七子,三子四子在之前的戰鬥中戰死,最寵愛的小兒子在昨天也受了傷,不然以目前戰事的進展,眾人早就不服他的統領。

他們面臨兩種選擇:一是繼續南下,把建州這塊硬骨頭啃了;二是立刻回援後方,意味著此次出征是場徹頭徹尾的失敗,損兵折將,還毫無收獲。

“不能回去,這必定是漢人的奸計,他們也快撐不住了,漢人皇帝就在眼前啊!只要再加把勁,就能把這烏龜殼咬開!”

“小心把牙嘣了。姓姚的難道是個傻的?他既然敢把皇帝擺出來,就不怕我們去搶。還看不出來嗎?繼續耗著才是個陷阱!”聽聞後方失守,不少人已經萌生退意。他們出來劫掠,不就是為了養活部落中的老小?而且,這時候損失還可控,這一年熬一熬也能過去;要是繼續放任情況惡化,恐怕要全軍覆沒。

有人猶豫不決:“偷襲部落的漢軍有多少?”

“尚未查明。可能只是漢人的疑兵,迫使我們放棄南征而北歸。”

“不如再等等?”

“糧草不足,再等就要殺馬了。”

有人開始咒罵韃靼:“這群狡詐的豺狼,說得天花亂墜,現在卻一點出兵的意思都沒有!”明面上是罵韃靼,實際卻在指責幾個大姓。

“住口!現在說這個又有何用?!”

巴虎特克慎被吵得頭疼,商議了一夜都沒有結果,只能拖著再等消息。翌日,他收到手下的報告,說幾個部落無視命令已經撤兵,那幾個部落本來就桀驁不馴,如今戰爭受挫,損傷了大部落的威勢,就立刻故態覆萌不服管教了。他暗中咬牙,下定決心回去後必然要好好收拾他們一頓。

但這也是後面的事情了,他現在必須好好思量對策,其智囊獻上一計。

小皇帝興致勃勃地跑進軍帳。

“景行,野人女真首領給你寫了封密信,但好像送信的是個蠢貨,誤送到我這裏來了。”他獻寶一樣把手裏的信展開。

姚晨捏了捏眉心,戰時的軍務是平時的好幾倍,他看得眼睛都要瞎了。

“他沒送錯,就是給你看的。無非是暗示我擁兵自重意圖謀反之類,還有新花樣嗎?”

“你閉上眼睛歇會兒,我念給你聽。”皇帝小狼狗也不在意,低沈好聽的嗓音聲情並茂地把挑撥離間的信朗讀出來。

姚晨一聽,還挺有文筆的,表達了對自己的佩服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讚頌自己聲名顯赫,長城之北只聞少將軍,不聞皇帝之名,百姓只知少將軍,而不知朝廷雲雲,同時還編造了一個故事,說上次你來信說要和我們互市,善待百姓,共分天下,我覺得這主意很好,不如我們就此罷兵,攜手走向美好的明天。

“誇讚少將軍的有幾句寫得好,就是流於表面,毫不深入,而且字跡毫無風骨,阿諛諂媚之輩耳。”皇帝犀利地點評了一下。

姚晨低笑:“除了你還有誰深入了解過我?”

皇帝得意洋洋。

他嘴唇卷起一個壞笑:“不如我們寫一封回信?”

他湊到少將軍耳邊,悉悉索索說了幾句,又忍不住舔了少將軍的耳廓一下,又含住他的耳垂吸了一會。近來戰局明朗,氣氛輕松了一些,他們也有了調笑的心情。

皇帝師從張首輔,文采斐然,與姚晨一邊商議著,一邊寫完了回信。

野人女真首領巴虎特克慎一點也不想看回信。

這就是一挑撥離間的策略,讓皇帝懷疑將軍的忠心,對方正兒八經地回信,反而說明已經看破了他的詭計,不僅如此,還以同樣的辦法回敬。

信中首先表達了對野人女真的尊敬,我們是愛好和平的民族,打仗也是出於防禦,隨便打打,不是針對你們的,你們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野人女真氣得吐血:哦,隨便打打就把我們擋在這裏,寸土難進?

然後,姚晨很大度地表示,既然首領您誠心誠意地求和了,我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要和談,可以啊!俯首稱臣先,並且賠償戰爭損失,粗粗算一下,也就幾百萬兩吧,沒有銀子牲畜也行,沒有牲畜土地也行,我們不挑的。

這封信直接激怒了巴虎特克慎,次日的進攻格外猛烈,仿佛他已經失去了理智,鐵了心要漢人好看。

然而,姚晨卻從系統給的GPS地圖上看出,這是個幌子,野人女真大營只剩下個空殼,大部隊已經後撤,戰略轉移了。

雙方攻守之勢瞬間逆轉。

“想走就走?這可由不得你們。”

姚晨將大營交給皇帝,親自率騎兵追擊。

皇帝還有些不滿,姚晨道:“在家等我回來。”後者甜甜地應了。

最先被姚晨追上的野人女真氣勢萎靡,撤退時被落在後面,本來就不會是什麽精兵,他們毫無防備地受到襲擊,漫天塵土仿佛有無數追兵,風聲鶴唳,沒有人升起反抗之心,只拼命揮鞭策馬,希望比同伴跑得快點,能逃過死神的追捕。

不時有人落馬,或被射殺,或被同伴的馬匹踩死,敵軍追殺造成的混亂,還不如他們內部恐慌造成的傷亡多。

姚晨追了半個月,不但將他們逐出領土,還追擊到了境外。

“少將軍,窮寇莫追。”有人進言。

“此次斬獲多少?”

屬下報了個數字,姚晨算了算,目前為止,野人女真損耗的精壯總數已經超過十二萬,這還沒有算百裏溪那一路的戰果,此番他們元氣大傷,要再大規模南下,得養精蓄銳個五年以上,縱使有小規模騷擾,當是無懼。

“回家。”姚晨揚鞭。

大營收到少將軍要回來的口信,全軍上下都是一派喜氣洋洋。

“這回土豆燉牛腩有著落了吧?”一小旗眉飛色舞地說,他剛聽總旗說已經把請賞的戰報報於朝廷,相信不久賞賜就會下來了。自上將軍掌握遼東,他們的糧餉賞賜就從沒拖欠過,若有人貪贓枉法,軍中必嚴懲不貸,這也是全軍上下尊敬擁護少將軍的原因之一。

“是啊,最近吃馬肉都吃得屁股疼。”

“瑪德能不能不要在吃飯的時候說拉屎的事情?!”

“我沒說,是你先說的!”

“好了。”小旗安撫了鬥雞似的兩人,剛剛經歷生死大戰,大家的情緒尚未完全平覆。“馬肉確實不好吃,但沒辦法,那麽多死馬,浪費了多可惜,你們就是被少將軍養刁了嘴,學學建州女真,他們就不挑啊!”

“話別說太早,我之前還看到他們偷偷和夥夫打聽,什麽時候吃土豆。”

“……”

姚晨回來是在傍晚,正是埋鍋造飯的時候。

皇帝命人備熱水,又點了幾個菜與熱酒。

他親自給將軍卸盔甲,檢查身上有無新增傷口,忍不住抱怨:“要你去身先士卒,沖鋒陷陣?刀劍無眼,萬一傷著了怎麽辦?還不許我去……”

姚晨抓住他亂動的手,他都多久沒洗澡了,多臟啊。

“半分沒傷著,就是整天在馬上,大腿內側被磨破了,屁股上也有點青,先洗洗,晚點給你看。”後面聲音已經帶著輕佻與調笑。

姚晨在皇帝面前光著身體,也不害羞,邁著大長腿走進浴桶裏。

他本想洗個戰鬥澡,不料太疲憊了,居然在溫暖的水中睡著了。

待醒來已經是夜半,月兒高懸,皇帝正守在床邊,他的手邊放著一卷書。

姚晨發現自己身上穿著幹凈舒適的裏衣,渾身清爽溫暖,他感到大腿間涼涼的,似乎塗了藥。肯定是小狼狗的功勞。

“餓了?”皇帝低聲問道。

姚晨點頭,坐起來,皇帝給他披上袍子。

熱好的菜端上來,皇帝已經吃過,陪著姚晨一起用。

“能喝酒嗎?”皇帝問,過於疲憊的身體不宜飲酒。

“睡一覺已經好多了,米酒無礙,就一兩杯。”

兩人推杯換盞,心情愉悅,不知不覺竟把一整壇米酒喝完了。

“一起躺一會?”姚晨邀請道。

皇帝生龍活虎地撲上去。

皇帝側頭看著身邊一臉饜足的少將軍。

昏黃的燭光,似乎給少將軍籠上了一層輕紗,如夢似幻。他的相貌,越來越像皇帝記憶中的姚老將軍,英武俊逸,充滿了成年男子的意氣風發,堅忍不拔。

“過了年你虛歲就是二十八了……”再稱呼他為少將軍似乎有些不妥,或許該稱將軍?不過不管怎麽稱呼,都是他的人。

“不知不覺,竟然已經在這裏守了十年。”姚晨喟嘆。

“你會舍不得嗎?”皇帝忍不住問道。

“這裏已經是我的第二個故鄉了,寒冷的北風,悠揚的牧歌,桀驁不馴的烈馬,一切一切,都印在我的腦海裏,我不會忘記這裏。”但我也不想繼續待著了。

這玩意兒就像古藍星大種花的高考,每個學生都要經歷一回,印象深刻,收獲頗豐,意義非凡,但是絕對不想再過第二次……

皇帝安慰地覆上他的手背,緊緊握住。

“北平也是你的故鄉,是我們的家,你會喜歡那裏的,”皇帝信誓旦旦地保證,“我想升你入五軍都督府,還是負責遼東事務,只是換了個地方辦差,若有急務,可以隨時回來。”

五軍都督府是中央最高軍事機關,掌天下兵馬大權,管理京城和各地衛所,主導國家軍事建設,與兵部互相牽制,雖然目前隱隱有兵部淩駕其上的趨勢,但實際還是升職了。

從地方實權到中央要員,有利有弊。

但姚晨最看重的就是從常駐苦寒之地到京城享福偶爾出差,當然是美事啦!

可普遍的官員和遼東軍官都不這麽想。

盡管皇帝回京後大肆封賞,普天同慶,但對姚總兵調回京師明升實降的做法還是忍不住感到心寒。

剛收到皇帝旨意時,張首輔沈默地坐了半響,已經開始在心底打乞骸骨的腹稿了。

伴君如伴虎啊!他真的有點看不懂皇帝這個徒弟。

說他信任姚總兵也可以,又是北巡又是親征,平時有好東西回回都不忘給北邊稍一份,上回建州女真歸降,他還親自過問了姚總兵的飲食健康,讓對方部落首領帶個話問好。

但話說回來,這也說明皇帝對姚總兵控制嚴密,十分忌憚,連他多吃幾個冰罐頭都要過問,說好聽了是關心,說難聽了是控制,若往深處想,是不是在對方身邊布滿了密探,以掌握其一舉一動?真是可怕,令人遍體生寒。

人家剛打了個大勝仗,你就要他交出兵權,雖然朝廷確實有官員暗暗嘀咕姚總兵的軍權太大了,北部數千裏,至少二十萬精兵強將,這還沒有算各個部落的人口、附庸的民夫與水師,稱其為一方諸侯並不為過。

這卸磨殺驢也忒快了,就不怕引起遼東將士反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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