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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名將不想打仗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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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港熙來攘往,船舶如梭,自從遼東發展海運,初解海禁,北邊來的貨物源源不斷湧入港口。

東北虎皮、紫貂皮、丹頂鶴羽、鹿茸、魚幹海貨,還有山珍藥材如猴頭、人參、黃芪、松籽等等,都是緊俏的貨物,基本一上岸就被行商哄搶一空,有的甚至與漕運和衛所的將領官員攀交情,想直接預定,可官府經營並無多少自由,供貨、運輸與買賣權責分開,由不同部門分管負責,還另有部門嚴密監管。

然而,貓有貓路,鼠有鼠道,總有辦法避過朝廷耳目,走私獲利。

像人參鹿茸這種,體積小價格高的,是走私犯們的首選。

還有就是罐頭,將士頗喜愛這種味重油厚的食物,船上夥房就有配給,有時候吃不完,也能賣給南方商人。南方富庶,好像再多的貨物都會被吃完,那金銀錢帛如同花不完一樣,什麽都願意買,還什麽都能賣出去。所以,有時候夥房會自己買一些海魚罐頭,除了日常供給,還用於買賣,負責漕運的官員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容許手下掙些外快。

罐頭由北平傳出,在南方引發了新的潮流,它的暢銷與其長久保存食物的秘法密切相關,已經成了當今十大未解之謎之一,其中並行的有姚少將軍為何還未成親,太後的初戀情人是不是姚老將軍等等。

不少商人想解開這個謎團,認為與密閉的容器和那層杜仲膠有關,也嘗試仿制,卻始終不得要領,紛紛折戟。哪怕用同樣的容器,食物放進去也會腐化。

“大人,今日有什麽新貨嗎?”有商人眼尖,發現今日遼東的漕運船上有不知名的深色貨物,數量還不少。

旁邊也有人註意到了,那人有下海的經驗,問到:“可是昆布?”昆布本是深褐色,但船上的貨物卻是墨綠色和深綠色,應是特殊處理過,但形狀模樣是昆布沒有錯。

“不錯,”官員回答,“昆布有三種,一是直接曬幹,其他兩種是分別加鹽和加醋腌制。”他拿出一疊紙:“每買一石贈食方,上面有詳細的用法。”

官員報出價格,他心裏其實沒多大把握,他長居海邊,昆布並不罕見,大夫們還用海藻治療癭瘤(甲狀腺腫大)。他暗想昆布不就是漁民吃的海藻野菜嗎?怎麽也拿來賣?不過看這些昆布的模樣,和平時見到的長得不大一樣,可能是不同的品種吧。

果然,有識貨的認出,這是在高麗甚至更遠海域才有的昆布,在別人還在猶豫的時候,立刻道:“我全要了!”

官員木然:這也有人買?少將軍不叫戰神,改叫財神了?

買主痛快地給了錢,轉臉笑容就散去,露出凝重之色:朝廷在海上活動的範圍越來越大,必須立刻報告老大。

那人急匆匆地取貨走了,沒註意到身後跟了條尾巴。

誰也沒想到這是姚晨放出的餌,認得這類昆布的人肯定違反過海禁,不帶冤枉的。

張首輔也認得昆布,不過他是因為高麗進貢給皇帝,皇帝又賞賜給重臣,才知道的。

他老妻與家人卻是第一次吃,兩位上了年紀的極愛排骨海帶湯,又命人做了醋拌海帶絲、海帶紅燒肉給晚輩。

海帶味道鮮美,口感爽滑,可涼拌,可煮湯,可紅燒,無論如何搭配,都會給菜肴增鮮增味。一開始到北平,京城人很多不認識,有人出於好奇買回去,待嘗過回來再買,卻是已經售完了。

老妻用了湯,忍不住道:“這肉湯比平日嘗著更鮮,還解膩。”她與老伴兒嘮家常:“還有一種羅臼昆布,質厚味美,據說涮鍋子正好,可惜只供給皇家,也不知是個什麽味兒。”

第二日,張首輔就嘗到了。因為事情有點多,到了飯點還沒結束,就被皇帝留飯,吃的正是昆布。

那羅臼昆布用竹簽子穿起來,連同魚丸、豆腐、蘿蔔、蔬菜等等,所有食材都是竹簽串著,豎著倒放在小鍋裏煮,想吃就把簽子撈出來拿在手上吃,旁邊配著各色配菜與醬料。為了照顧老臣,皇帝還特地命人煮久一些。

皇帝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開始養生,定時定量用飯,無論因為什麽事都不能耽擱,有時候兩夥官員吵得正兇,他聽到鳴鐘的聲音,直接打斷了眾人,說先吃飯,吃完再吵。等吃完,大家好像也忘記吵到哪裏了……

張首輔上了年紀,吃飽了在溫暖的地方就容易犯困,怕鬧出笑話,他就稍微用了些,墊墊肚子。

皇帝最近又嗨瑟起來了,張首輔猜測大概是因為皇莊暖房裏的苞米成熟了,今天商議的也正是此事,雖然大部分都還沒到收獲的時候,但稈子上已經結果,就待成熟,看產量確實驚人,去年姚晨分了種子的人家,以及得到信兒默默關註的勢力,都是一陣躁動。暗地裏頻頻接觸,已經在試圖瓜分今年結出糧種。

皇帝也極為關註,這從他直接搬去行宮就能看出來,湯泉行宮離皇莊不遠,方便查看。

姚晨若是知道張首輔的想法,一定會覺得他實在圖樣圖森破。

他來了幾日,皇帝一句也有沒提苞米。

小別勝新婚,火力有點猛。

皇帝就像要補足這段時間漏掉的份一樣,找了各種機會親熱,有時飯吃到一半……

將軍有點受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內侍眼裏是什麽樣的,也許是一塊破布,壞掉的娃娃,用過的套套(什麽鬼)……他只知道要是再和皇帝單獨呆著,自己都要對這種事起過敏反應了。

於是他提議:“我們去皇莊上看看?”

皇帝委屈狗狗眼。

姚晨:少來這套!

玉米可春種或夏種,在初秋或深秋收獲,皇莊裏有暖房溫室,在天冷的時候種下種子,待氣溫回暖再植到室外,玉米現在也能收獲了,雖然產量略低。把這一批種子種上,或許今年還能再收獲一輪。

自古以來就有溫室栽培,發展至今已經相當成熟。富貴人家或商賈常常建立專植果蔬花卉的溫室,時人稱暖房或灰池,果蔬植於炕洞內,用生火加熱的方法來烘養,就是通光性太差,冬日的蔬菜多為嫩黃色,不見綠意。

雖然暖房的出產受人歡迎,但裏面味道實在不好,姚晨也沒耽擱多久,看清楚裏面的模樣,大致了解其中原理,就和皇帝到了蔭涼的通風處,有仆從摘了新鮮的玉米,不多,就四個,用水煮熟了奉上。其餘的要做糧種的,現在多吃一個,將來就少了一塊玉米地。

“從去年便好奇是什麽滋味,可惜人在異鄉錯過了,今天有幸嘗到,果然不錯。”姚晨嘗了,發現是甜玉米。等今年他家地裏的玉米熟了,他要命人磨成粉運到北邊去,做玉米餅吃。

皇帝見他喜歡,自己只吃了一個,剩下的都給了姚晨,姚晨慢條斯理地吃完一個,嘗鮮後也滿足了。

皇莊的仆從不認得姚晨,還不似皇帝身邊的內侍那般訓練有素,知道什麽時候該眼瞎什麽時候該耳聾,他忍不住暗暗好奇其身份,居然如此得寵。

更令他驚訝的在後頭,他聽皇帝吩咐道:“取下苞米粒,攪成汁,和牛奶、枸杞同煮,加石蜜,做成濃汁。”皇帝吩咐完,又對姚晨道:“米汁好克化,很養人,你多吃一點。”

姚晨想起他為什麽被迫養生,還加枸杞,加你妹的枸杞!

是可忍孰不可忍,將軍怒道:“滾。”

將軍是個有脾氣的。

這一點皇帝一直知道,發現他有些惱羞成怒,見好就收,立刻作乖巧狀。

他現在心情有點飄,將軍越對他不客氣,越說明不把他當外人,兩人關系就越親近。

姚晨:這狼崽子太可惡了!每次把自己惹急了就裝小奶狗,瑪德偏偏自己還拿他沒辦法。

躺屍流淚。

皇帝親自監督這一批玉米的收獲,曬幹成種子,期間他一直住在行宮,或有緊急公文送到,他便脫身處理,其他時間都與將軍膩在一塊。

兩人或看書閑話,或討論時政,皇帝震驚於將軍的見識,姚晨也驚訝皇帝頭腦靈活,兩人對彼此都加深了了解,配合愈發默契。

皇帝甚至與將軍開起玩笑:“真希望你一直留在京城。”最好一直在皇宮,在我身邊,每天鼓掌一百下。

姚晨也道:“我也希望邊疆平定,沒有我的用武之地。”榮休告老,閑賦在家,每天睡到自然醒,晚上進行適量運動,想想就美。

可惜要居安思危,處盛慮衰,目前朝中缺少高級將領,邊疆離不開少將軍,有他在,就像定海神針,人心穩定,社會安穩繁榮。

兩人相顧嘆息。

為了這個國家,為了黎民蒼生,他們的犧牲太大了。

——並沒有。

朝廷眾臣覺得,皇帝只要不抽風,大部分時候還是挺好的。

他們收到了今年的夏日補貼,除了往年的冰敬常例以外,還有至少一斛的金色苞米種子。

有的在權利外圍消息不通,還在奇怪這是什麽,有的卻是喜上眉梢,感覺賺了一個億,據說某兩家暗中競爭收購種子,都開到了與同等質量黃金相同的高價。

雖說隨著時間過去,苞米價格勢必會下跌,但前兩年必然能掙不少。

整個朝堂喜氣洋洋了幾天,臺諫都沒什麽心思找同僚的麻煩。

直到皇帝提出了在全國建立罐頭作坊的計劃,西北有牛羊肉,百姓有時候窮到只能頓頓吃肉幹——這是真的,南方有各種水果,也可以做成罐頭,運往各地。

朝廷一默:這罐頭不是姚副總兵的秘方嘛……

自開設以來就掙了許多錢,不少人暗中眼紅,只是魚肉罐頭作坊設在營口,遼東衛所看得緊,誰也沒探出什麽。

沒想到啊,皇帝已經把方子要過來了,嘖!

拿人的手軟,好像這時候不大好說皇帝無情嗷。

皇帝也是,怎麽就沖著少將軍一個人坑呢?

這一年,朝廷派人南下,幾乎包圓了全國大部分規模較大的杜仲樹林,制罐頭第一步,煉膠。各地罐頭作坊的杜仲膠自此由朝廷統一配給,包括遼東。

時人有用杜仲膠制鞋底的靴子,因為杜仲膠價格持續走高,導致這種靴子也緊俏起來,之前有囤貨的商賈頓時掙了個盆滿鍋滿。

與此同時,西北和南方衛所為罐頭單獨設司,負責包括采購原料、制作瓷罐、設立工坊在內的一切工作,參照遼東的先進經驗,雖各地有不同,卻進展順利。

在姚晨離京以前,他就吃到了嶺南的第一批荔枝罐頭。這時作坊實際還沒有正式運轉,但作為成功制成的水果罐頭樣本,必須先送到京城獻給皇帝嘗嘗。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荔枝罐頭雖然不如新鮮荔枝甘甜鮮美,但嶺南距北平遠在天邊,北方大部分人連荔枝都沒聽過,現在稍微花點錢就能吃到晶瑩透明如凝脂,芳香甘美似瓊漿的水果,心中給皇帝大大瘋狂打電話。

大概是感念少將軍獻方有功,皇帝後面經常把各地進貢的罐頭送給姚晨,夏天有蜜桃荔枝,秋天有柑橘香橙梨子,還有江南的紅燒肉罐頭。朝廷也投桃報李,給遼東衛所定了免費的份額,超出的部分也給了極優惠的價格。

頭一批水果罐頭到了遼東,簡直了,飽受吹捧,令人瘋狂,還有價無市。

奴兒幹都司的千戶每人得了數壇,有豪氣的挑了一個日子大擺宴席與眾人同享,每人大概分一顆吧,也有自己關起門來和家人好友偷偷吃的,是時候考驗真正的友誼了。

這次姚晨走的時間有點久,等百裏溪回營口,已經是兩個月之後,鄭把總看他的神色有些晦澀不明。嘖,又養得白回來了,沒少被少將軍滋潤吧?

百裏溪依舊冷淡,專心於事,他此時已是官職在身,為提調官,負責指揮調度,地位不比鄭把總低,此時他入伍還不到一年,升遷之快,令人瞠目。軍中不乏有人眼紅中傷,道他是一路睡上去的,不過流言止於智者,與百裏溪接觸過或熟悉他的人,都明白他有多拼命,對謠言不屑一顧。

但眾人有一點共識,不管是因為才能還是其他,百裏溪是少將軍眼裏的紅人。這點從他得到的罐頭就能看出來,目前這賞賜也就千戶與姚晨的親信才有。

百裏溪不重享受,過去在草原上都沒吃到什麽水果,也對罐頭非常喜愛,他收到弟弟來信,得知他在京城姚府中過得很好,也吃到了水果罐頭,還特別喜歡,一頓能吃一大罐,大概十斤吧……

百裏溪便把自己得的賞賜全送回去,這一來一往的,雖然麻煩,貼進去不少路費,卻是他的心意,意義不同。

一直在等他請客吃罐頭的鄭把總:……

鄭把總:你果然不愛我了!

百裏溪:從來沒愛過謝謝!

自從被少將軍點醒,百裏溪就不再糾結於鄭把總對自己的別有用心,反正自己不樂意,他還能用強怎地?他的斷子絕孫腳不是白學的,敢占便宜,賜你個斬斷紅塵一幹二凈。

心態平和之後,他開始留意到鄭把總的異常。

鄭把總單名一個七字,他祖籍福建泉州,因犯海禁被發配到遼東充軍,殺敵建功後升為把總,如今受到少將軍重用,也算是混出頭了。

少將軍應該是知道一些內情,畢竟海上走私,若是不和海盜搭上線,基本沒可能混得開。甚至有可能鄭把總原先就是一名海盜,只是現在是否借職位之便與故舊糾纏不清,這點有待查證。百裏溪此次的任務,就是明為繼續協同監管營口,實際暗中查訪,抓住鄭把總私通海盜的證據。

在證明一個人無罪以前,他就是有罪的。

秉承著這華夏法制的優良傳統,百裏溪表面如常,暗地裏密切關註鄭把總的行蹤,他十分敏銳,很快就發現鄭把總喜歡在一家茶肆喝茶,幾乎天天去,而每當對面的酒樓掛上一盞紅燈籠,他晚上就不見蹤影。

百裏溪心生懷疑,將此事報於少將軍,同時決定偷偷跟蹤,親自去探一探。

這一去就沒了消息。

翌日早上,姚晨收到門衛的急報,清晨天剛亮時忽然發現大門上插了一把匕首,匕首將一封燙金紅綢名刺死死定在門上。

名刺上書五個大字,字跡和內容非常眼熟:福建泉州鄭。

正是之前投遞過來,姚晨卻沒有搭理的那方勢力。

姚晨仔細檢查了那柄匕首,神色微變,這匕首是他贈予百裏溪的,在他隨自己一起走了一趟草原之後,作為軍功獎勵給他,自那時候起百裏溪就成了親衛隊的一份子,匕首也從不離身,他預感到不妙。果然,沒一會,營口送來消息稱鄭把總與百裏提調同時失蹤,早上下屬沒見到人才慌了神,據初步查證最後一次見到他們是昨天晚上。

姚晨把玩著名帖,這意思是“你的人在我手裏,你看著辦吧!”

綁架朝廷命官,還威脅掌控十數萬大軍的軍區總司令?

姚晨:好,就會你一會。不過……你倒是告訴我上哪兒去找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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