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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名將不想打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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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決定了我們是什麽樣的人。

這句話一定程度上來說沒錯,每天我們醒來,憑著記憶知道自己是誰,在做什麽,要去哪裏,若是沒有記憶,就會陷入莫大的恐慌,惶然無措。

姚晨按照今世前二十多年的記憶卯時(五點)起床,在校場練武,他揮舞一把銀槍,虎虎生風,有游龍飛蛟,織出密不透風的銀網,充滿淩厲的殺機。

夏練三伏,冬練三九,這是被姚老將軍打出來的習慣。

微笑。

無論打仗還是和平,除非病得起不了床,都要勤練不輟。

姚晨唯一歇的,還是在皇宮的那三天。

但記憶也並不是唯一的決定性因素,一個人的本能和性格也會直接影響他的行為。

姚晨生來就這樣,他總有種什麽都提不起勁的感覺,仿佛活了很多年一般看透世事。他也曾嚴肅正經地把這件事告訴他爹娘,他爹娘聽了男默女淚,他的哥哥們笑出豬叫。

這也怪自己,姚晨檢討,可能是他提出來的時機不對,當時大概五歲吧,他爹問他將來想做什麽的時候,他說了大實話。

他當時太年輕了,非常認真地建議家裏趁早轉行,他爹連話都不回,直接就是校場見。

那句名言,文官動動嘴武官跑斷腿,就是在那時傳出去的。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他成了家裏的害群之馬,扶不上墻的爛泥,不可雕的朽木,他娘最操心的便是他,他爹見到他就沒好臉色,總是一副我怎麽生出你這麽個糟心玩意兒的表情。

姚晨吃夠了苦頭,很多大實話就不再與他們說了。

等他哥哥們長大,就被他爹帶著出征,有時幾個月,有時一年才回來,每次回來都人頭整齊,一老二小關心姚晨有沒有偷懶,同時展示自己又殺了多少敵軍,得了多少戰功,好像這樣姚晨就會喜歡當兵似的。

其實那次出征和平時沒什麽不同,姚晨下學回來,家中男丁就都不見了,他滿心以為那次和前面幾次一樣,他們都還會回來的。

結果有去無回。

唉,他早說過了,當兵啊就是個高危職業,早晚都是個死。

好點的死在戰場上,也算死得其所,運氣差點的死在自己人手裏,子孫後代都得憋屈死。

可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他被逼著長大,被逼著上進,被逼著當將軍。

他娘臨死前還特別放心地說:你已經長大了,我走了也很放心,別急著下來和家人團聚。

意思是禍害遺千年嘍,我懂的。

姚晨熬過了練武的一個時辰。

收勢立好,待呼吸慢慢平覆。

“少將軍,您的武藝沒什麽長進呀。”一獨眼老漢走過來,他兩鬢灰白,身姿卻依舊挺拔,給姚晨遞了塊汗巾。

“也就你敢和我說實話了,權老叔,”姚晨不怒反笑,接過汗巾給自己擦汗,同時把銀槍扔給對方,“這些年被到處誇勇武無雙,天下無敵,我都快信以為真了。”

權老叔是姚晨少時的武師傅,他的武藝是戰場上一刀一槍幹出來的,當年除了姚老將軍,軍中沒有一個能打過他的。有一回上戰場,他一只眼睛中了箭,箭頭穿顱而過,他還廝殺不止,嚇得敵軍肝膽俱裂,最後雖撿回一條命但也殘了,被姚老將軍請回來教姚晨武藝。

當年姚晨也曾反抗,出了各種陰招,兩人互有輸贏,結局是被他爹知道,狠狠收拾了姚晨一頓,後者才認了命。

一天一時辰,忍忍就過去了。

“每天只練一時辰,能練出啥?士兵都還操練一天呢,你這個總兵也太不稱職了。” 權老叔怒其不爭。

“是副總兵,”姚晨狡辯,“再說軍務一大堆,誰有時間練這個?我上戰場靠得是智慧,是智慧!”

“你都不如小娘子用功,她都早晚各一時辰。” 權老叔早已看透了姚晨的本質。

“你夠了啊!”

“行叭。”官大一級壓死人啊。

姚晨覺得權老叔簡直是無理取鬧,他能和姚愛軍比嗎?她和她爹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精力充沛到操練個一整天還能繞京城城墻跑三圈晚上再翻墻出去打群架。

從以前的“三弟我們出去跑馬吧”“三弟陪哥哥比劃比劃”“三弟書院那小子是不是欺負你了我們去套他麻袋吧”,到現在的“三叔我們出去跑馬吧”“三叔你教我兩招吧”“三叔隔壁邱員外嘲笑咱家是武夫我們去套他們麻袋吧”……

姚晨簡直奔潰,那麽個小娃娃,哪裏來辣麽多精力?!

“權老叔你帶她去。”

權老叔表示消受不起:“我已經陪她練完了,夫人怕習武過度影響身體,不讓多練。”

姚晨問:“大字寫了嗎?”

姚愛軍得意道:“今天的份兒我已經學完了。”

姚晨又問:“那學繡花?”

姚愛軍嘟起嘴巴:“那枚針比大刀還沈,拿不動。”

姚晨心說你娘發愁不是沒道理的,他道:“今兒我有事,要去城外莊子上看看。”

“三叔帶我去吧!我保證聽話,不亂跑,不頂嘴,不打架。”

“善。”

莊子上除了附近的佃戶,還有不少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軍人,他們有的傷殘有的破產有的無家可歸,都被姚家收容安置,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但少不了一口吃的,彼此間也能相互理解照顧,日子倒也過得。

這年頭可沒有心理醫生,士兵從戰場上退下來,多少有些創傷,不大能適應平靜的生活,在家人之間有時也無法獲得諒解,姚晨頗為無奈,只能在經濟上物質上予以幫助,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盡一盡力。

這件事自姚家祖上就在做,也是姚家深得軍心,又在文臣中頗受敬重的原因。

他們之前已經收到姚晨要來的通知,紛紛穿戴好,提前列隊等候

待車馬駛近,軃袖撒手佇立,直杖恭迎,同呼“少將軍”,一如在軍中。

姚愛軍與姚晨同坐於馬車之上,這一幕深深刻進她的心裏,像是埋下一枚種子,默默生根發芽,最終長成參天大樹。

姚晨讓他們免禮,自己忙自己的去,他直奔糧倉。

此次出門查看田莊,主要是為了糧食。

從在姚家掌權開始,他就命人往南方沿海尋找糧種,無論是海外的還是番邦的,只要是種子,他都高價收回來試種,有的種子幾乎與黃金等價,他俸祿基本上就砸在這裏面了。然而幾年來都沒什麽成效,大部分種出來是雜草或尋常植物,有的甚至芽都發不出來,也不知是沒侍弄好還是被人哄了。

知情的都道人無完人,少將軍怎麽有這臭毛病呢?不知道敗了多少錢了。他不賭不嫖,只當這是他的愛好,唉,就縱著吧,至少不傷身。

去年姚晨得了一種金黃色的種子,讓人分別在春天和夏天試種,在初秋和秋末順利收獲,負責侍弄的管事一開始以為又種不出什麽,因為已經失敗了太多次了,但他還是按照姚晨的命令,精心照顧那兩畝地,結果沒多久,那種子就長得差不多和人一樣高了。他立刻報於姚晨,後者加派了守衛看守。

待結了長錐形的果實,管事每天都要數一數,一共多少個,生怕被鳥啄了被田鼠啃了。那果實也非常神奇,外面裹著綠皮,裏面隱隱透出黃色,是長滿了的種子,上面還有褐色的須。

姚晨一直沒見過實際種出來的東西,之前他在北邊,都是遠程操控,通信不大方便,因為事關重大,他這時親眼看到,才最終確定了玉米被成功種出來了。

雖然已經看過簡略的報告,他還是向管事詳細問了情況

“畝產春天種的近六石,夏天的四五之間。”管事激動得難以抑制,他把畝產重覆了很多遍,“真是天賜神糧……”目光隱含淚光。當時收獲的時候他就興奮得差點暈過去,要知道如今良田畝產不過三石,而這新糧產量高達近兩倍,雖然其中有精心耕作的緣故,但哪怕是四石,也十分驚人了。因此收玉米曬玉米他都不敢假手於人,糧倉的鑰匙每天揣在懷裏,連媳婦和老娘都不能碰。

“夏天可以在冬麥輪番耕種,畝產稍差一些也是無妨。”姚晨覺得這一點也能彌補產量的不足了。

管事如今對少將軍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真是獨具慧眼,完全忘了之前腹誹姚晨敗家的人裏面就他最兇。

姚愛軍不大明白糧食產量,只好奇地問:“這個好吃嗎?”

姚晨這輩子從來沒吃過,但腦袋裏自然地冒出來這樣的念頭:新鮮的時候好吃,就是不知道這個品種是甜的還是糯的,可惜現在都已經曬幹成種子了。

“去取一鬥來,磨成粉做饃饃吃。”他不想讓小侄女失望,自己也有點饞了。

管事:當時買一粒種子要一顆金瓜子,現在要吃一鬥……還是敗家,鑒定完畢。

姚晨帶小侄女看了糧倉後就放她去玩。她也不是第一回 來莊子,以前陪她娘巡查的時候認識了不少玩伴,一時間呼朋喚友的,和小夥伴們分享自己帶來的零食點心。

姚愛軍是個很可愛很活潑的丫頭,除了不愛幹女孩子該幹的事情,沒什麽大毛病。

大概因為習武的緣故,她身體健康,個子比大她兩歲的孩子都高,在一群小娃娃裏格外突出。

小孩子一起玩兵捉賊的游戲,姚晨就在一邊看。

其中有個男孩子,似乎受到了所有孩子的排擠,要他扮演賊,姚晨打量了一番,瘦瘦小小的,衣服不但有補丁還有點臟,不像其他孩子總體還算幹凈齊整。

他有些奇怪就多問了一句,左右回道:“他和他姐姐一塊從其他地方逃難來的,平時村裏有一口沒一口地餵著,他姐姐幫人幹活,勉強糊口。大概聽說今兒小娘子賞吃的,就過來了。”

“朝廷說並無流民。”姚晨疑惑道。

“小股小股的朝廷也不大管,像他們這樣逃難的這兩年漸漸多了,明年也不知道會如何。”那人猶豫了一下,又道:“這孩子剛來的時候似乎不大會說漢話,可能是翻了長城逃過來的。我們看他們姐弟挺老實的,他姐姐挺能吃苦,力氣也大,什麽臟活累活都願意幹,您也知道,我們邊疆呆久了,見多了底層牧民的慘狀,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他們留下來了。”

韃靼百姓以游牧為生,由部落首領管理,許多采用高壓政策,權貴窮奢極欲,底層牧民勉強果腹,生活亦十分艱難。

姚晨也沒有什麽血統民族的偏見,他出於好心,想著能幫一把是一把,就命人把他姐姐叫回來,了解下情況。

結果一看到來人,他立刻瞧出不對,女子怎麽會有喉結?他立刻給親隨打了個眼色,讓人守住門口免得人逃脫,侍衛手握刀柄,蓄勢待發。

那女子裝扮的人十分敏銳,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露出了馬腳,臉上掙紮幾下,最後露出堅毅之色,碰地跪在姚晨面前。

“小人知罪,請少將軍責罰。”

其聲音帶著年少的中性,聽不出男女,大概還未到變聲期,莊上的人才沒有察覺出異常。

“擡起頭來。”姚晨的聲音不辨喜怒。

對方身體顫了一下,還是順從地擡頭,他的容貌似乎經過特意修飾,皮膚偏黃黯淡,還有不少斑,但依稀能看出美人的影子,本身應該非常突出。

“少將軍容稟,我與弟弟本是北邊部落牧民,我的母親是漢人,有權貴覬覦我的容貌,小人不從,對方扮作盜匪殺了我們全家欲搶占,我只好攜弟弟逃跑,逃跑時掩人耳目便作女子裝扮。因為我們漢話不熟,我若是男子怕引起村人警惕,就一直這般打扮。”

少年在姚晨的註視下去掉了偽裝,露出驚人的美貌,姚晨聽到左右抽氣的聲音。

他的親隨按道理應該已經習慣了美貌之人,畢竟姚家容貌基本都在中上水平,姚晨還完美地繼承了姚老將軍的英俊,可謂京城美男子,但他們還是被那少年驚到,可見其絕色。

那是種男女莫辨的美麗。

皮膚白皙如玉,眉目是非常符合時下審美的妖冶,哪怕是粗布短衣也遮掩不了其艷光,說是江南養成的女子也有人信。

姚晨讓他跪著,命人去核實他的說法,這小子假扮女子期間從未與人接觸,大概怕被人瞧出馬腳。令姚晨哭笑不得的是,莊子上的未婚男子對他印象頗好,覺得是下地幹活的好手,潛在的結婚好對象。

那少年跪得越久,越惴惴,他們沒有戶籍,若是被人打死,也是沒處說理。他不停地給姚晨磕頭,沒幾下額頭就磕出血來,在那張臉上顯得觸目驚心。

“少將軍,我死不足惜,請將軍憐惜我弟弟年幼,他什麽都不知情,饒他一命。”

姚晨並沒有完全采信他的說法,他已經問出他們部落的名字,只距離遠又在境外,查探驗證真假需要時間,還未必能查探清楚。他又不能直接把他們殺了一了百了。若是拿錢隨意打發了,萬一是奸細,到別處也會給姚家惹出禍事。

但他們兄弟倆是絕對不能留在莊子上了。他家莊子上不少軍伍出身,他們都沒瞧出破綻,可見這少年除了容貌還有其他獨特之處。

想來想去還是放在身邊盯著最安全。

當晚,一份密報就呈至皇帝的桌案上。

姚晨從莊子上帶回一對姐弟,其中姐姐容貌佚麗,姿容無雙。

要不是已經收到姚晨求見的折子,皇帝晚上就能殺出宮去,到姚家問個明白,看看那女子是如何把他的將軍迷得神魂顛倒的。

他整夜輾轉,無法入眠。

又是憤怒又是傷心。憤怒姚晨貪戀美色,居然見色起意,被一逃難的農家女迷惑,實在太不爭氣;傷心於自己連光明正大生氣的理由都沒有,他覬覦姚晨,本就難以啟齒,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與別人在一起,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為他高興。

P的高興!一想到他的將軍要與人親親我我,親密無間,他就嫉妒得發瘋。

次日早朝,全部朝臣都感受到了皇帝的低氣壓,就像一個行走的炸/藥桶。張首輔頂住壓力,勉強說了幾件朝中大事,臣子們互相眼神交流,非常識趣地把折子收好,挑個好點的日子再來扯皮。

姚晨到乾清宮的時候,皇帝剛發作了一番,整個宮殿鴉雀無聲。

將軍的到來仿佛春風拂面,冰雪消融,萬物覆蘇,皇帝的眼神終於軟化了。

皇帝不給他行禮的機會,抓住他的手,拉著他坐到自己邊上,姚晨坐好後,皇帝的手卻沒放開。

皇帝道:“我特予你出入宮禁之便,怎麽還遞折子?下回想來見我直接出示令牌即可。”不要把我當皇帝,戀人當不成,至少是朋友知己吧……

“陛下國事繁忙,我怕耽誤了正事。”姚晨其實也不想這樣,又麻煩又沒效率,但在外人眼裏他對皇權必須恭順敬畏。

“若你來的時候我不巧在做別的,你就在暖閣等我,我已經囑咐了宮人奴婢,他們會來通報,我會盡快來見你。”皇帝又問:“你這回來有什麽事嗎?”

“其實我是想您這裏的美酒了。”姚晨玩笑道。

一句話就把皇帝積累的所有不滿不悅驅散了。

“若是你,自然管夠。”

“可以運一車走嗎?”

“不成,我怕你再也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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