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名將不想打仗4

關燈
遼東副總兵受詔回京,京城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其入宮後便再無消息,有人免不得犯起嘀咕:這是軟禁嗎?

張首輔知道的情報多一些,姚晨已經拜見過太後,且這幾日與皇帝同吃同住,似君臣相得。

今日議事,皇帝提出更新太/祖時期的程圖路引,以遼東為先,他隱隱猜測這大概與姚晨有關。看來皇帝和太後仍然堅定地支持主戰,不肯放棄北疆,這個判斷讓他一陣頭疼。

張首輔歷經數朝,沒人比他更清楚這個國家已經非常虛弱,眼下看似昌盛,實際危機四伏,就像一座矗立數百年的古宅,年久失修,剛剛經歷一場風暴,才堪堪緩過來,若是晴天還好,遇上雨天就到處漏雨。他只能祈禱老天眷顧,天晴的時候多些,短時間內經不起狂風驟雨了。

沒想到第二日,皇帝又來找他,說的還是遼東之事。

“陛下欲開海禁?”遼東若能自己解決糧草,他內心是無比讚成的,連續幾年災情,都要寅吃卯糧了,局面必須有所改變。這樣套在朝廷脖子上的繩索就能松一松,他就有餘力去修補其它地方了。然而,海禁是太/祖之策,子孫不易其志,是孝道,輕易改變怕遭到眾臣反對。

見皇帝的心意頗為堅決,張首輔還是拿去廷議了。

朝廷就沒有意見統一的時候。

有人言辭激烈,對開海禁簡直和挖他祖墳一樣激憤難忍。

祖宗之法怎麽能改呢?因循舊制不好嗎?不開海禁我們的日子也過得挺好啊?和那些未開化的番邦人有什麽好來往的啊?!

“倭患起於市舶,遂罷之。”有的比較理智,討論起當時太/祖皇帝禁海的目的,主要是某國內亂,就有賊寇跑出來霍霍鄰國,騷擾海疆。當時太/祖剛建國,沒餘力多管,而且天/朝上國對番邦一直以來都有些看不上,沒啥好交流的大部分時候還要倒貼,就幹脆全面停止海上貿易,後面連私人打漁都禁了,防止百姓與倭寇勾結。

“海濱民眾,生理無路,兼以饑饉薦臻,窮民往往入海從盜,嘯集亡命。”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漁民都沒活路了好伐?

“此等亂民,就該使嚴刑酷法驅之!”為什麽不回家好好種地,死了活該!

“海禁一嚴,無所得食,則轉掠海濱,是以為單純禁海並無遏制海賊之效,反而火上澆油,弄巧反拙。” 或許禁海以前有用,但現在是反效果啊,必須撥亂反正!

皇帝在上面聽得越來越不耐煩,怒了:我沒說開海禁啊!

番邦關我什麽事?倭寇關我什麽事?漁民沒活路了關我什麽事?哦,這個和我有關……

但我只是想要餵飽我的少將軍而已啊!

朝廷眾臣:……

皇帝爆發之後,朝廷靜默一瞬,終於能回到正題上好好說話了。

姚晨奏疏的內容有二:一是增設海港,利於海運,雖然朝廷沒有對外貿易,但海港仍然保留了不少,基本都是為了漕運,海船沿著東部海岸線運輸貨物,緩解內陸和水運的壓力,這點通過不難;二是獲得官方合法出海打漁的資質,這個就是引發爭議的地方。

從律法上來說,百姓私自下海打漁是明令禁止的,可現在已經比較寬松,法令不廢而廢,南方沿海地區官府大都不管。

特許軍中捕魚,軍隊也不是百姓,想想也不算打破祖制。於是守舊派心裏過得去,不說話了。

而且姚晨打著替朝廷減負的旗號:每次糧食運來運去你們也很辛苦啊,傷民力不說,運送過程還有許多損耗,不如我們辛苦一下替你們承擔部分壓力嘍,要是產量足夠我們還能以最優惠的價格賣給你們喲!

張首輔是極為心動的——盡管對最後那句很不以為然,海魚那麽腥,有什麽好吃的?百官士林之首不反對,朝中不少實力派也默許了。

再加上其他中立、跟風或媚上的,哪怕有反對之聲,覺得不可開此先例,讚成的人也占了多數,此事便定了下來。

皇帝開開心心地下朝,去找姚晨表功。

出乎意料的是,姚晨不在乾清宮,而是被太後叫走,他立刻找了過去。

除了日常請安,皇帝平時並不常到仁壽宮。他與太後並無血緣關系,他只是先帝與太後的侄子,先帝僅有一子,與太後所生,就是原太子,可惜得了重病去世。當年先帝突然駕崩,宗正論了宗譜,他居然是最近的皇室血脈,就被臨時拎過來湊數,從濮陽王一躍成為皇帝。當時登基的時候他才十二歲,遂由太後垂簾聽政,掌理朝廷與宮中事務。

因此,兩人關系並不親近,就像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親戚,皇帝對太後是敬重多於孝愛,太後則視皇帝為自己的責任,用心教養,卻也算不上疼愛。

皇帝到仁壽宮的時候,姚晨正在與太後說話。

太後見皇帝過來,打趣道:“你們還真是如膠似漆,我才把人借走一會兒,皇帝就追過來了。”

皇帝少見地沒有反駁,他甚至心裏泛起一絲甜,沒錯,我和姚晨就是這麽要好。

他笑著回道:“娘娘,你笑我可以,但景行面皮薄,怕是要不好意思。”

太後挑了挑眉,姚家小子面皮薄?她怎麽不知道。

“景行正在和我說他的小侄女呢……”太後說著說著,想起什麽居然樂了,“你來和皇帝說說,她叫什麽名兒?”

“姚愛軍。”姚晨道。

“噗!”皇帝也笑了。

姚晨面無表情,你們的笑點也太低了。

“是我大哥開玩笑,他說我不愛軍武,帶壞了家裏風氣,要是他有孩子,就要取個愛軍、安/邦、定國之類的名字。”

“你不說我還想不起來,當時你娘進宮向我抱怨,學你說話,什麽‘文人只要動動嘴,武官就要跑斷腿’,把你爹氣得要用家法。”太後笑得開懷。

“哦?還有這種趣事?”皇帝也跟著樂,全國最尊貴的兩人拿姚晨的黑歷史涮他。

“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姚晨無奈。

“你也真是促狹,居然真的起了這樣的名兒,也不怕害了你侄女,議親的時候怎麽辦?”太後假意嗔怪。

“您可冤枉我了,這分明是大嫂的主意,”姚晨推了個幹凈,“反正我大哥現在也沒辦法收拾我了。”

太後年少時與姚晨娘親有來往,將他視為晚輩,叫他過來也是怕皇帝為難他,現在看皇帝與他頗親近,也放了心,又逗趣了一番,便心情舒暢地放人了。

姚晨兩個哥哥均已娶妻,宣府一戰後,姚晨母親病逝,二嫂殉夫,大嫂因懷孕硬撐過了那段時光,誕下一女,就是姚晨唯一的侄女。

皇帝不知道該怎麽向姚晨示好,他想盡力為他家做些什麽作為補償,之前已經追封過全府男丁,就試探地問要不要賜牌樓給姚晨二嫂,表彰其貞烈。

牌樓亦稱牌坊,為朝廷表彰功勳、科第、德政以及忠孝節義所立,家族村落若有牌坊,可謂光宗耀祖,選近聞名,乃至流芳千古。這本是好意,大多數牌坊也確實彰顯高義厚德,豐功偉績,教化世人,但難免有些家族為了名聲壓迫族人,苛待女子的。尤其到封建等級越發森嚴的時候,對女子的壓迫簡直聞者驚心,令人發指。

姚晨雖極度惋惜二嫂的命運,卻拒絕了皇帝的好意。

二哥妻子出身書香世家,讀女誡,識綱常,和二哥相敬如賓。在姚晨的印象中,二嫂是非常溫柔可親的,與家人相處也極融洽。收到丈夫死訊後,她痛不欲生,跟著姚晨的娘親病倒了,姚晨安排了大夫讓其靜養。他當時忙著向朝廷請願打仗,而且剛接手姚家這個大攤子,難免有疏忽。

一日清晨,忽然就收到她懸梁自盡的消息,他心生奇怪,快病愈了才想起自絕,這不合常理。後來他查出,在二嫂殉節以前,收到過她娘家的一封家書。家書到底寫了什麽,他並不知曉,已經在二嫂死前被她親手銷毀了,但其娘家在悼念時透出來的哀傷有餘卻認為她死得其所的態度,讓姚晨瞬間明白真相,漸漸與他們家斷了往來。

對比之下,他大嫂雖然是出生一般,大字不識,平時也有小家子氣的毛病,卻是最堅強最有韌勁的那個,在失去丈夫和家裏女眷全都病倒的情況下,撐著懷孕的身體,承擔起管家的重任。沒有她打理好府中一切,姚晨也不敢放心出去打仗。

“陛下,臣可以提出一個請求嗎?您若是想賞賜我家,能否表彰我的大嫂?她既要忍受失去丈夫的痛苦,又要承擔養育子女的艱辛,令我敬佩不已。逝者已逝,活下來的人面對的痛苦更多。如今女子大不易,我曾聽聞民間有村子為了貞烈牌坊而不許寡婦改嫁,甚至逼其自盡的,我不忍心為了一個冰冷的牌坊讓她們孤寂一生,甚至失去性命。”

姚晨為將至今,從未給自己或家人提出過什麽要求,皇帝聽他這番表白,頗受觸動,又是心疼又是佩服,同時也高興自己對他的了解更多了一分,自然是應允。

姚晨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又與皇帝說了許多家中之事,尤其是與父親鬥智鬥勇,給哥哥們挖坑埋屍。

“你與哥哥們感情很深。”皇帝道,他心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姚晨點頭,透出絲遺憾:“當時只道是尋常。”他看著年輕的皇帝,目光溫柔:“現在我懂得惜取眼前人。”

皇帝心臟正砰砰直跳,就聽姚晨說:“我會照顧好大嫂和小侄女。”

皇帝:哦。

姚晨似乎陷入了記憶中:“我娘的病拖了很久,她撐到了我打勝仗回來才去的,她說要親自把好消息帶給我爹和哥哥們,告訴他們:晨哥兒長大了,已經是個大將軍了,沒給他們丟臉。”

姚晨眼圈泛紅,隱隱有淚花,像只楚楚可憐脆弱無的小兔子,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將軍,皇帝手足無措,渾身僵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連安慰都忘了。

“我想家了。”姚晨喃喃。

“嗯,回家。”什麽都好,都聽你的,你莫要再哭了。

皇帝放將軍走了。

即便心裏無比不舍。

但這樣露出脆弱一面的將軍,讓他一句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

再說,已經過去三天兩夜,總不能夜夜讓姚晨“醉”到毫無知覺,否則再遲鈍的人也會生出懷疑。

史載,正統六年冬,姚副總兵奉昭回京,與聖人密談三日,君臣相得,聖人賜金牌許其出入宮禁。

後世史學家猜測這是強軍事解海禁開國門之始,扭轉頹勢,振興朝廷,為其後盛世奠定基礎。

姚晨走後,皇帝覺得宮裏無比空曠冷清,他便去找萬能的張老師,張首輔聽了皇帝加恩姚家的主意,沈默許久,問道:“陛下以為女子應以太後為表率?”

皇帝覺得老師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第一反應是這和太後有什麽關系?接著馬上想到太後也是寡婦啊,為了養大並教育自己也花了不少心思,雖然過程很不盡如人意,但也勉強算吧。

他就沒否認。

張首輔老懷安慰:陛下長大了!

他立刻命人擬旨給姚家長媳賜誥命,宣傳皇帝讚太後德行沐化之功,借此向天下人展示兩宮和睦,打破不利謠言,以穩定朝廷局勢。

太後聽聞此事,也以為皇帝雖然脾性讓人一言難盡,但總歸是尊敬自己且頭腦清楚的。

她其實還有些氣惱:你現在這麽懂事,之前還到處說我壞話?哼,以為我不知道你叫我母老虎啊?!

經此一事,她待皇帝的態度和手段也總歸柔和許多,可以說是意外之喜了。

姚晨回府,拜見了大嫂,敘了會兒話,又抱了抱小侄女。

姚晨大嫂娘家姓孫,也就二十來歲,相貌秀美,五官單獨看並不突出,但在一起看著非常舒服。

寡嫂和小叔子,瓜田李下,每次他見孫氏都至少有一仆從在場,看著不算親近熱絡,但感情卻很深,因為共同經歷過那番苦難,彼此依靠,相互理解。

小侄女就沒有這方面顧忌,見到親叔就像一顆炮彈一樣撞進姚晨懷裏。

“三叔我好想你!”

姚晨把她抱起來舉高高,小侄女肉嘟嘟的,身體壯實,有點沈,姚晨心想要不是自己練過他還真的舉不起來。她性子非常活潑外向,有點像男孩子,還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那種。

“三叔給你寄的東西收到沒有?”

說起這個,小侄女更興奮了,小嘴兒叭叭的:“那些泥人很可愛!那個黃色的點心特好吃!那木槍我賊喜歡!”

她娘虎著臉:“不要說‘賊’。這是女孩子該說的嗎?”

“男的能說女的為什麽不能說?”

小侄女忍不住回懟了一句,同時不停往姚晨懷裏鉆,似乎想把自己藏起來,可以她塊頭大藏不住,被她娘在屁股上打了一下。

姚晨假意幫她擋了擋,道:“聽語氣是跟權老叔學的?讓他教你教的武藝,不是臟話,回頭我罰他。”

“別罰權爺爺,別罰別罰,”姚愛軍一聽姚晨這麽說立刻急了,“是我錯了,偷聽他和別人說話才會的,他已經說過我了,是我沒聽……”

“好,本來想罰你去寫兩百個大字,念在你勇於認錯的份上,現在就一百個吧。你服不服氣?”

“服!”少了一百個字要抄,叔對我真好。姚愛軍完全忘了自己本來一個字都就不用寫的。

“就你能治住她。”他大嫂笑道,讓仆從把小侄女帶下去學字。

姚晨:“以後會變聰明的,和我大哥一樣。”

孫氏:“……”被你坑得不得不在血淚中成長嗎?她想起了先夫私底下曾向她無數次哭訴。

孫氏與姚晨說了家中的近況,姚家產業結構不覆雜,主要是田莊,按照姚晨的安排,她就負責統籌,偶爾出現小意外也能應付,將家中內外管得井井有條。

“今年莊子出息愈發不好,但尚能支撐家裏,按著你的意思,我免了兩成租子,莊稼人也能活得下去,只別家的管不了,有幾戶賣兒賣女的,那孩子和囡囡差不多年紀,怪可憐的。”孫氏看不到全國面臨的糧荒危機,只感嘆他們命不好。

“若是遇上合適的,可以買一兩個回來當玩伴,陪陪她。”

“好。”孫氏應了。

姚晨當時沒想到,自己只是隨口說一句,竟會引出銘記史冊的一大串事來。

姚晨與大嫂續完了話,就告辭去忙別的。

他還要見很多人,多是軍中的,遼東一直在等他的信兒,就怕皇帝心黑手狠把他這副總兵給搞了——話說回來,這麽說其實也對吧;與姚家親近的官員派系,一一回帖子,約好會面時間;考慮到皇帝掌權的變動,京中要重新布局……

這一忙,晚飯也沒顧上吃。

月上中天,終於回到房裏的姚晨隨便用了些點心墊吧墊吧,他躺在床上,回味了一番年輕皇帝的滋味,又想到宮中被伺候得無微不至,有些失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