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農家子不想科舉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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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辮子,你準備好了沒有啊?”牛小丁檢查完兒子赴京的行裝,又問姚昪。

“已經準備妥當了。”

姚昪已經放棄去糾正牛小丁對自己的稱呼,多年掙紮未果,這孩子已經認命了。昪為光明歡樂之意,據說還是他親哥姚晨給取的,小名兒不知什麽時候就順理成章地成為小辮子了。

牛小丁是他哥的好友,現在他兒子小牛又是自己的同窗兼死黨,每次小牛見到自己都苦大仇深。

“為什麽你個子比我小,輩分卻比我大。”

牛小丁聽到他兒子抱怨,不客氣地打了他後腦勺一下:“晨哥兒是老房相的弟子,和如今也退休了的小房相是平輩,論起來你可以當人曾孫子了。”

晨哥兒是舊時的稱呼,晉陽城裏只有少數人這麽叫姚相爺,除了家裏人,牛小丁是其中之一。

“爹,那你不是當孫子了。”

小牛又被打了一下。“怎麽說你爹呢?”

姚昪木然地看著牛小丁教子,牛小丁好歹想起來自己該有點長輩樣子,叮囑二人。

“此次進京趕考,你們一定要聽晨哥兒的話。”

“諾。”姚昪答應道。

小牛嘟囔:“這話你都說了幾百遍了。”

牛小丁嘆氣:“爹當年靠著晨哥兒的筆記勉強成為童生,晉陽修水利的時候捐了不少錢才弄到赴京參加貢舉的名額,你小子爭氣點,讓咱家也出個舉人老爺風光風光。”

小牛:“爹你放心吧,我會用功噠。”

“路上照顧好小辮子。”

“恩恩。”

“走吧,到了寫信報平安。”

車隊有數十人,浩浩蕩蕩,有從京中派來接人的侍衛,有牛家的仆從車馬,還有家裏運給他哥的土特產。

姚昪路上有點忐忑,他從小在晉陽長大,與親哥見面的機會不多,最多的接觸是一封封哥哥的家書。一開始是曼姐或姐夫念給他聽,後來他們也去了京城,念信的就變成了星哥;星哥的興趣主要在經營鋪子做生意上,字還沒有曼姐會的多,好在哥哥家書全是大白話,理解並不困難;再後面待姚昪啟蒙了,就由姚昪來念。

家書裏面,哥哥往往會先說自己最近在做什麽,每天吃了什麽,有點想家裏的炊餅/油條/糖果/寒瓜,接著回覆上封信討論的內容,最後是特別針對姚昪的課外作業和噩夢一樣的時間表。

而姚家的回信,往往是家裏一切都好,全家人身體健康,鋪子生意也好,快馬加鞭送一些炊餅/油條/糖果/寒瓜過去,並且保證姚昪的學習計劃每個人都會督促他完成的。

姚昪:……

姚昪其實很能體會牛小丁對他哥喜愛又憎恨的覆雜情緒,那種仿佛控制了他靈魂的計劃表,簡直童年陰影。他就像脖子被卡住的鴨子,掙不脫逃不掉,只能任人宰割。

不過,他如今年紀輕輕,甚至比姚晨都早就獲得童生身份,也證明了計劃表學習的有效性。據說已經被學堂先生批準采用,準備在下一屆學子身上實施了。

姚昪:手動再見。

姚昪記憶中,第一次對親哥和他摯友有印象,大概是七八歲左右。

房老相爺過壽,他哥請假回鄉探望。

他哥對他非常親切,給了許多京城帶來的糖果和玩具,問道:“見到壽星知道怎麽說嗎?”

“祝爺爺長命百歲。”姚昪回答。

“我曾外祖父今年九十九。他真是你弟?這麽傻的?”他哥朋友直接嘲笑他。

姚昪:那個姓樸的太討厭了!

“看破不說破,懂?”

姚昪:“……”你是親哥嗎?

姚晨循循善誘:“要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姚昪乖巧點頭:“哦。”

姚晨又道:“宴會上牢牢跟著我,不要怕,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當場打回去。”

姚昪問:“會有人欺負我嘛?”

姚晨轉頭對樸嘉言道:“最近朝廷缺錢,要重新丈量全國土地多收稅,把人得罪得有點狠,希望那些世家豪門不要遷怒我家人。”

樸嘉言哼了一聲:“他們敢?就等著出頭鳥呢,來個殺雞儆猴。”

姚昪:怎麽辦更不想去了。

到了壽宴,果然有個不長眼的小豆丁來找他麻煩。

“你是那只狐貍精的弟弟?”

“……”找錯人了吧?

“餵,姓姚的,和你說話呢!”

“……”晉陽除了我家還有其他姓姚的嗎?

“小辮子,你是聾的嗎?”對方不但認識他,並且給他取了外號還要來推他。

看來就是來找茬的沒錯了,姚昪按照他哥說的當場揍回去,靈活運用他四叔教的招式,先一記黑虎掏心把人打蒙,再一記泰山壓頂把人打成大哭包,最後想使猴子偷桃的時候大人們趕到了。

“哪兒來的小孩把樸小郎君打了?”

姚晨慌忙趕來,迅速把他帶走了。

“哥,我是不是打錯了?”

“沒有。”幹得漂亮!

“哥,那你下次見到他幫我告訴他,我們家沒有狐貍精。”

“……”

“還有,我也不叫小辮子。”

“……噗!”

姚昪恍然想起,好像自己的外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傳起來的。

親哥哎!

“小辮子,你和我說說你哥是什麽樣的人唄。”

小牛旅途無聊,就找姚昪說話。

“我從小是聽他故事長大的,聽說學問特厲害,我娘說我爹當初都把當成考神來拜,逢考必拜。可惜也沒見我爹考過舉子試。”

姚昪:說我哥就說我哥,別diss你爹行不?你這話我沒法接。

“他能把黃河治理得服服帖帖的,連禁軍和廂軍聽到他名字都要抖一抖,是不是很兇啊!”

姚昪想了想:“不,待人很親切,說話很溫柔。”

“真的?”小牛有點不大相信。

“不過你什麽歪點子都不要起,他說什麽你做什麽,我四叔給的忠告。”

“哎呀,這麽可怕?”

“噓!”姚昪示意他閉嘴,不知道侍衛裏有沒有他哥派來監視他們的人,要是把他們私底下的議論報上去,不得脫層皮啊!

小牛覺得他過於敏感了,他內心對史上最年輕的相爺是非常敬佩的,但也許他初生牛犢不怕虎,也許從小聽姚晨的名字聽到大,反而沒什麽畏懼,充滿了好奇。

姚昪: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一路平安到了京城。

二人直接去了姚府,府邸是聖人賜的,姚家算是在京城站穩了腳跟,所以姚昪有幸在京城考院試。姚晨還有蔭蔽子弟的名額,要是姚昪考不上進士也能有六品官身,但他還是希望弟弟能靠自己,不然富不過三代,要樹立起自強不息天天向上的良好家風才行。

姚府管事招待他們安置,到了晚間姚晨才回來,臉上有些疲憊,但還是很高興地見了他們。

“見過世叔。”小牛恭敬行禮,偷偷打量一番,果然如小辮子所說,很親切很溫柔啊!一點也沒有朝廷大員的架子!而且非常年輕英俊,整個人就像在發光一樣。

“哥,你用飯了嗎?”姚昪不知道小牛的心理活動,與他哥說話。

“還沒有,朝廷食堂夥食真差,我早就想改了,但只改中書省的要被臺諫噴,改全部衙門的又扯皮個沒完……”他哥讓人備下席面,與他們接風洗塵,說起自己工作的趣事,又問了家裏如何。

席上其樂融融,小牛有些驚訝,姚相爺居然沒問他們的功課,完全不像他爹每天BB個沒完,好感度噌噌噌地往上漲。

“你們剛到京城,先休息兩天,我讓人帶你們去周圍轉轉。”

小牛:簡直感動!

“你們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嗎?”姚晨問。

小牛期期艾艾地說:“我、我想去墨韻書坊看看,三國演繹畫本典藏版還差了幾期。我打聽過,只有京城總店才買得到。”

“哦,我聽說要提前預定呢,你差哪幾期啊?”姚晨笑瞇瞇,似乎對它很有興趣。

小牛毫無防備地說了,姚昪在一旁聽得著急:你可閉嘴吧!你不是在備考嗎?哪有時間看畫本?!他想開口制止,卻被他哥看了一眼,瞬間啞了。

“我認識墨韻書坊的東家,給你寫個條子,你直接去領,給市面價就行。”

“太好啦!謝謝叔!”小牛興奮地差點手舞足蹈,“小辮子也喜歡呢,對了他三國殺特厲害,每次我們都贏不過他!上回打賭,被他贏走不少好東西。”

“是嗎?”平時沒少打吧?還聚眾賭博?

姚昪:完、蛋、惹!

姚昪戰戰兢兢地過了兩日,奇怪的是他哥並沒有找他們算賬,而是言而有信,讓人帶著他們熟悉京城,到處玩耍。

抵京第二天,他們先去了大白兔奶糖店京城總店,裏面客人如織,店鋪裝潢非常獨特,店內布滿了糖果裝飾,有蠟做的,也有布偶,大大小小,有孩童般高的,也有手臂長的,五彩繽紛。糖果形狀各異,有人偶、水果、動物等模樣,甚至有全是糖果做的小屋子。每有小孩路過都會眼巴巴地盯著,像是見到了天堂。

晉陽老店還在,近年來百姓日子越過越好,買得起的人家越來越多了,生意也紅火,但似乎為了紀念起初創業的日子,店內裝修仍然未變,後面搬到京城後開的鋪子才是統一風格。這樣反而讓晉陽人與有榮焉,經常光顧。

鄭浩姐夫如今在京城做官,曼姐作為其家眷不能直接操持生意,就交給鄭家旁支做,自己掌握食方,操控全局。

他們提前知會過,去店裏就被引去見了曼姐,曼姐如今氣質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依舊美麗能幹,卻透出官太太的優雅和做母親的慈愛。

姚昪在家裏除了娘親,最親的就是曼姐,曼姐與他哥親近,幾乎是把他當兒子疼的,到了京城之後兩人也時常通信。

“姐,這是我給小侄女小侄子買的。”他拿出自己攢錢買的小玩意兒,小牛也贈了禮物。

姚曼開心地收了,她如今兒女雙全,夫妻和美,沒甚憂慮。她問姚昪:“見過你哥啦?”

“嗯。”姚昪點頭。

“朝廷近來多事,具體我也不知,只聽你姐夫說起一嘴,說你哥正煩心呢!你皮子繃緊點,別惹他生氣。”

“哦。”怕是來不及了。

小牛昨晚上已經被姚昪教訓過,嘴巴閉得緊緊的,不敢亂說話。

他們在鄭家用了飯,飯後鄭浩考校了他們的學問,覺得基礎紮實,文章亦可,勉勵讚許了一番。

接下來幾天,姚晨還是沒管他們,仆從帶他們逛酒樓瓦肆,吃夜市小吃,那琳瑯滿目,繁華盛景,倆小子長了不少見識,連姚昪都放松了警惕。

意外就發生在游相國寺的這天。

“相國寺有天王殿、大雄寶殿、八角琉璃殿、藏經樓……”小沙彌領著兩位小郎君游覽,引路介紹,他指著中央高高聳起、頂蓋琉璃瓦件的殿堂道:“此為八角琉璃殿,四周游廊附圍,翼角皆懸持鈴鐸,殿內供一尊四面千手千眼觀音菩薩像,極為靈驗,據說當年姚相爺也來許過願。”

姚昪與小牛對視一眼,覺得好笑,但沒戳破。

不想這話被同來游玩的另一人聽到了,那人忍不住譏諷道:“若菩薩真保佑那等奸詐無恥卑鄙的小人官運通暢,怕也是瞎了眼!”

姚昪的臉色一沈,他哥官居高位又年少成名,難免樹敵,他聽人辱罵親哥,心中極為不忿。雖然他也知道他哥確實非常奸詐無恥卑鄙,但只許他心裏腹誹,輪不到別人罵。他打量出聲諷刺的那人,對方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郎,一副趾高氣揚目中無人的模樣,姚昪想打人的火氣硬是壓抑住了。

姚昪:我不和熊孩子計較。

那引路的沙彌直接被人懟,也有點生氣,他年紀也不大,忍不住回嘴:“這位小郎君莫要胡說八道,怎麽就你一人,你家大人或仆從呢?”

“小禿驢,莫管閑事。”

那少年一句話噎得小沙彌憋紅了臉蛋,轉頭又對姚昪他們道:“外地來的土包子,怪不得被人哄被人騙,到了京城,可不是你家窮鄉僻壤的,真以為拜個菩薩就能成相爺?姓姚的那老賊……”

見那小子口無遮攔,小牛都要忍不住了,姚昪拉住他,使了個眼色,小牛心領神會,立刻拽著小沙彌到路口守著,防止路人意外闖進來。

“你、你做什麽?你知道我是誰嗎?救命——嗚——”

姚昪一把拎起那熊孩子,三兩下制服,還用帕子堵住他的嘴巴。

四叔教的擒拿特管用,他少時就用這幾招制霸晉陽,後面進學堂讀書了才收斂許多,但街面上還流傳著他的傳說。

“還問‘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當然知道啦,你是要被我踩在地上摩擦的蠢貨,毛沒長齊就出來混,被家裏寵傻了吧?”

再過兩年都成年了家裏大人都不知道教育,那就他來代勞吧,免你拜師禮,不必謝了。

姚昪撿了一根柔軟的柳枝,扒了那熊孩子褲子,摁著就是一頓抽,打的都是肉多的地方,非常疼卻不會傷筋動骨。

“知錯沒有?”姚昪每打一下屁股就問一句。

一開始那熊孩子還死命掙紮,也不知打了多少下,最後姚昪力氣差不多用盡了,還沒聽到對方討饒的聲音。

一看,那小孩臉漲得通紅,上面滿是眼淚,非常狼狽。

“忘記你被堵著嘴了,不好意思啊。”姚昪沒什麽誠意地說,放開了他,他卻像死魚一樣趴在一動不動。

“別裝死。”姚昪有些心虛地扔了作案工具。

“不要說‘我不會放過你的’,‘你給我等著’這種話,爺十歲就聽膩了。”

“嘴巴給我放幹凈點,以後遇到姓姚的繞著走,明白嗎?”

“再胡嘞嘞教爺撞上,爺親自用那啥給你漱口。”

最後一句,他從四叔那裏學來的,覺得霸氣側漏就用上了,其實他也不大明白什麽意思。

將熊孩子教訓了一頓,姚昪神清氣爽,愉快地和小牛回家去了,留小沙彌在風中淩亂。

當天夜裏姚晨找他談話,看著他哥似笑非笑的表情,姚昪有種頭上一直懸著的劍終於落下來的感覺。

“你和我說說,還有哪些話是你十歲就聽膩了的?”

“哥,親哥,我錯了!”姚昪立刻跪了,自己說的話居然全被聽去了,當時明明只有兩人在場啊,這探子真可怕!

“不,你沒錯,最好能一直保持住。”

“哥,你不是氣糊塗了吧?點子真那麽硬?”對方背景那麽深?

“別學你叔說黑話,你是要在威武窯混的。”你以後是要混官場的。

“……哥你黑話也這麽溜啊。”

姚晨咳了一聲:“別岔開,你今天揍的是樸家小兒子,以後少不得打交道,到考試以前你都老老實實在家呆著,不許出門。”

“那以後怎麽辦?”

“你都打他兩回了,現在後悔晚了點吧!”

“什麽兩回?就今兒一回啊!”

姚晨笑而不語。

姚昪被他笑得發毛,哥沒必要在這種事上騙他,可能在他沒意識到的時候就給得罪了。

“他現在的官身六品,進士及第可賜官從八品,壓你沒幾階,趁著他年紀小這幾年努力往上爬吧!”

姚昪:我又不是爬山虎,而且官場這麽好爬的嗎?唉,等考完試我還是去大相國寺拜拜吧!

在生存的壓力下,姚昪發揮出巨大的潛能,本來他先生還預測他這一科會是陪跑,結果高中進士,和姚晨差不多年紀就做了官,小牛卻遺憾未中,只能回晉陽備考,來年再戰,他心態很好,中舉已經刷新家裏最高記錄了,他可以像他爹一樣留給兒子去打破。

姚昪本來一直很老實地在家窩著,但考完也有點壓抑不住了,而且同年之間應酬頗多,旁人知道他是姚相爺的親弟,也有結交往來之意,他不能完全不理。

活人總不能給尿憋死?

辦法總比困難多,他還真不怕那熊孩子,若是敢來惹自己,見一次打一次,退一萬步來說,樸家是外人,他哥還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親弟弟去死?

事實證明:他哥能。

他哥是真狠心啊!

他被推出來和樸家小子鬥,一鬥就是幾十年。

直到他倆的哥哥們壽終正寢,合葬於晉陽。

葬禮當天,他那官居副相的死對頭哭得像個孩子。

“我從小就被你們欺負!這個你哥哥六歲就會了,那個姚景行弱冠就做到了,到後面連姚景行那個狗屎弟弟也要拿出來和我比較啊!他以前揍了我多少回吶你們還護著他!如今你們可算走了!樸家以後我說了算!以後我要在門上寫姓姚的與狗不得入內!樸姚兩家不共戴天!”

姚昪:瑪德制杖!哭喪還要帶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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