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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名將不想打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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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統初年,韃靼侵擾邊關,姚總兵駐守遼東,統領各衛所抗敵。

時皇權交替,主少國疑,太後垂簾聽政,各黨派互相傾軋,朝廷動蕩不安,無力北顧。軍防懈怠,守備空虛,空響腐敗尤其嚴重,實數十不存五,又國庫空虛,戰時軍需糧草不濟,將士疲憊不堪,最終導致遼東大敗,主力精銳折損過半。

姚總兵及其長子、次子率親衛於宣府狙擊韃靼,以拖延時間使殘軍退入關中,死戰不退,全部兩千三百一十七人,為國捐軀,血染江水渾,頭顱還太平。

居庸關是北平最後一道屏障,朝中人心惶惶,張首輔提出南遷,以黃河天險自保,太後不予,力主抗敵。

那衣著華貴身姿挺拔的婦人拉著瘦削的少年天子,立於城墻之上。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少年天子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

將士不敢不用命,官員再無投降退卻之言。

如此危急存亡關頭,姚總兵幺子姚晨臨危受命,率六千餘部誓死守關,年僅十七的小將身先士卒,勇冠三軍,他身披銀甲一襲紅袍,持槍而立,英姿勃發,萬騎不能撼動,硬生生守住了關隘,又聯他路衛軍反攻,用兵如神,一舉奪回失地,逼退敵軍,令韃虜聞風喪膽。

姚晨一戰成名,被百姓奉為戰神,名動天下。

正統六年。

姚晨:你們家戰神快要餓死了。

他率軍駐守北疆六年,最難熬的不是嚴寒酷暑,也不是殘酷的戰爭,而且饑餓。

提問:小明一餐吃四個饅頭,三月一共吃幾個饅頭?

回答:一千零八十個饅頭。

提問:這樣的小明來十萬個呢?

回答:……你們還是把我吃了吧!

從當上這副總兵開始,姚晨幾乎每天都要發愁,明天這一大幫人該吃什麽。

他真的很理解太/祖皇帝為什麽要采用寓兵於農、守屯結合的衛所兵制,不讓士兵養自己,僅靠朝廷或個別勢力,是完全不可能的。

當年太/祖皇帝能自信地說:“吾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

這個做法在起初確實效果很好,可發展到現在,豪強兼並土地,情況愈演愈烈,軍戶平民名下的土地已經被侵占得差不多了,養活一家數口還要供軍糧,非常困難。

而且,他們這路駐軍是由各衛所抽調而來,當地並無屬於他們的田地,又因為近年來氣候變化,全國糧食受災欠收,只能由南方災情較輕的地方調配。冬季河面結冰,漕運受阻,難免遇上糧草不濟的時候。

“真賊娘的冷!老子蛋蛋都快凍掉了。”兵卒狠狠地唾了口痰在地上,眼瞅著它落地成冰,碎成渣渣。

“要不你過來爺給你捂捂?”他哥兒們說起渾話。

“媽拉個巴子!找抽呢!”

老卒立刻制止他們鬧騰:“不天天喊餓麽,怎還有力氣幹架?”

“頭兒,肚子裏沒貨,動一下都能聽到水聲晃蕩,操練起來都沒勁。”那士兵抱怨,他的話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

“軍需官是吃白飯的嗎?”

“就是就是!想餓死我們啊?”

“督催糧運的羅參將頭發愁得都掉光了。”

“放屁!他本來就是個禿子!”

老兵強硬地把全部意見壓下去:“大雪封路,糧道阻絕,神仙也沒辦法,估計還要熬半個月。別磨嘰了,滾去校場!”

新兵蛋子還在嘟囔:“這日日喝粥,一泡尿就沒了,還要練呢?”

老卒踹了那新兵一腳:“軍中規矩,每日操練不懈。不練連粥都沒有,讓你喝西北風去。”他見那新兵才十六七歲的模樣,又緩和了語氣道:“練練身子就暖和了。”

新兵敢怒不敢言:可也更餓了啊!

操練完渾身確實暖和了,肚子咕嚕咕嚕叫喚,新兵學著老兵的樣子勒緊了褲腰帶,這才好受一些,他跟著十人小隊伐木取薪,突然他們小旗過來,命令道:“總旗有命,全隊去湖邊捕魚,立刻出發。”

新兵聽了頓時哭喪著臉,連老兵的臉色都難看起來,冰凍三尺,寒風刺骨,這個時候去河裏捕魚,弄不好四肢都要凍壞,必須整個切掉。

然軍令如山,不去必然是個死,去了是殘疾,可能會死。所以當然是去啊!

新兵是遼東出生,他小時候見過村子裏的捕魚人,他們會鑿開冰面,好點的用網或魚鉤捉魚,網兜當天放下去,晚上收起來,全憑經驗和運氣,還有人不懼嚴寒直接跳入水中去捉的。那些捕魚人,壽命很短,一老了就渾身的毛病,風雨天疼痛難忍。

“將軍不會讓我們跳到水下捉魚吧?”新兵害怕地問。

老兵經驗豐富:“冰上冷,水下倒是還好。就是水流急,繩子必須綁牢了,免得被暗流沖走了。”

一行人走著,不時有其他小旗加入隊伍,總共五十多人,他們有的拿魚叉漁網,有的背籮筐,有的推著車,就他們小旗什麽都沒帶,感覺就是要他們脫衣服下水了。

新兵臉色發白,暗暗許願:下輩子當什麽也不當軍戶了!

小旗安撫眾人:“少將軍體恤士卒,不會故意為難咱們。”他心裏也是惴惴,不明白少將軍作何打算。

相傳伏羲結繩為網,發明了漁網,授人以漁。

時至今日,漁網廣為流傳,其制作材料仍然不盡如人意,通常用粗布加上麻作為原料,通過捆卷的方法制成魚網。但這種漁網易腐爛,堅韌度差,需要經常晾曬維護,以免損壞。因此才有言道,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軍中有漁網,質量卻不堪大用,姚晨也沒有辦法直接改進漁網的材質,只能在捕魚方法上下功夫了。

他先命人尋找小型結冰的湖泊,水面結冰,水下卻沒有,而湖泊經過一段時間的封凍,水中極度缺氧,一些小型湖泊甚至會嚴重到使全部魚類窒息而亡。這時若是在冰上鑿開一個窟窿,空氣中的氧氣透進水裏,魚類便會蜂擁而至,如此就能輕而易舉地捕到魚了。

第一波探路的親衛已經試驗了過,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沒想到竟收獲頗豐,隨隨便便就撈了一籮筐,親衛狂喜,立刻回報了姚晨,姚晨當即下令調士卒過來。

湖面上的一角已經堆滿了活蹦亂跳的魚,士卒們的眼睛都綠了。

肉!肉!是肉啊!

總旗喝道:“楞著做什麽?趕緊收拾,今天給大家加餐!”

士卒轟然應諾,拿魚叉漁網的捉魚,背籮筐或推了車來的就把魚搬運回去。

空手來的那小隊面面相覷:“總旗,我們做啥子喲。”

“先歇著,哪隊累了就換你們上。”

士兵從未見過如此景象,魚兒源源不絕地從湖裏冒出,有的魚兒甚至迫不及待,穿過窟窿跳出來,鮮活的魚兒就這麽接二連三地紛紛跳上冰面,連魚叉都不用。

“少將軍真神啊!連龍王都給他送魚吃。,”

“湖泊歸龍王管嗎?”

“湖龍王唄!”

“你個二楞子,哪有什麽湖龍王。”

盡管龍王送魚的說法非常荒誕,但碳基生物呼吸需要氧氣這種常識並不被時人知道,或許經驗豐富的漁夫能觀察到此種現象,但也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眾士卒看到魚群爭先恐後地從窟窿中跳出來,就像渾不怕死獻祭於人一樣,紛紛驚嘆,以為奇景。

於是傳聞更甚,姚晨聽到流言的時候,已經變成龍王夜裏托夢,指點他去何處取魚,他以為只是尋常夢境,然而連續三天都做同一個夢,方派出親衛巡查。那親衛路遇湖邊,突然見到一陣奇異的金光,就發現了那個湖泊。

“不對不對,明明是聽到神女的呼喚。那親兵同隊裏的老鄉的兄弟說的!”

“傳言不可信!”

“說得好像你不是聽來似的。”

“哼!反正是托夢給少將軍沒錯了。”

“這倒是……”

傳聞有鼻子有眼,連那發現湖泊的親衛都忍不住自我懷疑,自己當時有沒有看到金光,聽到召喚的聲音。

羅參將:“少將軍,你說我們是不是該擇一良辰吉日,獻犧牲祭祀龍王,酬謝他助我軍度過難關?”

姚晨愕然:“哪兒來的龍王?謝他不如謝我。”

“不可胡說,不可胡說……”羅參將念念有詞,把阿彌陀佛無量天尊黃大仙都念了一遍。

姚晨:“……”

他不能任謠言泛濫下去,若是弄個怪力亂神、蠱惑民眾、意圖謀反的罪名,他就真的要見龍王去了。

“好吧,是該祭一祭,”他想了想道:“傳令下去,引導軍中流言:太後仁慈,聖人英明,海晏河清,天賜神魚,祭我五臟,衛國保疆。”

羅參將一咂摸,得,馬屁拍全了,太後、皇帝和朝廷臉上都好看。可憐龍王為他人做了嫁衣,我還是偷偷替少將軍祭祀一下吧!免得下回魚就沒有了。

姚晨:你高興就好。

話說回來,姚少將軍真是越來越有其父風範了,運籌帷幄,深得軍心。

羅參將祖輩就追隨姚家,是已故姚總兵的心腹,算是看著姚晨長大的。這個小少爺,是和姚老將軍最像,同時也是最不像的一個。

說最像是因為其相貌,與姚老將軍少時簡直一模一樣,英俊無雙,風采奪人。當年姚老將軍中武狀元,萬人空巷,京城全城少女為之瘋狂,無論是高門小姐還是歌姬樂人,都為之傾倒,簪花絲帕香果鋪了整整一條街,有女子甚至得了相思病,姚老將軍成親的時候不知多少春閨腸斷夢碎。

說最不像,則是姚晨雖然從小練武,卻天資平平,不好兵事,和他兩個哥哥完全不同,聽說練武都是被姚老將軍逼的,年少時說不想從軍,結果差點被姚老將軍打斷腿,還是老夫人苦苦攔住才得以保全。

轉眼小小少年已經長成獨當一面的大將軍,廣受士兵愛戴信任,可惜成長的代價太大了,姚家滿門將星,如今只剩寥寥。

羅參將壓下嘆息,問姚晨今日要不要去校場。

姚晨:我都是副總兵了為什麽還要去校場?

“今日有魚肉加餐,士兵必定下力氣操練,少將軍在場也能鼓舞士氣。”

姚晨考慮了一下,覺得軍糧指不定什麽時候能到,還是要多照顧士兵們情緒免得嘩變,就認命地穿上鎧甲,走出溫暖的軍帳。

一路行來,不時有將士肅立行禮。

“少將軍!”原本這稱呼只屬於姚家軍親衛,其中不少像羅參將一樣自姚晨他祖父起就追隨姚家出陣殺敵,忠心耿耿,但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全部駐守遼東的將士都開始這麽叫了。

大概一起挨凍受餓了六年,有了認同感吧。

姚晨心有戚戚,往事不堪回首。

因為破冰捕魚出了龍王的傳說,本來一件小事也要寫折子報告於朝廷,姚晨在奏折裏寫明事由,沒法子解釋空氣氧氣二氧化碳,便考據說遼金時便有此捕魚之法,只士卒愚昧,以為神力。

折子送出去,很快就收到禦筆親批,其大意是愛卿智計不凡,文武雙全,關外苦寒,愛卿實在辛苦了,朕甚想念,不如回京一趟,咱們敘敘舊。

姚晨冷笑:信倒是很快就回了,軍糧怎麽就這麽慢?成心的吧?!

這不算朝廷正式發出的詔令,若是首輔知道,肯定不會批這樣的條子,駁回不合理的命令,拒絕擬旨。現在邊疆不算穩當,韃靼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南下,上次大戰朝廷失去了許多良將優才,難得有一帥才鎮守邊疆,朝廷一定要珍惜,至少在找到能替換姚晨的人之前,必須好好拉攏,不能輕動。

像這樣突然詔邊關大將回來,容易惹人猜忌,若是君臣相疑,將來不知道會引出多大的禍事。更何況在這政權交替的敏感時期,軍權變更極容易觸動人的神經。

羅參將面色凝重,他們遼東在京城也安了探子:“京中並無消息傳來,不知陛下何意。”

“前五年太後執政,軍糧無一差錯,如今還政於陛下,突然出了紕漏,我必須回京看看。我們經營遼東,若無陛下支持,將來舉步維艱。”

“不錯,當年少將軍是受太後之命駐守遼東,就怕因此受到陛下猜忌。”

姚晨覺得猜忌一直都有,就像背叛一開始就存在那樣。

君權軍權,二者分割開總是不那麽教人放心,不然歷朝歷代也不會有那麽多官職體制設計出來,專門分走軍權,避免集中在一人手上,威脅到統治者的地位。

他分析道:“我姚家一心為公,當面陳情,應是無礙,而且我觀陛下雖年輕,卻有明君之相。這是我們遼東與京城溝通的機會,陛下或許也有此意,他得確保掌握一方大軍的要員對他的忠心,我們也要讓陛下知道我們的忠誠。”

“這禦批雖不是聖旨,卻已經送到我手上,是實實在在的聖人之意,我不能當作沒看到。我必須回去。”

“可我聽太後與陛下多有齟齬,近年關系不睦,若是陛下已經生疑,將我等視為外戚一派排擠,如何是好?或者更糟,萬一朝廷想卸磨殺驢……”羅參將自認見多了朝中腌臜事,甚是擔憂。

“老羅,我不是岳武穆,陛下也不是宋高宗,”姚晨笑了,“我早有安排,無需多慮。”

羅參將被他胸有成竹的神情安慰到,無奈從命。

姚晨其實並不是胸有成竹,他只是無所謂。

他自認為打勝居庸關那一仗,再加上這六年駐守邊疆,已經還清了朝廷的恩情。

他已經暗中做了許多布置,若朝廷信他用他,按照計劃走,不出十年,遼東便是一座攻不破的堡壘,成為長城之外的另一道屏障;但如果朝廷搞什麽幺蛾子,不好意思他不奉陪了,你們愛誰誰,我死遁,再見!

反正這破地兒,我早就不想呆了!

最壞的結果,韃靼入侵,國破家亡,到時候就先去戰場上把自己恁死,免得活著再看烏七八糟的亂世。

姚晨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回京見到皇帝的時候還是被驚到了。

那少年皇帝見到他的第一句話是:“少將軍,過來與朕親近親近。”

“萬歲……”姚晨訥訥的,心中驚訝,自己居然被一小他五歲的崽子弄得無言。

“別這麽叫,聽上去好老啊!”

“那換成陛下,或者聖上?”姚晨好脾氣地說。

“你給我取個字吧!你私底下稱我表字。”小皇帝想一出是一出。

“這……微臣不敢。”姚晨連忙跪下,作惶恐狀,皇帝要演禮賢下士的戲碼,他必須配合到位,做一個誠惶誠恐感恩戴德的臣子。

“這倒提醒我了,私下裏你也不必稱臣,就像我們小時候一樣親近好不好?”

姚晨:不好,這不是故意制造我大不敬的把柄嘛!再說我記得我們小時候也不熟。

“臣字景行,陛下若喜歡可喚臣表字,但給您取字什麽的萬萬不可再說了,折煞微臣,且禮不可廢。”被那群文臣知道不得把我撕了啊?

小皇帝不甘不願地說:“罷了,景行,至少你見我不要老跪著,我低頭看你看得我脖子疼。”

“那微臣……”小皇帝瞪起眼睛,姚晨順勢改口,“那我跪直一點,您不低頭也看得清楚。”媽蛋是誰把我叫到跟前跪的啊?!你脖子疼,我膝蓋還疼呢!

“真笨!你不會坐著啊?來我邊上罷!”

“謝陛□□恤。”

姚晨心累,這皇帝年紀雖小卻極不好對付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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