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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農家子不想科舉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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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晨覺得很奇怪,自己有種特殊的執念。

一世一雙人或許做不到,但一段時間從一而終是他的底線。

他認為自己應該是不會喜歡上女子了,等樸嘉言成親,他就申請外放成為某地知縣,遠離前男友,也擺脫家裏管束,包養個能陪伴自己的人,對方若是厭了或有了別的出路,就放人走,自己再包另一個,或者幹脆一人獨處,那也不錯。

他沒有偌大家業要繼承,家中還有弟弟寬慰長輩的心,這點他比樸嘉言幸運。

他不能要求樸嘉言為了私情拋棄一切,家族仕途家庭子嗣,和愛情一樣,是生命中非常重要的部分,在不同的人生階段意義不同,或許年輕時候愛得得死去活來,十年二十年之後呢?

讓一個人為他拋棄人生所有,他得多大臉才敢提出這樣的要求?

一方面,他不能放棄自己的底線,一想到退讓就讓他從頭到腳發疼,另一方面,他又不忍讓樸嘉言陷入不義不孝的境地。

姚晨能為樸嘉言做的,就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一心一意對他。

直到他不需要自己。

直到他決定娶位賢惠的妻子。

直到他看明白愛情不是只有一個人能給。

隨著回想起來的東西越來越多,姚晨雖然沒有找到自己異於常人的根本原因,但他隱隱覺得自己在感情上要比樸嘉言長幾十歲,大概上輩子沒喝孟婆湯,前塵往事對他仍然有影響。

明明他身體年齡比小狼狗還小,可是內心深處特別滄桑,不天真,不幻想,不迷惑,他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麽,好像早就看清了前路。

一開始他和樸嘉言相互吸引走到一起,他甚至還有點走腎不走心,慢慢地也被情感侵占,這讓他有點高興,又有點擔憂。

從開始這段感情的時候,他就預見了各種可能的結局,清楚要面對什麽,但還是和小狼狗在一起了。

就像往身上綁一個定/時/炸/彈,知道它會在某個時候爆炸。

滴答滴答。

在耳邊一聲聲催命。

現在那個終結的時候快要到了。

姚晨一如往常,陪小狼狗過了上元節,逛了大相國寺的廟會,又提前過了生辰。

小狼狗好心隱瞞不想影響他考試,他便裝作若無其事,領了他的好意。

貢院省試當日,京城為之傾動,試前舉行了隆重莊嚴的儀式,設香案於階前,主司與舉人對拜行禮,接著才正式開考。

姚晨隨人流走入考場,心如深潭,無風無波。

開春以來樸家發生了兩件大事,為京城百姓津津樂道。一是其客卿畫師名動京城,聽聞連當今聖人都驚動了;二是樸家小郎君行冠禮,滿城貴胄顯赫皆至,聲勢浩大,車馬將整條街都堵住了。

緊接著便傳出新的八卦:樸家與湯谷楊氏接觸頻繁,似欲結親。

洪洞楊氏相傳源於春秋楊國,楊為木易,“木”指扶桑,長於湯谷,東方海中,傳說中太陽升起之處,“易”同“陽”,日升湯谷,可謂至美至尚。

洪洞楊氏在不同朝代出過幾位皇後,其女百家求,據說先帝曾為當今求娶,但不知為何沒成。

姚晨暗暗感嘆,世家子對世家女,兩人也相配。

樸嘉言處還是沒透過來任何消息,似乎打定主意要瞞到科舉之後。

有詩雲:“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姚晨參加殿試的時候,遠遠看到了當今的模樣,覺得眼熟,回過味兒來,竟然沒有多少驚訝的心情。

他確實是才發現這個宅男(劃掉)皇帝他認得,還把人家坑進三國演義話本的大坑……就是沒什麽力氣去驚訝。

無所謂了,他破罐破摔地想,大不了連官都不做了,回村裏教書去。

或許是考試的壓力與疲憊,或許是情路不暢帶來的負面情緒,消耗掉了很多精神氣力。他把這些煩擾暫時關在門後面,拒絕去感受,像機器一樣去思考去行動,先應付眼前的一切,待緩過這陣,再去處理。

姚晨低頭看地,似乎稍微有點慌亂,但在正常範圍以內,在眾緊張的學子中半點不突兀。

趙三郎坐在上首,愉悅地看著麾下英才,自登基以來他勤加澆灌,一茬茬韭菜長出來,今年的這茬可以收割了。他走程序勉勵了這些新韭菜們一番,暗中留意著姚晨的反應,後者進退有度,少年老成,心中更是滿意。

小房相也特地關註了姚晨,在一群平均年齡三十的美大叔中,鮮嫩多汁的青蔥少年格外顯眼。他在省試的排名比較靠後,小房相倒是不覺得什麽,姚晨畢竟年輕,才讀幾年書便在千軍萬馬中殺進殿試,已經很不錯了。名次在小房相看來無甚緊要,授何官職才是重點。當然這因人而異,也曾有進士覺得這場名次不佳來年再戰的。

殿試考策,皇帝問實務問題,士子回答,看是否有望君臣相得,若是政見不合皇帝心意,也有可能影響成績。比如皇帝改革進取,你循舊保守,便有風險,當然這也是看一個人之品格的時候,曲意媚上也要把握尺度,在朝的都是人精,誰看不來啊,搞不好就是黑歷史,以後為官被彈劾時常要被拿出來說一說。

殿試分三甲,第一甲取三人分別為狀元、榜眼、探花,進士及第;第二甲第一名傳臚,取若幹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姚晨忝為二甲,名次比省試時提了提,不知道是因為策寫得好還是畫畫得好。

接著瓊林賜宴,同年交往,一番熱鬧下來,姚晨也是喝得酒氣上湧,半夜才回家。

室內亮著燭火,似良人在等候他歸來。

有人溫柔地給他擦洗換衣,力道和氣息都很熟悉。

樸嘉言剛給他蓋上被子,一擡頭,就看到小兔子雙眼無神地看著空氣中的某一點,在默默流淚,被發現了也不擦不躲,已經沒了反應,好像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晶瑩的淚珠順著眼角流下,一顆接一顆,轉眼枕頭已經濡濕了。

他一下子慌了:“你莫哭莫哭,誰欺負你了……”

姚晨耍酒瘋的方式也很奇特,他不說話,不鬧人,就是哭。

許是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又喝了酒理智退居其次,翻滾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了。

他像是要把所有負面情緒都一次性宣洩出來,淚水小溪流似的,慢慢淌著,讓人奇怪他體內怎麽會有那麽多水分。

樸嘉言快要急死了,他很想把姚晨弄清醒,問他究竟是怎麽回事。

可姚晨的哭法,讓他心都涼透了。

不是那種泫然欲泣引人憐惜的哭,也不是嚎啕急呼發洩悲憤的哭,而是心若死灰,絕望至極的哭法。

他守著小兔子,待他哭累了最後睡去,自己一夜未眠。

姚晨經過一番發洩,負面情緒已經散去許多,睡飽了神清氣爽。

空氣清新了,天都變藍了。

反而小狼狗整宿沒睡,眼圈紅紅的,神態隱隱透著忐忑焦慮,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你要成親了,我們分手吧。”姚晨的語氣波瀾不驚,平靜得如同在說別人的事情。

“你知道了。”樸嘉言臉部緊繃,喉嚨發緊,好像五臟六腑都抽了一下。

姚晨知道他其實瞞得很辛苦,還承擔了許多壓力,有家族的,也有他自己的,便沒說破自己其實在離開晉陽前就知道了。

何必再傷人呢?

樸嘉言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他,眼中翻滾著不可置信,似乎在確認姚晨有沒有在開玩笑,但在看清楚姚晨溫和但卻堅定的表情之後,頓時炸了。

“我不同意!”

樸嘉言瞪著他,仿佛被逼到絕境殊死一搏的狼,渾身散發著危險、強勢的氣息。他的語氣不容人拒絕,霸道地單方面宣布這段關系由他說了算。

姚晨垂眼看桌案,給他時間消化這個信息,樸嘉言像是被激怒了,一把將桌子上面的茶水瓷器掃到地上。

他雙手撐著桌子,視線由上而下,逼迫姚晨看向自己,一字一頓道。

“你聽到了嗎?我不同意!”

即將失去姚晨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同時升起的還有被拋棄損害世家尊嚴的怒火,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憤怒多一些,總之他已經失去了理智,甚至開始口不擇言。

“你現在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憑什麽做主?說不要就不要了!”有我照顧你不好嗎?由我惦記著伺候著,你也喜歡的罷?

“中了進士就翅膀硬了,這才哪到哪?沒有我,看你仕途怎麽走下去!”朝廷上都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混蛋,房家也做不到面面俱到,由我繼續護著你好不好?陪你一直走下去。

“你這黑心肝的欠操玩意兒,爺說厭了才是厭了,這身子沒了男人夜裏怎麽過?”求求你了,別不要我……我可以給你暖被窩讓你快樂……

姚晨聽他說出句句傷人的話,後面越來越不堪入耳,目光不再回避,看進他狂暴的眼裏,只說了一句。

“你要成親了。”

“我會讓你求我回來的!”樸嘉言摔門而出,走到大門時踉蹌了一下,有些狼狽地上了馬,沒有讓人看到他那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二人之間的私情,李管事一家最是清楚不過,大概提前被樸嘉言知會過,平時姚晨與樸嘉言也沒有刻意收斂遮掩,畢竟床單衣物弄臟了需要人清洗,事後樸嘉言幫他沐浴也要擡熱水進房,這些近身伺候的,怕是對他們辦事的頻率都一清二楚。

李管事暗暗嘆息:明明是兩相情悅,還有金榜題名的大喜事,為何會落到現在的地步?

樸嘉言人無法出現,對姚晨的消息卻比平時還要關註。

盡管李家定時與他報告姚晨每日的情況,比如今天用了什麽,做了什麽,又見了什麽人,但樸嘉言還是不覺滿足,幾乎瘋狂地想要知道姚晨的一切。

天氣漸熱,姚晨吃的少了,他怕他苦夏,想送點冰去;姚晨午時睡冰絲席子,有時候露出肚子,被風吹了怕要著涼;他還是鮮少出門,便是出門也多是步行,或者雇馬車行的馬車,那些車又顛簸又狹小,怕是不舒服……

樸嘉言已經習慣去照顧姚晨的飲食起居,現在突然要他停了,坐立難安,忍不住時時擔憂。

他想去見他,想去關心他,可是他在他面前露出了自己最不堪最惡劣的一面,小兔子再也不會喜歡他了……

姚晨過了一段時間死宅療傷的日子,同年邀請他的聚會都借口身體不適推掉了。

這期間,李家伺候得格外小心,頗有點如履薄冰的意味,生怕引出姚晨的傷心事,連他家活潑好動的小子也不來討吃的了。

也許因為京城太熱了,姚晨覺得有點苦悶,胃口不大好,每天吃得很少,急得李廚娘一陣上火,想盡法子做開胃的菜。看著平時對自己照顧有加的婦人嘴上都急得起了燎泡,他覺得過意不去,便出門散心。

正好,科舉告一段落,終於不用和房家避嫌,姚晨便攜禮拜訪小房相。

書房內,姚晨執晚輩禮,小房相端坐受禮,認下這個晚輩。

姚晨先問安,和小房相發展了一下同在老狐貍統治下掙紮求存的友情,說起老爺子吃蛋糕一口氣能吃幾個,喜歡配什麽茶水吃,有次吃飽了坐著睡著第二天還不忘讓他補功課……

小房相:……並不是很想知道這些。

你這麽編排你老師你老師知道嗎?

表達了“老師吃嘛嘛香身體倍棒”的主題之後,氣氛不那麽生疏,姚晨提起自己拜訪的另一個目的。

除了走動,姚晨也是為了請教朝廷授官之事。

小房相與他仔細說了。

按照經驗,進士第一等入翰林,或為從八品監丞、正九品大理評事之類,次一點的任初等幕職、判司簿尉,抑或外出為知縣。而且,朝廷體察人情,有時候會把進士放回老家做官,就近安置,那種被遠遠外放到偏僻山區的,八成是倒了血黴或者得罪了人。

既然目前新進士們都在等著授官,一時半會兒輪不上自己,姚晨的意思是想先回家與老師和家人團聚,看望親友,順便避開前男友,給彼此冷靜的時間。

晉陽與京城趕路十天左右,若朝廷有急事,也趕得回來。

小房相看他心態平穩,不驕不躁,暗道父親眼力沒有退步,便許了他的請求。

派遣差事實際也是一番勢力角逐,明爭暗鬥,結果不會很快下來,不差這個把月的,姚晨也不爭別人眼熱的差使,而有房家照應,不至於被排擠。

姚晨得了許可,非常開心,又請教了中進士後的手續和註意事項,小房相指點他一番,比如多與同年往來,日後為官免不了彼此照應之類。

二人相談甚歡,至午時小房相留飯,姚晨用完不久便知趣地告辭了。

現任國家總理在放假的時候也很忙,他還是在了某某官員前面插隊進來的。

得了小房相的允許,姚晨便開始準備回晉陽的事宜。

他先聯系了同鄉的舉子,正好趕上有未考中的打算明日出發,姚晨便與他們約定了時間。

他怕被樸嘉言知曉而節外生枝,便沒有透露給李管事,回房裏略收拾了一番,他的大部分東西都是樸嘉言送的,沒必要帶走,就簡單收拾了幾件幹凈的衣裳。

他想到書坊,粗粗算了其收益應該能抵了樸嘉言在自己身上花的錢,他提筆寫了張新契約,大意轉讓自己的所有幹股至樸嘉言名下,簽字畫押。

為了保險,他又連夜畫了幾幅卡牌,有新角色、裝備、錦囊牌等,還在紙上寫了更新後的規則,比如穿藤甲免疫南蠻入侵、萬箭齊發和普通殺,但每次受到火焰傷害時,傷害加一。有這些,三國殺牌戲內容更豐富,銷量也會更上一層樓。

他將這些放進一個信封裏,第二天交給李管事。

“李叔,我要回晉陽一趟,這封信請您幫我轉交。”

“怎的如此突然?郎君是否已經安排好了車馬?幹糧行李準備了嗎?何時回來?有沒有什麽要交待的?”李管事苦勸不已。

姚晨謝過他:“李叔,這段時間蒙您照顧,我已經安排好行程,與同鄉舉子一道回去,不會有事。別的您也不必問了,往後回京我也會另尋住處,住這裏不像樣子。”

臨出門他又梳理了一遍,確保沒有遺漏什麽,然後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除了脖子上的玉葫蘆吊墜,戴得久了已經習慣,留作紀念吧。

姚晨覺得自己真是和平分手的典範。

樸嘉言收到信兒趕至城門的時候,姚晨已經踏上歸程,早沒影了。

他楞楞地望著官道上的塵土,面無表情,回到府中將自己扔進書房,關了整整三天。

待他出來,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本來桀驁不馴的青年,氣勢內斂了許多,透出成人的穩重沈著,只那目光愈加深沈淩厲,特別在他盯著人的時候,迫人的壓力會隨著他不經意的一言一行透出來,令人心驚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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