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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農家子不想科舉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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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天方微亮,便有百姓起來,在自家院中或街道邊打掃五更天放鞭炮留下的餘燼。

孫家六娘穿著新衣,照著銅鏡梳妝打扮,她戴上阿娘給她新打的銀釵,正欲描眉,忽然聽到外面的驚呼聲,差點手不穩畫出一字眉來。

“阿姐阿姐你快出來看!”

是七娘,比她小一歲。

“每日咋咋呼呼的,小心以後嫁不出去!”

她嘴上這麽說著,還是把青黛放下,站起來快步走出去。

孫七娘跑得發髻都有些亂了,臉頰通紅,鼻尖冒汗,要是被娘親看到了,必逃不了一頓罵。

兩人都到了說親的年紀,家中對她們的言行舉止就加強了管束,像這般呼叫跑動太不像樣了。

“你快跟我走,晚了就看不著了!”

“看什麽,莫不成是俊俏的小郎君嗎?”六娘打趣。

“是真的俊!跟天神下凡一樣!就是假的……”七娘有些前言不搭後語,“哎呀,別啰嗦啦!跟我走就是!”

兩姐妹一路小跑著到街口,六娘記得那裏有家書坊,每次路過都能聞到墨香,還有商賈顧客來來往往,前段時間大概外墻重新粉刷,外面都用帷幔遮了,只露出大門供人出入。

今天書坊外的帷幕已經拆了,外頭卻圍著許多人,遠處似乎還有人正往這邊過來。

兩姐妹仗著身形嬌小,靈活地鉆到最裏面。

“就是這兒了!我沒騙你吧?”七娘興奮地喊道,而六娘雙眼圓睜,瞳孔擴大,已經聽不進妹妹的聲音了。

白色粉墻上畫著一位玉面郎君,如真人大小,劍眉星目,英氣勃發,溫柔專註地看著畫外之人。他身著紅色金紋織錦華服,手牽白馬,寬大的袖子與衣袂隨風飄起,更顯得瀟灑俊逸。

他一路行來,芳草鮮美,夾道落英繽紛,人面桃花相映紅。白馬神駿,馬蹄踏青草落花,仿佛來自夢中仙境。

英俊郎君飛揚的發絲根根分明,眼神表情栩栩如生,那被風揚起的花瓣,有的落在他的衣服上,有的拂過他的臉頰,似乎要飛出墻來。有人盯得久了,竟然伸手欲接,最後回神,只能遺憾喟嘆。

門的另一邊也圍滿了人,男子居多,或目露癡迷,或嘖嘖稱讚,孫家兩姐妹算來得早的,占的位置正好能看清楚兩邊墻上的人像。

右邊墻上畫著一位二八年華的美麗少女,與左邊郎君相對,她側身站立,只露出半邊臉,饒是如此,也讓人覺得傾國傾城。那年輕女子一身淺色銀邊儒裙,外籠紫色輕紗罩衣,頭戴朱玉,發釵是從未見過的款式,呈鳳飛狀,鏤空處鑲嵌各色寶石,紅綠藍交相輝映,相得益彰。

她唇邊帶笑,手持畫扇,站在花叢之中,正低頭看著旁邊的魚塘,裏面有錦鯉游弋,魚尾掃動在水面制造層層波紋,打破了美人的倒影,水光瀲灩,仿佛真的有水在晃動。

不知有多少男子想化為那池子中的游魚,只願得她一顧搏她一笑。

孫七娘發自內心地讚嘆:“我覺得比菩薩身邊的金童玉女都要好看!”

孫六娘久久才回神,喃喃道:“這大概就是金童玉女長大以後的樣子吧!”

姐妹倆的對話剛好被旁人聽去,竟迅速傳開。

墨韻書坊的金童玉女壁畫一時間轟動京城,不知有多少人聽聞此事,從城南城北各個地方跑來觀看,一看之下驚為天人,久久不去。

“真有這般神奇?莫不是傳言過分誇大了吧?”

“半點虛言都沒有,那畫像栩栩如生,宛如真人,好像下一刻就會從墻上走出來。”

“聽說有小郎君觀畫後情根深種,茶飯不思,都不想說親了。”

“這可真是胡鬧……他那雙親不得急死?”

“可不是,還有小娘子說要嫁也只嫁金童的呢!”

“那她也得先是玉女才有可能……”

人越聚越多,皇城司的巡衛聞訊而來,維護治安。書坊也派出了當值的仆役日夜看守,生怕有人將墻給拆了搬走或有所損壞。

管事的也是今天早上開門時才看清楚壁畫的模樣,昨晚拆帷幔的時候天太黑,沒有看得很清楚。他內心無比懊悔,早知如此定然不敢瞞著樸小郎君,誰能料到竟惹出這麽大的風波。

姚晨對此一無所知,此刻他還在家中吃餃子。

時人年節吃湯餃多,姚晨特別吩咐了廚娘才給自己做成幹的,旁邊放幾碟醬料,有陳醋、辣菜還有肉醬,沾一下吃一口,美滋滋。

他昨晚和李管事一家一起守歲,三更才睡,後來又被此起彼伏的炮竹聲驚醒,日上三竿方起來,渾然不覺自己給京城的婚姻嫁娶帶來了巨大的打擊。

他暗暗想:小狼狗應該看到他在書坊門口兩邊畫的年畫了吧?左邊紅衣金線,馬到成功,右邊繁花似錦,錦鯉招財,各個都象征著好兆頭啊!

什麽金童玉女?沒聽說過。

姚晨用了飯,決定給自己放一天假,不看書了,回屋睡個回籠覺。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壁畫的事情還在發酵。

“有人欲買下整面墻,你猜出了多少?一千金!”

“嚇!這都能買下幾個書坊了!”

“那書坊主人可應了?”

“哪兒能呢!聽說是樸家的產業。”

“莫不是那個樸家?”

“京城還有幾個樸家?當然是吏部侍郎那個。”

“嘖嘖,他們家可不差錢……怪不得能請到畫技如此出神入化的畫師。”

“他家門檻都快要被求畫的踏破了吧?”

“這年節過得熱鬧,世家豪門,可真會玩啊!”

“不許讓父親知道。”樸嘉言看著圍住書坊久久不散的人群,冷冷地吩咐仆從。

仆從擦汗:這是能瞞得住的嗎?

他稍微繞了點路過來,沒想到會有這麽大的“驚喜”,他想起之前無意間對小兔說子要把娘親的書坊名揚天下,難道這就是給自己的新年禮物嗎?

樸嘉言:小兔子對自己真是情根深種,這麽點小事都記得,自己都快忘了,真是拿他沒辦法……

姚晨:我有嗎?

樸侍郎疑惑地看了面帶笑容的兒子一眼,過年了很開心嗎?

後者立刻收斂表情,欲蓋彌彰道:“無事。”

他的小兔子,又甜又暖,此時特別想與人分享這個秘密,恨不得昭告天下人那只小兔子是我的,我一個人的!

但他還是克制住了,並且為了瞞住消息,過年期間他非常隱忍低調。

樸侍郎簡直覺得自家小子一夜之間長大了,沒冷嘲熱諷,也沒頂嘴叛逆,讓幹什麽幹什麽。

這幾日是父子二人有史以來相處得最好的一段時間。沒有吵架,沒有瞪眼,更沒有動家法。他幾乎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其實老父親的願望也很小……

“你家有如此畫師,居然藏著掖著不讓我見!”

在被嗜畫如命摯友興沖沖找上門“算賬”的時候,樸侍郎這才恍然大悟,兒子一如既往不安分,內心反而有種真實的感覺。

他竟是不知,自家有一位畫師,技法風格獨樹一幟,繪人像栩栩如生,出神入化,教翰林學士都心悅誠服。

怪不得管家稟告最近投帖甚多,他還在奇怪,是不是當今透出什麽意思了。

樸侍郎深吸一口氣,為了自家的面子才沒有立刻吩咐下人“去把那個逆子給我帶上來”。

“應是小兒惹的事情。”

其友人觀他不似作假裝傻,他比較清楚樸家的情況,也不深究下去免得傷人顏面,決定先排隊占個位子:“畢竟年少輕狂嘛……令郎交游廣闊,慧眼識英,若是那畫師有空,不妨引薦一二。”

樸侍郎連道慚愧,認識這麽久了,聽對方說自家兒子好話,怎麽這麽別扭呢?

“能入你的眼,那畫師怕確實有幾分才華。”

“其風格自成一派,光線明暗色彩濃淡之把握,可謂世所罕見……”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待送了客,樸侍郎的火氣已經散去許多,叫樸嘉言進來書房,還算心平氣和。

世界上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敵人。

樸嘉言一看他爹臉色,心裏有了七八分猜測,他也不傻,能瞞到現在已經不錯,而且此時他心裏已經想好了對策,不慌不忙地把刪減版說出來。

今科舉子中有老房相新收的平民弟子,晉陽人士,與自家兒子交往從密,這些樸侍郎是知道的,但其善畫人像還是第一次聽說。

“兒子也是才知道不久,還有一件事……”他把聖人拿出來當擋箭牌,將先前與皇帝微服偶遇,姚晨的畫本陰差陽錯之下也進獻入宮的事情說了。

樸侍郎:“……”

樸侍郎沒揪著兒子這麽大的事情都沒告訴自己這件事不放,而是陷入深思。

他最大的擔憂是家族接班人不敬皇權,桀驁不馴看不清形勢,如今世家式微,皇權集中,世家門閥向皇權低頭,若抵抗這大勢,必然是螳臂當車,傾家滅族就在眼前。

之前兒子與外戚結仇避到晉陽,其實那算什麽正經外戚,貴妃的弟弟,樸家還沒放在眼裏,只是顧及皇帝的面子,而且據說還是為了爭歌姬,鬧到殿前不好看。事後樸家暗暗發力,把那貴妃弟弟的官職弄沒了,其父因其舉薦的官員受賄而罰俸一年,這事兒才算了了。

如今看兒子雖然還是很倔很作很難搞,但大事上總算不糊塗,知道該親近皇權,都懂得討好皇帝了。

一時間老懷安慰,連帶著對姚晨也多了一分好感。如今姚晨在聖人那裏掛了名,尋常求畫的都可以擋住了。

樸嘉言覺得他爹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居然被沒罵就出來了……

不過總歸是好事,還解決了小兔子被人求畫打擾的問題,就讓他爹先頂著唄!

風波既然已經過去,樸嘉言便沒有與姚晨細說經過。

“禮物還喜歡嗎?”姚晨問他。

樸嘉言埋怨:“下次不要這麽費力氣,而且引人圍觀多不好呀!”

姚晨:我當沒看見你身後擺來擺去的尾巴。

樸嘉言轉而提起書坊的事情,近來三國殺卡牌銷量猛增——主要是沖畫師來的,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已經看出兩者風格相似,而且還是同一家書坊,不要太明顯。

“印書坊管事問要不要借機推出新的卡牌?他選了新的紙張,試印了幾套還不錯,我覺著比原來好。”樸嘉言道。

“不如出七八個新角色?在每套新卡牌裏附贈一張,隨機贈送。”坑死那些有錢的。

“好主意!”樸嘉言賞了小兔子一個深吻。

姚晨覺得算是給自家產業做了波宣傳,帶動了生意,也是意外之喜。公私兩不誤,結果不錯,他也就把年畫一事放到一邊不管了,和樸嘉言商量起出新角色的事情。

姚晨看氣氛不錯,決定抓住機會和小狼狗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今科人才濟濟,若我考不中怎麽辦?”

“別亂想,必定能取中你的,”樸嘉言以為考試臨近姚晨壓力大,連忙安慰了一番,“萬一不成,回晉陽備考,再學幾年。”我也會跟你回去。後半句他隱去不提,時機未到,而且他也做了與家裏長期抗戰的打算。

姚晨點頭,挺合理,他覺得還能為自己爭取一下,又道:“我毫無身份背景,萬一……” 授官不在京城,被外放了你不要太難過。

“莫要再說這種話了!”樸嘉言打斷他,“你將你老師置於何地?還是當我是死的?!”

他覺得小兔子是不是對他自身有什麽誤解。

沒錯,姚家是寒門,根基薄弱,但他也稱不上“毫無身份背景”這六個字。先不說老房相門生故吏滿天下,打著他弟子的招牌就能橫著走了,更別說姚晨是自己罩的了。

姚晨被他有些嚴厲的話說得楞住了,他深深感到小狼狗對他的仕途看得比自己看得還重。

樸嘉言見他似乎被嚇到,立刻放緩了語氣:“莫要多想,我會疼你護你一輩子,叫你風吹不著,雨沾不到,讓你盡情施展才華,一生順遂。”

承諾來得猝不及防。

小狼狗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姚晨從裏面看到了堅定和愛意,內心甜到發苦。

他腦袋裏突然冒出一句話:承諾一旦說了,離打破的日子也不遠了。

“嗯,我不會再提了。”他把頭靠在樸嘉言的肩膀上,感受到仿佛又寬闊堅實許多的胸膛。樸嘉言年將弱冠,已經不能稱為少年,而是男人了。

按周制,男子二十歲行冠禮,這個時間不定,提前幾年也很尋常,甚至不辦亦可。世家有的謹遵古禮,安排子弟在二十歲行冠禮,代表成人,可以出仕為官,同時也意味著要成親了。

姚晨無比清楚談戀愛和結姻親的區別。樸家或許能接受未來接班人與男子有瓜葛——這是小節,但絕不會容忍他無後。

要正統繼承人,就要娶妻。隨便找一個女的生娃並生完就打發走,這是不可能的。以樸家的家世,能與之聯姻的都不是好惹的角色。畢竟人家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朝著當家主母的方向培養的,白白給一斷袖讓路作陪襯?做什麽春秋大夢!再說,姚晨也不忍心為了所謂的愛情,犧牲一無辜小姑娘的幸福。

當然,理論上說旁支過繼也可以,但這種情況是不得已而為之,為的是身後有人祭祀而不是方便搞基,過繼也盡量在近支挑選。姚晨特地打聽過,很遺憾,樸嘉言是獨子,雖然他爹侍妾陪房不少,但沒有娶繼室,庶子庶女全無。

過繼還有個大前提:樸嘉言得先成親努力幾年,再納數個妾試幾年,實在生不出來才行……

這與別人試來試去的,還不如盡早放手說再見呢。

總之一句話:玩男人可以,是風流;只玩男人不娶妻生子不行,是敗類。

所以,二人的未來可謂非常之灰暗。

離開晉陽前,房老爺子就特地囑咐姚晨,讓他盡量勸著點樸嘉言,緩和他家父子倆的關系。

當時姚晨不知道樸嘉言正在和家裏鬧不愉快,小狼狗在他面前表現挺正常,還是他老師說明了緣由:“他爹在挑兒媳,托我給掌掌眼。哼,求我有什麽用?求那臭小子還差不多……”

“他不願?”姚晨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

“唉,他爹讓他做的事,就沒幾件是他樂意的。”老爺子毫無所覺,姚晨卻沒有感到輕松。

小狼狗是要成親的。

姚晨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娶一很好的女子,生兒育女,開枝散葉。

到那時候就和他沒關系了。

這也是姚晨為什麽屢次嘗試和樸嘉言提到兩人將來可能分開的原因,或許因為家族,或許因為別的,這件事情終究會發生的,他害怕他們兩人越陷越深,拿得起放不下,最終不能顧全自身,傷人傷己。

將來他外放出去,對兩人都有好處,要是同在京城為官,每日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雙方都尷尬煎熬。

樸嘉言馬上要滿二十行冠禮,分開的日子仿佛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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