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農家子不想科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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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樸嘉言如往常將姚晨送回家。

待下車,姚晨道:“你先別走,我回去取點東西。”

樸嘉言有些驚訝,這還是姚晨第一次留他。

心裏七上八下,慌慌的,有點忐忑,又有點期待。

等了片刻,便見姚晨從村中跑出來,懷裏抱著一個壇子,看著似有數斤重。

“慢慢走,慌急慌忙的,被那些書呆子看到了肯定又要笑你。”

姚晨:說句小心別摔倒了很難嗎?

不過他還是看到了小狼狗眼中的擔憂與關切,想想忍了。

“家中簡陋,人口也多,不方便招待你。我家也沒什麽貴重的東西,這壇蜜餞拿去吃。”

姚晨將壇子放在車上,因為是小跑過來額頭鼻尖已經冒出細細的汗珠,他自己還不覺得,樸嘉言卻已經拿出絹帕給他擦汗了,纖長有力的手指蹭到皮膚,麻麻癢癢的。

姚晨:哼,趁機占我便宜。

樸嘉言問:“用的什麽果子?”

“青梅,我親手采摘回來自己做的。當季的梅子,三個月前放在井底藏著,慢慢腌制入味。”

樸嘉言目露古怪之色:“三個月前我們還不認得。”你給誰做的?

姚晨莫名get到了他未盡之言,有些無語。

“原就是做來自己吃的,只有兩壇,分你一壇。”親自挑的肉厚的青梅,買糖還用上了自己的全部積蓄。

“哦,可我不愛吃太甜的東西。”雖然不愛吃,但為了你還是會把它全部吃完,是不是很感動?

“……”愛吃不吃!

姚晨要氣死了。

想想這算是他這段時間的車資,不能收回來,而且剛才抱壇子出來的時候家人都知道,總不能原樣抱回去。

姚晨只得解釋道:“先滾鹽腌制去酸水,又開水煮過,裹了薄薄一層糖,不會很甜的。”

“哦,那我嘗嘗看。”

樸嘉言:怎麽說都是小兔子的心意,我會吃幹凈噠!

送了青梅,姚晨又道:“這些日子勞你接送,以後便不用麻煩了。”

樸嘉言楞住了,眨了眨眼睛,顯得有點傻乎乎的。似乎不敢相信耳朵聽到的。

接著,他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來,臉色難看。

他勉強維持住聲音的平靜,強笑道:“不用我送,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以後不能親親抱抱了?!

“嗯,”姚晨點頭,似是在為難,“家中有些變化。”

“什麽變化?你不去城中上學了嗎?”樸嘉言幾乎要瘋,“出了什麽事情,你告訴我呀!我們這般親近,怎的還把我當外人瞞著!”

姚晨:當然是外人了,還沒晉位成內人呢……

“莫急,”姚晨道,“也算是好事,炊餅的買賣做得不錯,家中打算在城裏盤個鋪子,我晚上就暫時住那兒,不用回家。”

“原來如此,那等你安置好了,將地方告訴我。”樸嘉言懨懨道。

姚晨氣順了,樸嘉言心情卻不那麽美妙。

他覺得小兔子在捉弄自己。

膽大包天,果然恃寵而驕是存在的,近則不遜遠則怨。太難養了!

而且,他非常介意尋鋪子的事,姚晨找的別人幫忙,即便知道牛家是地頭蛇,熟悉市井,適合辦這差事,可樸嘉言就是介意。

小兔子不應該只聽自己的,只依賴自己一人嗎?

要不要冷一冷他?

他看著那壇子青梅,陷入沈思。

“少爺,是否把它收起來?”

仆人見他盯了壇子許久,表情看不出喜怒,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先下去。”

他不耐地揮退仆從,取了小刀,用刀背敲掉壇子上的泥封,那壇子密封得極用心,除了泥,還有厚厚的油紙和細繩,紮得很緊。

掀開油紙,就聞到一股梅子的清香,其中帶夾著一絲奇怪的味道,有點像薄荷,又有點辛辣,他仔細看了,發現青梅中間偶爾夾了幾片紫色的葉子,分辨了一下,似是紫蘇。

紫蘇的味道有人不喜,樸嘉言倒是覺得還好,而且姚晨放的本就不多,味道極淡,卻恰到好處地凸顯出梅子的清甜可口。

他先撿了一個嘗嘗,上面有細小的裂縫,應是為了腌制入味特意弄的,口子不大,不影響外觀,入口酸甜,果然如小兔子所說不甜不膩,剛剛好。

拿個小碟子,盛了幾個,準備把壇子重新裝回去。

姚晨用了好幾層油紙,層層油紙間還夾著什麽,樸嘉言才發現。

是一張小箋,許是不小心混進去的。

上面寫了一行雋秀的小字:“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樸嘉言:梅子好甜。

都弄青梅了,還冷什麽冷。

之前欲冷落小兔子的念頭早沒影兒了。

翌日,樸嘉言仍然早起當司機。

姚家剛把事情定下,賃鋪子籌備生意,這一切弄好也要費些時日,這段時間,他估計姚晨還是得忙活。

果然,他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對方也看到了他,楞了楞,緊接著露出驚喜的目光。樸嘉言的嘴角不覺慢慢彎起,明明是昨晚吃的梅子,他現在還是覺得嘴裏甜甜的。

學堂。

姚晨與牛小丁商議租鋪子的事情,樸嘉言在一邊幫忙參詳。

“前日坊間那鋪子你家瞧著如何?”牛小丁問道。

“我阿爺和大伯去看了,地段沒話說,人多熱鬧,過節還有夜市,就是租金比預期高出了兩成。”姚晨有些無奈。

姚家只是一般人家,農戶裏家資尚可,可一次性拿出多年積蓄,來城裏冒險做生意,實在是太困難了。

農家重田地,什麽都以農事為先,朝廷出兵打仗也要避開農時。古來的農民起義,歸根結底其實都是為了土地,為了那一口吃的。

姚晨知道現在的糧種低產,他打聽過,這裏沒有像花生、番薯與玉米這些動輒每畝上千斤的高產糧食作物。兩畝土地產出的糧食大概只能養活一個青壯,姚家有四十畝良田,聽著好像挺多,但他家人口也多啊,還要算上苛捐雜稅。也是這幾年趕上好年景,家裏才有積餘。

其實這回是由給樸家送禮之事引出,姚家阿爺心裏壓著這件事,沈默地抽了半天煙,才決意給家裏尋找出路。

“那中人是靠得住的,主人家也不是黑心,只那鋪子門臉八成新,你家收拾收拾就能用,而且這個價格,要在差不多的地段找,怕是不易。”牛小丁不是不理解姚家的難處,他家也出了大力,那鋪子確實不賴,斷不會坑了姚晨。

“我再想想罷,過兩日回你。”

樸嘉言在一旁默默聽著。

姚家還沒商量好,牛小丁興沖沖地跑來。

“好消息,那鋪子主人松口了,”大概是跑得急了,他喝了口水緩緩,才接著說道,“也不知怎的,他突然和那中人說頭三月願意再降兩成租金,銀錢不夠可以用黍米抵,就按著當前的糧價,三月後租金恢覆原價,每月初一交一次租金。”

這恰好符合姚家的底線。

姚家不缺黍米,缺少銀錢,現在糧價低,折換銀錢過程會有差價,損失不少,因為商品經濟不發達,市面上流通的銀子很少,並不是什麽時候都能將糧食換成銀錢的。

雖說三月後會租金會漲,到那時姚家的生意應該能做起來了,流動資金也足夠支付下個月的租金,不差這兩成。退一萬步來說,若是生意做失敗了,虧也可以少虧一些。

“我這就回家去和阿爺說,多謝你了。”姚晨感激道。

“客氣啥。”牛小丁樂呵呵。

租鋪子的事就這麽定下來,雙方在中人的牽線下會面,又請了當地耄耋做擔保,立了字據,在衙門備了案。

姚家很是高興,興奮中有點忐忑,但總體還是充滿了希望,主要是對自家的手藝有信心。最近姚晨賣炊餅的速度越來越快,幾乎到了城門沒一會兒就會被人哄搶一空,他也一直在和熟客宣傳。

“過五日我家鋪子就開張啦,請大家多關照關照。離這不遠,沿著街直走,到酒樓那裏右拐再兩百步就到。”

眾人都非常給面子,紛紛恭喜,說早該開鋪子了,每日百來個真不夠分。像嚴隊正那種大客戶,也是爽快答應,說必定去捧場。

姚家遂收拾了東西,租了牛車往城裏去。因著東西多,車上再坐不下,人只能兩條腿走路過去。

這次進城的是姚晨爹娘和李氏,做吃食的技術主要由周氏和李氏掌握著,手藝熟練精湛,完全應付得來。可姚家阿爺怕只有女眷立不住,就派出了姚二郎在外面照應。

家裏有二老和大伯在地裏幹活,勉強忙得過來,到了農時要麽叫姚晨他爹回去,要麽把田佃出去,也都使得。雖說會虧損些,但總不會荒了田地。

姚曼被留在家裏做家務,除了家裏實在需要人手,還有個重要原因是女孩子終有一天會嫁出去,家裏總是避諱著,不讓她知道方子。

姚星雖然很想去,還鬧了幾次,但還是被留下了,他性子沒定,有些淘氣,大人們是去做生意的,怕是難分出心思去管他。

緊接著就是一通忙碌,又是打掃擦洗收拾,又是采買炊具食材薪火,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連姚晨下學了也沒時間與樸嘉言黏糊,幫忙準備開張事宜。

與此同時,銀錢嘩啦啦流出去,這幾日比以往一年花得都多,讓周氏心疼得直抽氣,私底下不知道擔了多少心。

姚家炊餅鋪就這麽開張了。

蒸籠冒著騰騰熱氣,羊肉炊餅發出誘人的香氣,隨著清晨的涼風散開。有人聞著味兒尋來,問炊餅怎麽賣。

姚二郎不會吆喝,只笑臉迎人,有些笨拙地說了價格。有嫌貴走開的,也有痛快掏錢的。

“聞著真香,我買兩個。”

“好嘞!”姚二郎麻利地收錢,將炊餅包好遞過去。還道:“今天小店新開張,買滿十文送一碗漿飲,今早豆子現磨的,可以在這兒吃,要是自己拿碗來,就可以多盛一點。”

乳白色的豆漿,雖然沒有放糖,但有豆子天然的香味和清甜,在鍋裏煮著,咕嚕咕嚕冒著騰騰熱氣。早上來一大碗,配著鮮香的炊餅,一口肉,一口豆漿,實在是件美事。

有住得近的,特地回家取大碗來打豆漿,姚二郎也無抱怨,說送一碗就一碗,打得滿滿的,還囑咐小心燙別撒了。

別人看他實在也很有好感,手頭稍微寬裕些的會買來嘗嘗。嘗完也是連讚好吃,又買了幾個,帶回家給妻子。

因好評率高,引了不少人看熱鬧,買了的埋頭苦吃,嘖嘖稱讚,沒吃的聞著味兒,好奇是否真的那麽好吃。

陸陸續續的,又有熟客上門,店門前就更熱鬧了。

“你便是姚二郎罷,我先前常去你家晨哥兒那買炊餅,在這兒給你們道喜了,開張大吉。”這顯然是老客戶了,寒暄了幾句,還說吉利話,姚二郎感激他照應兒子,特地挑了幾個大的。

“給我來六個。”

“我要三個。”

“啊,賣完了?下一籠要等多久?”

一早上,姚家三人基本沒時間休息,李氏周氏在後廚埋頭苦幹,一籠蒸出來,不一會兒就賣完了。待日頭上來,人才漸漸少去。

到了晚上一合計,竟掙了幾百文,這可把姚家人樂壞了。

姚晨比較理智:“頭幾天大家覺得新鮮,生意會火爆些,後面會漸漸降下來,約莫原來一半吧。”

“那也有不少了。”大家都很滿足。

轉眼月餘過去,姚家生意已經步入正軌,姚二郎等人已經習慣了做買賣的節奏,早上繁忙沒得喘息,午後就會閑下來,他們就會收拾東西,為次日買賣做準備。鋪子後面是個小院,晚上就在後邊休息,之前趕著鋪子開張手忙腳亂,現在終於有時間好好拾掇拾掇。

院子還挺寬敞,不但房間多,上位租客還開墾了一小片菜地,這可把姚二郎開心壞了,種了大白菜和蘿蔔,每天有空就澆水侍弄。做買賣雖然掙得多,但不如種地踏實,能讓他安心。

李氏周氏把裏裏外外都清掃了一遍,灑了石灰石,甚至還熏艾去味。

姚晨也終於有了自己的獨立房間,這是東邊朝向最好的一間,采光極好,方便看書習字,其他人的房間在另一邊,又遠離主街,極為清凈。

他終於有機會引狼入室了。

休沐日,樸嘉言應邀攜喬遷禮登門。

先見過姚晨爹娘,一聲伯父伯母叫得人眉開顏笑,表現得非常親切,一點兒也不疏離。

姚晨:他大概更想叫岳父岳母。

樸嘉言送的也是實惠好用的香料,說是海運販來的,姚家店裏用得上,博得許多好感。姚二郎和周氏第一次見他,均誤以為是世家溫雅謙遜的好郎君。

姚晨:喲,這小子有兩幅面孔。

大人們還要忙,姚晨便領了樸嘉言進了後院。

樸嘉言邊走邊打量。

這院子幹凈整潔,一目了然,圍墻上爬著綠蘿,種上的時日不久,還有些稀疏。墻邊種了些蔬菜,還有些物什擺在角落,雜而不亂,比先前多了幾分人氣。

其實樸嘉言已經來過一次,看過覺得不錯,才讓人暗暗說動了主人家,給些貼補,讓他將鋪子連帶小院租給姚家。

姚晨將他引到自己房間,倒了杯茶,自己又去外面搬凳子。

屋裏擺設簡單,家具是本來就有的,一床一櫃一桌一椅,僅能滿足基本需求。

桌子靠著窗,十分亮堂,方便姚晨平時看書寫字。

樸嘉言坐在屋裏唯一的椅子上,透過窗,他能很清楚地看到姚晨忙碌的身影。

沒有仆從呼來喚去,姚晨自己跑來跑去待客,樸嘉言不覺得受了輕慢,反而非常受用,他喜歡看小兔子為了自己忙活,繞著自己轉。

姚晨拿了碟點心過來,樣子樸嘉言沒見過,圓圓的,拳頭大小,呈淡黃色,有點像米糕。

姚晨示意他伸手,用濕毛巾幫他擦了,又把自己的手擦幹凈,兩人這才坐下用點心。

樸嘉言拈了一個,表皮酥脆,內心非常松軟,香甜細膩,口感綿實,還有股濃郁的奶香味,他覺得新鮮,連著吃了幾個。

“這叫甚?”

“雞蛋糕。”

姚晨也覺得好,陪著用了些。用的精細的白面,用篩子來回篩了幾遍,不但有石蜜和牛乳,還加了柚子汁去雞蛋的腥味,全蛋打發,用特制的模具裝了,放到簡易的爐裏烤。這火候實在不好把握,過了會很硬,欠些有太軟不夠蓬松,周氏試驗了幾次才成功。

不過付出是值得的,就是火候差些的試驗品,家人嘗了也道好吃,姚晨也給村裏送了,老人小孩都喜歡。

姚晨知道自家開鋪子,樸嘉言其實暗中出了力,只對方不說,他也不主動提。就是稍微勤快一些,回些心意。

用罷點心,樸嘉言道:“天氣轉涼,府中正要給我裁新衣,我想你這身板費不了多少料子,順便一道做了。”

姚晨也不客套,反而問道:“要量身形,你帶尺子了?”

“沒有。”

“那麻繩?”

“無。”

樸嘉言:“用手就可以。”

姚晨:嘖……

小狼狗這活兒幹得極認真。

肩膀一個手臂能攬住。

胸有點兒薄。

細腰差不多兩只手能握住。

胯……

姚晨臉染上粉色,他幾乎能看到樸嘉言身後有尾巴歡樂地搖來搖去。

他被樸嘉言半抱在懷裏,周圍是少年人極具侵略的氣息,如潮汐沖刷海灘,一浪接一浪。

耳邊傳來略低沈的聲音。

“要不要做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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