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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的對手。”他又自責的嘆息一聲:

“唉,好不容易得來的證據沒了,敵人又變得越發強大,你……”

“你養好傷要緊,證據什麽的總會有辦法的。”

我打斷他道,伸出手欲拉他起來,下一刻一只修長白皙的手卻搶先用力一把拉起了容七,容七睜大眼睛看著突然出現的丁言,臉色刷的黑了下來。

他剛剛勉強站穩,立刻掙脫丁言,怒道:

“還不放開本大爺!”

不等他說完,丁言早已嫌棄的松了手,突然沒了支撐,容七鏗鏘著險些跌倒,抽著嘴角憤恨的怒瞪著丁言,丁言卻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只涼涼的站在我與容七之間。

他抱臂正對著我,看著我的眼神裏隱隱有雪片在飄,我知道他又在因為我擅自撇下他而生氣,但我現在沒有心情哄他,只道:“抱歉,情況緊急,你又受了傷,所以……”

“沒有下一次。”丁言不待我解釋完,冷冷又擲地有聲的註視著我的雙眼道。

容七聽著我兩人的對話,臉色越發的難看起來,但他有傷在身,最終還是沒再多說什麽,緩緩挪步坐在涼在一邊的破舊木榻上,問起我怎麽知道程王來找他,我將自己被劫,王順被殺的事講了一遍。

容七聽完鎖起眉頭,“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程王知道是你抓了王順,又看過書信,絕不會放過你。”

我並沒有露出害怕或是挫敗的表情,對此豪不在意,“沒關系,他馬上就要自身難保,更無暇來顧慮我了。”

“什麽意思?你有其他的辦法?可書信都被他們搶走了。”

我低頭看著地上散落的到處都是的筆墨紙硯,微微笑道:“容七,我記得你模仿別人字跡的本事堪稱一絕。”

“……”

“我有看過那些書信,也還記得上面的內容。”我彎腰將地上的東西一個接一個的撿起。

容七吃驚的看著我,張嘴道:“你是說我們作假證據?”

一旁的丁言也跟著看向我,但他的表情卻始終淡定如初。

我牽起嘴角,無謂道:“反正程王私通劫匪搶劫官銀是事實,來往的書信也確實存在過,至於書信是真是假又有什麽關系?”

第 58 章

今年的夏天異常炎熱,這幾日氣溫更是節節升高,走出屋子的瞬間仿佛是進了蒸籠,街上的行人漸漸減少,攤販們亦大都改為傍晚出攤,連往日街邊聚集的乞丐也都紛紛躲起來避暑。

過度的炎熱始終不減,老天又遲遲不肯降雨,很多地方已出現幹旱的情況。

百姓們開始變得惶惶不安,皇帝也愁容滿面,連連祭天求雨,卻一直無甚效果,眼看旱災就要來臨,昨日祭天法式完畢,晚間天氣竟突然大變,空中烏雲密布、雷電交加,不久便下起瓢潑大雨,一解各方土地的幹涸之渴,這場雨持續了大半宿之久,連空氣的熱度也被散去許多,人們的臉上終於又綻出笑容。

百姓群臣紛紛將這場及時雨歸功於皇上,認為是皇帝祭祀的誠心打動了上天,坊間一片讚揚之聲。皇帝龍顏大悅,雨過天晴後,決定帶著自己的皇子們在這仲夏之夜與民同慶,共賞煙花。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之時,街邊已擠滿了等待一睹皇室光彩的平民百姓,我隱在人群中,看著遠處被騎著高頭大馬面容嚴肅的侍衛們牢牢包圍的皇家馬車緩緩駛近,右手不自覺的摸向懷中的假書信,對於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即使再怎麽強裝鎮定,我的動作也暴露了自己內心的不安與憂慮,可我不想、也不能耽擱了,直覺告訴我,這是我最好的報仇機會。錯過了,我的血海深仇怕是只會越來越難報。

亮黃色的四輪馬車在視野中越來越清晰,雍容奢華的車身,車前三匹汗血寶馬分別由專人駕馭,前後左右百餘人的隨護,儀態萬千,氣派非凡,盡顯皇家風範。

街道兩邊的人群隨著馬車的到來,齊齊下跪,高呼皇上萬歲萬萬歲,此番情景,讓我一剎那有種身在劇場的錯覺,很快我又恢覆平常,及時的跟著彎下身體。

沒一會兒,馬車便停在鬧街中心的攬星樓門外,身穿紅色錦衣的大內帶刀侍衛立刻小跑著在攬星樓的正門與馬車之間的兩邊整齊站成二排,宦官們抱著艷紅地毯在其中利落鋪開,被遠遠隔離的百姓們頻頻發出嘆慰聲。

侍女將車簾撩起,皇子們接連而下,共五人之多,雖然都是皇子,卻不是每個都長的俊美非凡,氣質絕倫,有二個甚至可以說長相平平,只有程王,他像是眾多明珠裏的一顆耀眼辰星,矯矯不群,旁人的目光不自覺的便會投在他的身上。

身邊又開始不時的傳來女人艷羨迷戀的聲音,我亦跟著牽起嘴角,程王也跟來了,這真是再好不過。

我會讓他好好感受下他一直瞧不起的賤民是怎麽將他拉下馬的。

下了車的皇子們並沒有立刻前行,而是紛紛站在馬車門的兩邊,等待著自己的父皇,下一刻一雙雲紋黃靴就這樣出現在眾人的視線內,然後又是一片節節高呼的萬歲之聲。已年過五旬卻蓄著連鬢胡的皇帝龍威燕頷的聳立在眾人之中。

眼看著皇帝被一幹皇子們陪同著走向攬星樓,我也不著痕跡的擠出人群,移步走向對面跟攬星樓距離最近的一家花坊,可我還未走進去,手臂突然傳來一陣疼痛,緊跟著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拉扯著向外而去,無需轉頭我已知道拉我的人是誰。

丁言狠勁拉著我,腳步不停的往離攬星樓相反的方向行去。

“放開我。”我被迫跟著他,卻異常平靜的道:“丁言,放開我。”

“我說過,沒有下一次。”丁言整個人被股灼人的熱烈怒焰包裹著,說出的話卻仿佛從極地深淵裏傳來,他已憤怒至極。

我低下頭,輕聲道:“對不起,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丁言不聽,依舊故我。

眼看著我被他強拉著離皇帝所在的位置越來越遠,我在心中深深嘆息一聲,摸出自己的袖裏劍,淡道:“丁言,你再不放開我,我便斬斷我的右手。”

他仍然不回頭,拉著我右手的力道反而更加緊了,我眼睛都不眨一下,不再有其它預告,高舉起短劍便向自己的右手腕割去。

在短劍將要傷到自己時卻被丁言出手攔了下來。他瞪著我,大聲怒道:

“你瘋了!”

我無所謂的笑笑,眼裏從未有過的安定淡然,“放開我,我得去報仇。”

“你不是去報仇,你是去送死。”丁言將我手中的短劍一把奪過,遠遠的扔在我身後的地上。

“在結果沒出來之前,一切都是不確定的。”

“遲南,你喜歡我嗎?”丁言異常突兀的問出與此時的情況毫不相關的話。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我不自覺的垂下眉眼。

“可你從來沒對我親口說過,你喜歡我嗎?”

“……”

“為什麽不說話,你在怕什麽,怕你此去無法回來所以不想給我多餘的期待是嗎?”丁言呵的嘲諷笑道:

“你還說結果是不確定的,你還說你不是去送死?遲南,你在心裏究竟把我置於何處?在你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

我擡起頭看著他,“那你呢?你有想過我嗎?如果你是我,你現在會怎麽做?”

丁言並未正面回答我,只道:“你的仇可以交給我,我來幫你報。”

我苦笑,“什麽都交給你,要我來幹什麽呢?丁言,我的仇如果不是我親手去報,就沒有任何意義。如果我現在回避了,以後我要背負的便不只是痛苦仇恨,還要多加窩囊無能,我不想讓自己變得更加醜陋不堪,拜托,別把我變成自己都瞧不起的人。”

“那也不必非得現在,現在皇帝正在興頭上,你去狀告程王無疑給他潑冷水,到時他一怒之下遷怒於你,你要怎麽辦?”

“你比我更清楚,現在才是最好的機會。”

“……你一定要去?”

“我一定要去。”我看著他的雙眼毫不閃躲,無比堅定的答道。

丁言也凝視著我,眼中慢慢爬上痛苦之色,拉住我的手終於漸漸收回力氣,然後從我的手腕黯然滑落。

對不起,我在心裏道,直到最後我也未給過你一絲美好。

我怕再耽擱下去真的會被四面八方席卷而來的苦澀又覆雜的情緒動搖了決心,逐不再猶豫轉頭便走,卻聽見丁言在身後喊我,我沒有回頭,卻停下了腳步。

丁言低沈悅耳的聲音在我背後傳來:

“遲南,我在你後面。”

“遲南,我永遠都在你後面。”

“……”眼淚一瞬間盈滿眼眶。我揚起頭,不讓淚水掉下來。

我不能哭。

我得大步向前,我不能哭。

——————

隨著幾聲巨響,禮花在夜空中炫麗綻放,周遭人的讚嘆歡呼聲幾欲把我淹沒。

皇帝帶著皇子們正站在攬星樓的檐廊上觀賞煙花,我已悄悄來到對面花坊的三樓,趁著眾人紛紛感嘆煙花燦爛之時,提氣飛到攬星樓,悄無聲息的躲在樓內梁柱上,等待著皇帝回來。

可皇帝還未回來,便有人發現了我。

我只好縱身跳下,惹得侍女們驚叫一片。

還來不及解釋,一群帶刀侍衛已紛紛將我包圍,我撇嘴“嘖”了一聲,不想跟他們浪費時間。

空中的煙花閃爍不停,我跳到風口,背風而站,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石灰,對著眾多侍衛大力揚去,下一刻便聽到此起彼伏的哀嚎聲。

在下一波侍衛趕來時我已躍到皇帝面前,宦官連連喊著“保護皇上!保護皇上!”,可那群侍衛捂著眼睛連東南正北還分不清,更別提保護皇上了。

幾個皇子倒是在皇帝外面圍成個圈,程王站在皇帝的側前方,瞇著眼睛盯著我,一臉若有所思,他應該在想我為什麽跑這來吧,如果他知道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不知道會不會率先沖出來置我於死地。榮王則挨著皇上,臉上做出擔憂的表情,卻一次也沒有看向我。

其他皇子則一臉緊張的怒盯著我,為了表達我不是刺客的誠意,我擡起空空如也的雙手,掌心朝前,剛要說話,那個吵死人的宦官卻突然沖到最前面,誇張的擺出視死如歸的表情,哆嗦的質問道:

“你是什麽人,竟敢行刺皇上,該當……”

我真想看看他顱內結構是什麽樣的,我都擺出投降的的動作了,他怎麽還覺得我要行刺皇帝?

可我沒時間跟他理論這些,雖然中間隔著幾個人,而我的目標就在前方,不等宦官說完,我便在皇帝正前方迅速跪下,伏下身,額頭貼在地上,高聲道:

“草民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萬歲。”

如此這般,誤會應該可以解除了吧?我想。果然因為我突然的動作,四周變得一片寂靜,雖然我看不到皇帝是什麽表情,可機會來之不易。

正要訴說自己的冤情以及程王的圖謀不軌時,該死的宦官卻再一次阻撓了我,他倏然對著我身後尖聲叫起,“你們傻楞在那幹什麽?還不快把這膽大包天的刺客拿下!”

許是看到待衛已趕來,宦官剛剛還哆嗦的聲音一下變得囂張起來。

早知道剛剛就應該一掌將這個娘娘腔擊昏才對,我懊悔之時後面趕來的侍衛手執刀劍又齊齊對著我襲來,無法我只能站起身躲跳到閣樓的外沿,對著皇帝的方向道:

“我不是刺客,只是草民有事要稟告皇上,可皇上九五之尊,並非我這種平頭百姓想見就能見的,所以才出此下策,還望皇上諒解。”

皇帝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宦官卻不停的道:“還敢狡辯,哪個平民百姓會如此功夫?”

我氣極,“照你這麽說,難道會功夫的都是刺客不成?”

我身形靈活,閃躲的輕松自如,侍衛一時拿我無法。

我就這樣在皇帝面前晃來晃去,許是他老人家的眼被我晃花了,終於不不耐的沈聲道:

“夠了!一群廢物,連個人都抓不到,朕養你們何用!”

皇帝完全沒把我這個“刺客”放在眼裏,又或者已確定我不會傷害他,鎮定自如的徑自走回樓內,身前身後一群早已跪地請罪的宦官侍衛們誠惶誠恐的跟在他身邊。

皇帝高坐於樓中閣內的上位龍椅,手握武器的待衛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大手一揮,眾人紛紛收起武器,退到後面。剛才瘋了一般搶著說話的宦官也好似突然啞巴了一樣安靜候在皇帝身邊。

幾個皇子也跟著坐了回來。程王入座之時狀似無意的看了我一眼,只是那眼裏不再有一思困惑,而是透著股毒蛇般的陰狠。

他猜到了。

他猜到了我接下來要做的是什麽。

第 59 章

我對他輕輕一笑,好戲還在後頭呢,你不是嫌我做的都是些雕蟲小計,嫌我總是隔靴搔癢影響不到你?我為了讓你滿意可謂絞盡腦汁,挖空心思,我這麽心心念念的想著你,你一定高興的要死了吧!

榮王坐在皇帝的右下方,與坐在皇帝左下方的程王正好側對著,他跟程王不同,從我進來開始,就未看過我一眼,似乎與我全不認識,此時他正低著眉,讓人看不出半點情緒,老實的隱在其他皇子中。

其實,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想到這種不成功便成仁,成功也可能跟著成仁的對策的。

剛做好可以亂真的假書信後,我最先找的人便是榮王。

“想不到你這麽快就抓到他的把柄。”

榮王快速掃了一遍書信的內容,卻沒有露出任何心喜的表情,反而皺起眉頭。

我不禁問道:“……王爺不想扳倒程王了?”

他環起胸,後傾著靠在椅背上,“遲南,也許對你來說擊潰程王便是你最重要的目標,可對我來說,程王只是我通向最終目的地中的一個障礙,本來將他鏟除,我的路途就會暢通無比,可現在這條路上不知什麽時候又多出了其它的絆腳石。”

“我的另兩個弟弟最近開始冒頭,導致局勢產生了變化,父皇的態度又暧昧不清,而我現在最好的做法便是靜觀其變,我這麽說你能理解吧?”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王爺想要做漁翁,是這個意思嗎?”

我跟榮王原本就是為了對付共同的敵人程王而互相利用的關系,他現在根據實際情況的改變做出更有利自己的決定,這無可厚非。

只是……

“局勢的改變不可能只是這幾天的事情,既然王爺不打算再對付程王,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為什麽還要拿我做借口把丁言扯進來?”

“啊。”我露出輕蔑的表情,“因為這也是最好的選擇是吧?即有人可以為王爺經營酒莊,順便打探程王的消息,又能收攏一條江湖勢力。”

榮王頗為不以為意的答道:“本王確實覺得你很方便,可我也同樣給了你相當可觀的報酬,你並不吃虧,我也確實用你做理由拉攏了丁言,可對方是江湖名派鄔門的少主,自然不是傻子,我們不過各取所需罷了。”

他說的如此理直氣壯讓我不禁覺得計較於此的自己心胸實在狹隘。

可我並不打算強裝大方,將桌上的書信收回懷中,“既然王爺現在不打算對付程王,我也沒有理由再留在王爺手下做事,灑莊的差事我其實早就想要請辭,卻一直沒有機會開口,如此也算解決一樁心事,最後,還請王爺為今日之事保密,遲南在此誠心謝過王爺。”

他回答的很痛快,沒做任何挽留,淡笑道:

“自然,只要你不連累本王。”

被榮王拒絕後,我並沒有去找別人,畢竟要狀告的是現在正得勢的程王,歹毒狠辣有仇必報的程王。

哪個官員不要命了才會去接這個燙手山芋,況且,我對朝廷政事了解甚微,若只是碰到膽小怕事之人還好,要是碰到的恰好是程王的同黨,那就真的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思來想去,能夠毫無顧忌制裁程王的,就只有皇帝了。

皇帝此時正威嚴的坐在太師椅裏,瞇眼審視著我,剛欲說話,程王突然起身對著皇帝道:

“父皇何必跟這種身份不明的人浪費時間,不如將她交給兒臣,兒臣一定查出她目的為何,背後有無人指使。”

皇帝中氣十足的聲音淡淡響起,“程元,要怎麽做朕自有分寸。”

空氣裏的冷意又重了二分,程王靜默了一瞬,立刻低頭道:“是兒臣莽撞了,請父皇責罰。”

皇帝無意追究,擺擺手,讓程王坐下,然後轉頭看向我,帶著股威壓的聲音在樓中響起,“你剛剛說你有事要告訴朕,朕今日看在上天賜雨之恩的份上可以給你個機會,不過。”

他話鋒一轉,不再克制被驚擾的不耐與怒意,冷厲道:“你可知道光是擾亂皇室治安,驚擾朕的這一條就足以治你死罪?朕倒也有些好奇,你拼死要告訴朕的到底是何事。但是,如果你接下來所說的是無聊之事,朕必嚴懲不貸。”

“草民遲南,謝主隆恩。”我又將額頭緩緩貼在地上。

此刻,我一個人跪在攬星樓頂層的正中間,周圍無論是站著坐著的沒有一個人站在我這一邊。

我是來揭發程王的陰謀,讓他滿盈的惡貫昭告天下的,看起來卻像是等待審判的罪人。

耳邊明明靜的出奇,四面八方翻滾而來的冷厲視線卻像是在對我演奏哀樂。

哀悼我的不自量力,哀悼我即將遭遇的可怕命運。

每個人都仿佛在等待著我被皇帝制裁。

可是,該被審判、被制裁的人並不是我。

從老爹遲北被程王殘忍殺害的那天起,我就不再相信蒼天有眼,善惡終有報,因果報應之類自我安慰的話,雖然再怎麽努力也無法避免因的發生,但果的獲得卻是須要靠自己的刻苦努力。

我已付出了足夠多的汗水與淚水,忍了足夠長時間的痛苦煎熬,如今,我亦已決定背水一戰,做好與黑暗長眠的準備。

我相信自己有足夠的資格收獲那等待已久的果實。

所以,程王。

下來吧。

下來與我一起跪在地上,跪在遲北老爹的墓前,懺悔你的惡行,然後傾盡所有來贖罪吧。

程王面色平靜的坐在那裏,看向我的眼神卻要將我生吞活剝般,但我沒有一絲一豪的恐懼。

無法站起身的我挺直了背脊,用不快也不慢的語速平淡道:

“草民原籍路安縣柳州城,家中有一跛腳老父跟本來馬上就要參加鄉試的哥哥,我們一家三口本是柳州城的小小乞丐……”

既然給了我機會,索性就從頭講起,鋪墊也許長了點,但只有真實才是最有力的陳述。

過去的種種在我腦中翻湧而來,直到畫面定格在倒在陰暗牢房中滿身鮮血的遲北跟還被綁在椅子上卻已斷氣了的老爹,我才停了下來。

即使過了二年,那天發生的事情現在想來也依然歷歷在目,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異常清晰,仿佛剛剛才發生,傷口再次被自己撕開,我痛的來不及觀察皇帝的反映,兀自低頭平緩情緒。

本以為我說的事情牽扯到程王,皇帝必會對剛剛還裝作不認識我,打算搶先壓下我的程王發問。

頭頂上方卻是一片異樣的寂靜。

然後冷淡的聲音劈頭而來,“真讓朕失望,到頭來說的還是些乏味之事。”

乏味。

讓我痛的撕心裂肺,讓我夜夜噩夢纏身如墜地獄的慘劇,對於這個高高在上的人來說只有乏味。

我當然沒指望皇帝會為了一個跟他無甚關系的白丁給自己的兒子治罪,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種話從來都是說說好聽而已。

可真的聽到自己家人的死在別人口中是如此輕賤,還是讓我控制不住的憤怒不已,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暗自使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還有關鍵的事情沒有說,意氣用事不會有任何幫助,惹怒了皇帝,命人將我托出去當場問斬才真的糟糕。

但我終究還是沒有冷靜下來,回神的時候已不由自主的開口問道:

“不知對皇上來說什麽事情才不乏味?”

四周同時傳來抽氣聲,站在太師椅旁不停偷看皇帝臉色的宦官將頭扭到我的方向,不敢置信的瞪起眼睛。

可皇帝卻並沒有發怒,也許在他心裏早已給我判了死刑,對於一個將死之人還有什麽好計較好生氣的?皇帝一反常態的耐心答道:

“自然是江山社稷。”

我差點為他冠冕堂皇的回答鼓起掌來,正色道:“皇上果然乃國之聖君,心懷天下,跟草民這等市井小民想的就是不一樣,可草民不懂,如若這個國家連一個百姓都沒有,又何談江山社稷?”

這回四周連抽氣聲都沒有了,每個人嘴巴都張成雞蛋狀的對著我,連突然變得慈善的皇帝都冷下臉來,宦官立刻接到了訊號,右手的拂塵用力甩上左臂,向我怒斥道:

“大膽刁民!竟敢口出狂言,藐視皇權,來人哪,把她……”

“好了!”皇帝側了側頭,皺眉道了一句。宦官立刻像被人按了開關般老實收聲,低頭站回原位。

皇帝雙手隨意搭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臉色又恢覆成最初的威嚴,大概覺得被我挑釁以後就這麽把我托出去斬了有失面子,須先在道理上徹底壓倒我,逐道:

“很遺憾,你說的情況並不會發生,一個百姓都沒有的並不叫國家。朕明白你的意思,百姓自然重要,朕自然也愛護朕的千千萬萬子民,否則朕為何還要在這烈日當頭頻頻求雨?”

“但你不能用你個人的事情來混淆朕對無數百姓的態度。朕的存在、皇權的存在是為了治理保護這個國家,而不是為了給你一個人主持公道,朕要考慮的是全局,沒空為了些芝麻小事費神,死一二個人而已,在朕眼裏好比樹上飄落兩片葉子一樣微不足道。你的這些事情,告去衙門還算正當,而放在這裏撒野就是罪過。所謂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你今天的行為便是亂了規矩,觸犯了皇權。而皇權絕不允許任何人觸犯。否則,朕要怎麽樹立威信於這朝堂之上,朕的江山社稷怎麽保持穩固不變?”

我們身份不同,想問題所站的角度便不同。即使我很憤怒,也不得不承認,皇帝的一番話的確有他的道理,雖然有些地方我依然不甚讚同,可現在爭論這些根本毫無意義。

他是否能理解我痛失親人的心情也完全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能否肋我完成覆仇。

理智早已回到我的身體裏,拳起的手也已松開,看到皇帝對自己權力寶座的無限貪執,反而讓我找到了切入點。

於是問道:“所以,在皇上心裏,皇權才是至高無上,最最重要的對嗎?”

他沒回答,算是默認。

我淒清一笑,“皇上真讓草民羨慕,皇上最重要的東西還在,而草民最愛的人卻已經死了。”

“如皇上所說,如果皇權是可以隨便讓人冒犯的,便會消減皇家威信,江山社稷就會變得不穩,所以皇權不允許任何人的觸犯。”講到這,我驀然停下,側開頭直直註視程王,繼續道:

“可是今天在場的人中,觸犯皇權的可不只我一個。”

我意有所指的話語跟動作成功的引起了周圍人的註意。有人交換眼色,有人面露詫異,有人依舊無表情……有人看我的眼神中殺意濃稠的將要凝固一般。

我豪不在意,氣定神閑的繼續道:

“我知道礙於程王的身份,任何衙門都不會受理我的投案,於是就只能想辦法自己覆仇,我既然失去了最重要的人,那程王也要付出最重要的東西才算公平。而他最重要的好像並不是他的性命。如此,我如果只是殺了他,便算不上是等價的覆仇。因為王爺曾經給我講過一段非常有趣的童年往事,所以我很快便知道什麽對他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滿口胡言。”一向冷靜自持的程王竟然再次在皇帝面前出口打斷我,他顯然想要阻止我繼續說下去,低頭對著皇上施禮,“父皇萬萬不可聽信此等小人讒言……”

可他整句話還未說完,樓中突然詭異的響起一道明亮的聲音:“什麽?”

第 60 章

這不分場合的說話引得眾人紛紛轉頭尋聲瞧去,問話的是坐在榮王右手邊的另一個大眼皇子,他是這些皇子中年紀最小的,目測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圓圓的臉上一雙銅鈴似的大眼好奇的在我身上掃來掃去,跟底頭面無表情似木頭人一般的榮王截然相反,表情豐富且毫無遮掩,一副神經頗粗的樣子,就是不知他是本性如此,還是故意為之。

明明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卻渾然不覺般對著我再問道:

“對大哥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麽?”

其他人好似對他這種脫線的個性並不太吃驚,很快都恢覆平常,再次向程王那邊看去,程王再怎麽努力管理表情,臉色還是陰了下來,被打斷的話堵在口中,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皇帝的註意力卻已全被大眼皇子引去,冷冰冰的睨著他,“老五,你是嫌朕上回罰你罰的不夠是嗎?”

大眼皇子肩膀立刻一縮,偷偷撇了下嘴,小聲嘀咕道:“誰讓我說什麽大哥都不感興趣,我好奇嘛。”

皇帝沈下臉單手大力拍向太師椅的扶手,怒道:“混賬!你怎麽不好奇為什麽每次挨罰的都是你!”

大眼皇子的眼睛瞪的更大,露出惶恐表情,終於知道自己的父皇正臨近爆發,立刻識時務的求饒道:

“兒臣知錯,請父皇息怒,兒臣再也不敢了。”然後學著榮王的樣子老實坐在椅中,不再言語。

可皇帝的臉色依然差的很,還在用怒其不爭的咬牙表情瞪著他最小的兒子。

程王幹站了半天,也不見皇帝回頭理他,終於等不及的再次發聲,喚道:“父皇……”

皇帝卻皺起眉頭,轉頭不耐道:“程元,聽她講完你再說話也不遲。”

無法,程王再不甘心也得忍耐坐下。

而我便又得到了說話的權力,想來還得感謝那位看起來呆頭呆腦的大眼皇子。

再次磕頭謝恩後,我立刻抓緊機會接著道:“程王最在乎什麽其實顯而易見,在他身邊生活的人應該比我還清楚,他對自己所擁有的皇族血統,皇子的身份有著異樣的執著。我雖不知皇上為什麽將程王安排到柳州城那樣的遠離京都的小地方,但自持皇家血統的程王卻很不甘心呢。”

雖然只有一霎,但跪著的我清楚的看到,皇帝的眼眉微妙的變了,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覆雜的表情。

可我分不清是厭惡還是喜悅,皇帝的城府太深,不給我任何窺探他內心的機會。

不過,他既然能處心積慮的長期給程王服毒又把他趕出京都,我如何也不信他現在會變得真心的寵愛程王,會讓程王從新坐回身邊,八成是有需要利用他的地方。

我不再耽擱,一鼓作氣將程王與王順帶頭的劫匪團夥相互勾結,搶劫商旅、官銀的種種逆謀之事說了出來,最後從懷中掏出假書信,雙手舉起,“這些便是我幾日前按著王順供出的線索所找到程王與他勾結聯系時的親筆書信。”

終於順利說完了,我低著頭,默默在心裏長出一口氣,這次頭頂上的人應該不會覺得乏味了吧。

我如此想著,等待著皇帝接下來的反映。

可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舉著書信的手臂已開始發酸,皇帝卻始終未發一語,連周圍的其他人也都屏息無聲,空間陷入一股詭異的寂靜。

打破沈默的竟是程王。

他一反剛剛的陰森可怖,恢覆睥睨一切的老樣子,輕蔑的笑起來。

皇帝看向他,用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問道:“程元,你笑什麽?”

“兒臣笑她演技精湛,故事編的繪聲繪色,甚是逼真。”

“那麽她說的都是假的了?”皇帝繼續波瀾不興的問道。

程王站起身走到我身邊,對著皇上低頭施禮,一副真心實意的樣子道:

“兒臣確實收走了她的酒樓,但卻是正當購買。至於他的父兄,他們對我口出穢語,藐視皇族,自然該殺。而她汙蔑兒臣勾結劫匪打劫官銀跟商旅一事更是子虛烏有。分明是她對於父兄之死懷恨在心而對我的報覆汙蔑。”

我冷笑一聲,“王爺撒謊的本事還是這麽讓人望塵莫及,我手上的書信鐵證如山,是真是假皇上一看便知。”

程王低下頭意味深長的盯著我,“誰又知道它是不是居心叵測之人造假故意陷害我的呢?”

我亦毫不閃躲的擡頭與他對視,坦坦蕩蕩的道:“到底是不是陷害,你有沒有劫官銀,你自己心裏最清楚。”

皇帝並未讓人來取走書信,卻問程王,“程元,既然她說的是假的,你剛剛為何二次三番的阻止她說話?”

程王回頭斂神站好,做出一副懊惱的樣子,“畢竟兒臣確實處死了他的父兄,對兒臣懷有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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