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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色現已黑的像鍋底一樣,不過我猜,他真正氣悶的人應該是他自己。

我架起丁言的手臂,就這樣硬生生的將他拖到床上,怕他喊人過來,中途又點了他的啞穴,現在他不能動又不無法出聲,只能用殺人的目光死纏著我,一刻不離。

我將他的身體在床上擺正,還貼心的給他蓋上被子,自己則靠著床沿支腿坐在地上,轉頭對他抱歉的笑笑:

“對不起啦,你幫了我這麽多,我還對你做這麽過分的事,可是不這樣做的話,你又不會放我走,我實在找不到兩全其美的方法,所以……別生氣了好不好?反正都是最後了,不如好好道個別,我不想以後有遺憾。”

即使我誠心誠意的道了歉,他眼裏的怒意也分毫未減,我只好自顧自的道:

“既然你不能說,那便由我來吧。丁言,一開始見到你的時候,雖然因為你江湖人的身份,我一度很排斥你,可單論你這個人,我其實從來沒有真正討厭過,你那麽安靜,博學,雖然什麽都不講,但事情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而且相處越久,我越覺得,這真是個不錯的家夥……嘴上不留情,卻總是救我於水火之中,我又不是真的鐵石心腸,怎麽會豪無感覺?”

“其實我是有些喜歡你的。”

丁言死瞪著我的眼神總算有些松動,我繼續道:

“如果我們不是在這種情況下相遇,或者我身邊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也許我們的關系會更親密也不一定,可老天就是愛做怪,我們的緣份差不多到此為止了。”

搭在膝頭的雙手緩緩緊握成拳,我看著表情又驟然陰冷了起來的丁言,啞著嗓子道:

“丁言,我現在滿腦子都是程王的事情,那天是什麽時辰?老爹被推進來時的樣子,遲北流的滿地鮮血……在我變得更難看之前,趕快從你面前消失吧,不要找我,不要再為我做任何事,就算幫我個忙,好嗎?你不回答就當你答應了,你這麽用力的瞪我,一定是十分讚成我說的話了,不要誤會胖門主,即使他不說,我也早已做了離開的決定。”

我擡手掖了掖他的被角,站起身,“我得走了,保重。”

言罷沒再看他,直直的走了出去。

第 42 章

我從來不曾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去殺人,會想要殺人。

殺人是犯罪,殺人得償命,殺人會讓我良心不安,我只是個平凡微不足道的膽小人類,我一定不去會殺人。

可是,我好恨。

刻骨的恨意腐蝕著我,我恨不得親手挖空、撕爛程王的心臟,碾碎他的每一寸骨頭,如果意念也可以造成犯罪,我已經是殺人犯了。

而我不在乎。

離開丁言後,我快馬加鞭,連夜趕路,三日後便到了京都,我一心要殺死程王,意志比任何時候都強,舟車勞頓也絲毫不覺得累。

京都不愧是皇城,處處繁華似錦,酒樓店鋪鱗次櫛比,大街上不停的有各種新奇的商隊走過,簇擁而過的行人臉上多是興奮表情,游客、異域人隨處可見。

我擠在過路的人群裏,只能小步前行,要在這種地方找人誠如大海撈針。

可我一眼就看了程王。

他就坐在京城最有名氣的花樓“胭脂齋”二樓的臨窗位置,被眾多花枝招展的婀娜美人圍在中間,神情愜意的看著樓下大街上異國戲班的熱鬧表演,完美的顯得妖冶的臉龐即使在這耀眼的皇城也沒有絲毫的遜色,讓人想不註意到他都難。

他看戲看的很投入,完全沒有註意到冷冷的盯著他,恨不得用目光絞死他的我。

幾日前才恣睢暴戾的殘害了老爹遲北,現在竟心安理得的在這裏逍遙快活。

該死。

憤怒滲入我的血液裏,在我體內翻滾咆哮,我死攥著的雙手摸向斜挎在背的利劍。

我要殺了他,我要將老爹遲北所受的痛苦通通還給他。

程王不可能一個人來這種魚龍混雜的鬧市,胭脂齋四周到處是程王的護衛,看得見的就有十幾個人之多,但我不怕,我已被仇恨之心啃噬的失去了理智,只想盡快把我的利劍送入他的心臟,完全沒想過自己這種單槍匹馬的貿然行事也許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我運足真氣,準備向程王的方向沖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我還沒來得及起身,圍著看戲的人群裏竟倏的竄出一夥人,亦足有十多人,領頭的是個高挑的黃衫姑娘,她素面朝天,竟未做任何遮擋,其餘的則皆用黑布蒙著臉,身著市井小民的粗布衣衫,他們提著武器分頭向胭脂齋二樓沖去。

目標明顯也是程王,只是一幹人在半道便被程王的護衛紛紛攔下,刀光血影,煙塵四起,場面一下混亂起來,民眾叫喊著四下逃竄,不停的有人從我身邊撞肩而過,我被卷在人群的漩渦裏,一時竟脫不開身。

眼看著程王就要逃走,我心急的一掌擊向身側的大漢,大漢吃痛閃向一邊,我這才得空,風馳般提氣飛身越過逃竄的行人,趕超那些個纏鬥的刺客與護衛,那兩幫人馬勢均力敵,打的不可開交,一時竟沒人顧及到我。

程王被仆人掩護著已逃下樓來,正要鉆進馬車的時候,我抽出背後的長劍,閃電般不遺餘力的向他擲去,程王卻僥幸躲過,刺入車框的長劍震蕩不已。

程王回頭看過來,與周身盛滿殺意的我對個正著。

他整個人定在原地,原本陰鷙的眼裏竟湧上狂喜,看著我如地獄裏的餓鬼看到等待已久的獵物。

可惜,這次被獵殺的人是他。

我已不是往日的遲南,我失去了至親,失去了心中柔軟的血肉,剩下的只是覆仇的軀殼。

程王的目光死鎖在飛身而來的我身上,不顧仆人阻攔,走上前來,好像他看的還不夠仔細,看的不夠過癮,他要用眼睛吃下我一般。

我只想快點殺了他,快一點,再快一點,他多活一刻,我就多痛苦一刻,我要讓他現在就給老爹遲北償命。

長劍不在手,我又從腰間抽出短刀,片刻不停,刀尖直指程王的心臟。

程王的仆人慌張喊叫著沖上來將程王護在身後。

礙事,我沒有收回短刀,就這樣生生刺進阻攔我的仆人臉頰上,下手豪不留情,拔出短刀時鮮血直線噴出,仆人殺豬般嚎叫著滾到一邊,我又將刀刃對準程王。

程王的表情卻更加興奮了。

他沒有半點後退,另一個躲在一旁臉色發青的仆人哆嗦著勸他,他不僅不去躲避反而向我迎了上來,癡癡的看著我仿佛看著自己一手造就的傑作,毫無顧忌的擡手撫摸我的側臉,心滿意足的舒嘆道:

“真是美麗啊,這種表情,恨透我了吧?是不是日夜都想著把我千刀萬刮?”

我沒有說話,卻用動作回答了他。

我握著短刀,雷霆之勢般向他的心臟刺過去,手上卻突然一陣劇痛,刀鋒偏劃,刀刃斜刺進了程王的肩膀,鮮血一下染紅了他的衣襟,程王受痛,身子如蝦般一弓,但卻沒有發出一聲喊叫,忍耐著又直起腰來,臉上依然笑著:

“遲南,就算是恨,我也要你日日想著我。”

我不想聽他的瘋言瘋語,正要拔出插在程王肩前的短刀,身前卻突然橫來一柄通身翠綠的寶劍,劍刃上還殘留著未幹的血跡。

只聽一聲怒喝:

“餵,你哪兒來的?搶我飯碗嗎?懂不懂規矩?”

是那個領頭的黃衫姑娘,她陰冷的怒瞪著我,明顯認為我正在竊取他們的勞動果實。

我沒空理她。

仇人就在眼前,仇人還沒有死。

我避開身前的翠綠長劍,拽過程王的衣領將他半拉而起,他張嘴要說什麽,我一記重拳已揮了過去,左右開弓,拳頭卷著我的恨意我的怒氣,瘋狂落陷在他的臉上。

我不顧一切的發洩著心中的憎恨與狂怒,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驟然從背後傳來,黃衫姑娘的劍已然刺進了我的背裏。

她冷厲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我說了,不準動我的東西。”

她下手毫不留情,言罷又將長劍狠狠向外抽出,我立刻感覺到體內的鮮血不停的向外湧出,身體隨之而來的是一浪高過一浪的巨痛,可這股痛卻抵不過我胸口疼痛的一分。

我沒有因為受傷和黃衫姑娘的威脅而有半分停頓,死拽著嘴角流血五觀扭曲,幾近暈覺的程王繼續揮拳。

每出一拳,腦子裏就自動閃過老爹遲北的臉,視線不受控制的再度模糊,淚水不爭氣的奪眶而出。

黃衫姑娘立刻越過來,吼道:“還不給我住手,你要把我的獵物打死了!”她單手使勁拉開我的手,欲再補我一劍。

眼淚大顆的掉下來,我再也呈受不住被人挖空心臟般的痛苦,發洩著祈求著道:

“還來……把我的家人還給我。”

送到我頸間的劍尖倏的停了下了,黃衫姑娘楞怔的看著我:

“你……”

她沒再動作,此時被我打的沒了樣子卻沒有任何掙紮與求饒的程王卻不悅了起來,暗啞的聲音失望至極:

“啊——還不夠啊,遲南,你竟還在想那些沒用的東西。給我記住,你的腦子,你的心,只能也只準想著我,你這難看沒用的一面最好趕快給我丟掉。”

他用已醜陋無比的臉做了個後悔的表情,“果然不應該把那兩具殘破屍體交給那個人,光是割掉你哥的舌頭真是太便宜他了,沒有鞭屍也是個錯誤的決定,真應該將他們吊在城頭暴曬,讓他們發臭,腐爛……”

“閉嘴——閉嘴———閉嘴————————”我渾身劇烈的顫抖,掙開黃衫姑娘的手,雙手極力捏住程王的脖子,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殺了你!我要殺你!!!!!”

可我到底沒有將他殺成,就在他的臉已被我掐的暗紫,馬上要斷氣時,趕來的程王的護衛已沖了上來,黃衫姑娘嘖了一聲不得不松開我與其中一人纏鬥起來。

我則被另一個護衛出手攔下,對方是個高手,我卻有傷在身,情緒又太過激動,三五招下來,已支撐不住,他乘隙猛出一掌擊在我胸前,我整個人重重的跌落在地,氣血在胸中上下翻湧,沿著食道沖入口腔,嘴裏一陣鹹腥,我猛咳著支起手臂想要起身,卻怎麽也站不起來。

護衛不再管我,拉起程王欲往馬車走去,程王卻沒動,被鮮血浸紅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我:

“本王要那個女人,把那個女人帶給我。”

護衛焦急又為難的看了我一眼,催促道:

“王爺,真的不能再耽擱了,他們後方又來了一撥人馬,我們的人眼看就要堅持不住,再不走的話,王爺恐有性命之憂!”

程王陰冷的看了他一眼,全無身處險境的自覺,睥睨道:

“不要讓本王重覆第二遍。”

護衛滿頭是汗,卻沒聽他的,閃電般出手點了他的穴道,似抱著必死的覺悟,俯首道:

“屬下鬥膽,事關王爺生命安危,還請王爺見諒。”

說完不等程王發話,抱著他迅速鉆入馬車,揚鞭催馬,疾馳而去。

我恨不得咬碎銀牙,支著手臂拼命向前挪動身體。

起來!程王還未死。

起來!我的仇還未報。

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

我對自己狂喊,身體卻不聽使喚,最終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程王的馬車飛快的在視線裏消失。

我不甘心,我好恨,我不甘心。

上天也像是惱怒於我的沒用,一直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瓢潑大雨,雨點像石頭般打在我身上,我卻已感覺不到疼痛,渾身變得麻木。

打鬥很快就結束了,饒是黃衫姑娘的人將程王的護衛殺的片甲不留,程王卻早已逃遠了。

目的沒有達成,他們紛紛洩氣悔恨的互望一眼,卻不多耽擱的各自撤離。

最後只剩下黃衫姑娘和像堆爛泥癱在地上的我,她走到我身邊,低頭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以為她要殺了我毀屍滅跡,誰知她竟一手攔腰提起我,腳尖點地,在雨中飛也似的走了。

第 43 章

我被黃衫姑娘帶到郊野樹林裏的一間木房子裏,因為身體受了重傷又淋雨,外加精神上超過極限的疲憊,很快我就發了高燒。

她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卻毫不留情粗魯的將我扔在地上,皺起兩道好看的柳葉眉,嫌棄道:

“嘖,真麻煩。”

狩獵程王的任務失敗了,她顯然認為都是我的錯,非常不爽的冷哼一聲:

“就你這種三腳貓的功夫也敢跑去那裏現眼,要不是借了我們人的力,你連程王的汗毛都別想碰到,想要報仇,練好看家本領先,半吊子不只害了自己還會連累別人!”

我心裏盡是沒有殺死程王的悔恨,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只見她拉了把木椅疊腿抱臂的坐在我面前,居高臨下道:

“我這個人向來不吃虧的,你壞了我的生意,理應賠償我,你有多少積蓄?家裏有無房田?有沒有能夠借錢的親戚?”

“……”

不待我說話,她又自問自答式的道:“哼,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是有錢人,倒像是個窮酸鬼,而且那筆報酬之多,怕是你這輩子也償還不起。”

我渾身滾燙,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她一連串的說話聽起來亂嗡嗡的,我的頭更暈了。

“唉……”她極不情願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嘆了口氣:

“沒辦法了,你唯一能還債的途徑就是把你的人陪給我……”

話說了一半,她又嫌棄的瞥了我一眼,“話雖這麽說,不過你的人也都快死了,怎麽樣,只要你答應以後為我工作賺錢,任我差遣,我就勉為其難的救救你,否則我現在就扒光你身上所有能換錢的東西然後把你扔出去自生自滅。”

她作勢又向窗外看了看,外面雨勢滂沱,樹葉都被雨點打的擡不起頭來,這裏本就是郊外野林,我這個只吊著一口氣的人現在被扔出去,哪還有什麽自生,根本只剩自滅了。

只聽黃衫姑娘又悠悠道:“不過看你的樣子應該撐不到明天吧。”

這姑娘簡直是個魔鬼心腸的惡女!居然在這算計一個傷痛的快要死的人,真是白瞎她長的一副如花似玉的嬌美面龐了,她沒有抓到程王明明是她自己的問題,卻都賴在我的頭上。

我已沒有力氣反駁她,只虛弱的喘著氣,“你這是趁火打劫。”

“隨便啦,選擇權在你手上,你要死我也不攔你。”

死?程王還未死,我怎麽可以死?

“……我的仇還沒報,我不能死。”

她笑,“那你就是答應了?”

“……”

這我可沒說,但現在保命要緊,我也只好虛與委蛇。

她突然湊過來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遲南。”我下意識的答。

黃衫姑娘露出雞賊的笑,轉身走到桌邊,我聽到抽紙研磨的動靜。

“好,既然你答應了,口說無憑,我們現在就立個字據。”

她三二下便寫好了賣身契,二話不說抓起我的手指沾上印泥,貼了上去。

我愕然的看著她的動作,卻沒有一分的力氣掙紮,腦子裏全是金星,再也堅持不住,用盡最後的力氣聽到她說:

“從今天起,你的身體不再屬於你,而是我容七的。”

——————

我明明是暈過去了,卻還殘留著一絲模糊意識,只是怎麽也睜不開眼睛。

似夢似醒裏一雙寬厚溫暖的大手給我清洗傷口、上藥、換上幹凈的衣服,她的動作小心翼翼又極其溫柔,不像是那個狡詐的容七,仿佛是前世的母親,讓我莫名的安心,我不知不覺的便沈沈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身體一陣酸痛,腦子卻很清醒,我躺在木屋裏的床上,容七背對著我坐在窗邊的桌前不知在倒弄著什麽,她聽到動靜轉過身,眼裏無風無波,表情懶洋洋的還有一絲不滿。

“你怎麽才醒?救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貴。”

“……”那雙溫柔的手一定不是她的。

她起身出去,很快又回到房中,一手端著碗蕩藥,一手拿著放著兩個幹癟饅頭的瓷盤,毫無誠意的撂在我床頭。

“醒了就快點吃藥,我可不想一直養著你。”

我看著那兩個讓人提不起任何食欲的幹癟饅頭,不知怎麽就想起丁言給我的暧湯溫粥,感慨以前自己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應該還在生我的氣吧……

“發什麽呆?快點吃。”容七不耐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不多做猶豫,端起藥碗,仰頭一口喝光惡苦的湯藥,眉毛都未抖過一下,轉頭問道:

“是你幫我包紮的傷口?”

“哼,想得美,你欠了我的債,我難道還要伺候你?”

容七嘴巴這麽說,臉上卻泛著異樣的紅,目光游移閃躲,最後氣哄哄的轉過身繼續倒弄她的東西。

昨天還把我剝削的骨頭都不剩,現在卻表現的這麽純情,而且都是女人,讓我好不習慣。

但這都與我無關,我又硬往肚子裏塞進那兩個饅頭,然後穿衣,下床,往外走。

“你去哪?”她見狀跨步攔在我前面。

“程王府。”

她瞪著本就圓圓的眼睛,“你現在是我的,我什麽時候準許你去程王府了?”

我心中失笑,學著她的樣子掙大眼睛,“我什麽時候是你的了?”

容七氣憤的“你!”了一聲,隨即冷笑著從懷中掏出那張印著我指紋的賣身契。

“白紙黑字,證據確鑿,可容不得你抵賴。”

我點點頭,了悟般的道:“原來如此。”

往外走的腳步卻始終未停。

可一只腳剛跨出門檻,頸後的衣領卻突然被她用力一提,下一秒我便又跌坐回床中,容七堵在床前,俯視著我道:

“雖然我也沒指望你多老實聽話,可沒想到你竟如此無賴!”

“彼此彼此。”

“甚好。”她抱臂站在原地,溫柔一笑:“既然我們都頑固不化,那便各憑本事吧,只要你打的過我,自然想去哪兒都行。”

我怎麽可能打的過她?

我跟她的實力差的不是一星半點,更何況我現在還有傷。

我仰著脖子看她,露出個討好的笑:

“容姑娘,你這又是何必呢,你不讓我走無非是想我給你做事補償昨天行動失敗的損失,待我殺了程王,再回來任你差遣不是一樣嗎?我們這麽僵持著銀子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的。”

“你當我傻的嗎?我那麽多比你厲害不知多少倍的兄弟一起合力也沒能殺的了程王,憑你個軟腳蝦能殺的了他?你甚至連我都打不過。”她不屑的冷淡道:“我也是為你好,你沒有報仇的命,放棄吧。”

我被她無形的狠扇了一巴掌,心中騰的升起一股怒火,卻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只收起偽笑,冷寂的道:“讓我去死倒還容易一些。”

“……”

容七自是堅決不放我走的,二人僵持不下,我只能牢牢被困在這小木屋裏,一連三天我找遍各種機會,只要她不在身邊,便立刻偷跑出去,可總是不到一刻便又被抓了回來,最後我耐心盡失,不知死活的跟她交起手來。

沖動的結果便是,自己不但沒到五招便徹底輸給了她,背後還沒完全愈合的傷口又徹底的撕裂開來。

所以我現在只能趴在床上咬牙忍著背後傳來的的燒灼疼痛,心裏一遍一遍的罵著自己沒用。

可也多虧了這份痛,我的理智慢慢回來了。

容七說的對,我這個樣子別說是殺程王了,能不能活著看見他都是一回事,即使我的傷痊愈了,現在的我也殺不了程王,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我得變得更強才行。

我要變得更強。

而眼前不正是一個機會嗎?

我撐起雙臂慢慢起身,卻聽見木門被打開的聲音,容七換了身紫色的對襟齊腰襦裙披散著頭發走到我床邊,看到我的樣子,眉毛又扭了起來。

“都這副德行了還想著要跑嗎?”

我沒回話,坐直身子,將肩頭靠在床頭,鮮血又將我的衣襟染紅,裂開的傷口痛的我汗水順著臉頰往下直趟。

容七蹙眉抿唇,扔給我兩個藥瓶,“紅色的服三粒,藍色的塗在傷口上。我的耐心有限,你再不聽話休怪我冷血無情,我大可廢掉你僅有的可憐武功,將你賣給人販子,榨取你僅存的價值。”

我接著藥瓶,不理他的威脅恐嚇,平和的道了聲謝。

她意外我的反應,隨即又露出警惕的表情,“你又想耍什麽花招?勸你別白費心思了,本姑娘向來軟硬不吃。”

我打開紅色的藥瓶,倒出三粒藥丸,沒有任何遲疑的送入口中,“沒有花招,是我想通了。你說的對,我很弱,就算去找程王也只是白白送死。”

“你不想報仇了?”

我輕輕笑了下,“想啊,我想報仇都快要想瘋了。”

“……”

“所以我願意照著契約書上寫的無條件為你做事,只要你答應教我武功,讓我變強,強到能殺了程王。”

“你倒是挺會因勢利導,可我憑什麽相信你?而且你若變強了,豈不是會威脅到我,簡直百害無一利。”

“你不是也想刺殺程王嗎?”我問。

她倏的停住,直直的看我。

“或者說你背後的人想要刺殺他,你說過是‘生意’,我如果可以殺了程王,對你們來說應該也算是有利吧。更何況我能力越強,為你能做的事情就越多,你想要的應該不是個只能端茶倒水的下人吧。”

容七目光一掃之前的不以為然,思忖了好一會,最後道:“你先養好傷再說吧。”

我暗自松了一口氣,將她此番回答視作答應了。

正事已了,我忙伸手解開衣帶,恨不得現在就將容七給的藥全塗在背上。

好疼,火辣辣的疼痛燒灼著我,讓我直想鉆進冰河裏,滅掉我背後的烈火,可惡的容七,當初下手的時候為什麽這麽重!

我恨恨的縮手退出衣袖,露出大半個肩膀,只聽對面的人一聲怪叫:“你幹什麽!”

我楞住擡頭,“上藥啊。”不然她想我就這樣活活被疼死?

“……”

容七立刻扭過頭,眼睛直盯著前方的墻面,耳朵根部像被人狠捏過一樣通紅。

她怎麽回事?吃錯藥了嗎?

我不理她的莫名其妙,繼續笨拙的脫掉上衣,背過身,拿著藍色藥瓶的手反伸出去,對著容七的方向道:

“容姑娘,別傻站在那裏啦,我快痛死了,發揚一下風格,幫我一把吧。”

誰知我等了半天,也不見她接過藥瓶,不由得轉頭看去,屋裏哪還有容七的身影。

她走了,她竟放著我這個背後沒長眼睛,手臂沒辦法三百六十度無死角自由旋轉的正常患者就這麽毫無人性的走了。

沒人幫忙,只好自己動手,我忍著疼痛抓著藥瓶,扭著脖子和胳膊,別扭費勁的摸索著上藥,一個錯勁,瓷瓶裏的藥水嘩啦一下竟全撒在床上,我維持著怪異的姿勢,看著身下的床單被清涼藥液慢慢浸濕。

心裏默默的罵了聲娘。

第 44 章

我安生的療養了十幾日,身上的傷總算好的差不多了,因為想要快點擁有能夠殺掉程王的能力,這日我早早起身,穿戴妥當,準備去找容七讓她開始教我。

推開房門卻看到一個陌生男人半裸濕身的蹲在院角的井邊洗漱,肩頭還搭著手巾,大概是洗臉撩水的聲音讓他一時忽略了四周,可他很快就察覺到我的視線,手上的動作一滯,轉頭看過來,四目相接,他竟震驚的楞在當場。

我順著他震驚的目光一路向下將他打量個遍,此人身形偏瘦,皮膚白皙,直長的黑發柔順的披在身後,模樣頗為英俊,但眉眼間稍有些女氣,看起來年紀也就二十幾歲的樣子。

容七的男人。

如果他身旁的井沿上沒有晾著那張跟容七樣子一模一樣的人|皮|面具的話我一定會這麽想。

我瞬間便明白了之前醒來問容七是不是他給我包紮和後來讓他幫忙上藥時他的表現為何會那樣奇怪。

容七易容變裝的技術如此之高,我竟看不出任何破綻,要不是今天無意間撞破了他的秘密,我大概永遠都不會發現他其實是個男人,可他是男是女對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我用一分鐘的時間消化了這個對殺掉程王毫無幫助的實事,淡定的轉身回房,留下一直呆若木雞好似靈魂出竅的容七。

再出來時,容七已經穿好衣服,只是這次他沒有易容,頭發還是散在肩上,看到我出門,劈頭蓋臉一頓怒吼:

“誰讓你這麽早起來的,出門之前為什麽不知會一聲!”

聲音低沈沙啞,這是他本來的聲音嗎?

容七性別變了,模樣變了,裏面的惡劣個性,倒是一點沒變,簡直無理取鬧。

我涼涼道:“不想讓人看見,就應該鎖好門插好窗,在自己的屋子裏偷偷摸摸的洗。”

“這裏是我家,我想在哪兒洗就在哪兒洗,你這什麽女人,看到男人的身體都不知道害臊?”

不過是露個上身,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我不想跟他廢話,直道:

“什麽時候教我?”

他氣意未消,想也不想的不耐道:“教你什麽?”

“武功。”

“你的傷還沒好。”容七還是皺著眉,沒有正眼看我。

“可以了,沒好的只是皮外傷,我可以學。”

“可不可以我說的才算,你的仇恨心太重,現在練功容易走火入魔。”他走回屋,東翻西找一通,然後出門遠遠的扔給我一本《般若心經》。

“先倒背如流吧。”

我接過經書卻看也不看,“走火入魔什麽的無所謂,只要能殺的了程王就行了。”

聽我這麽說,容七更生氣了,他大步的走過來,手指狠狠戳著我的肩頭,“你啊,你自己說過的話這麽快就忘了嗎?我教你武功助你報仇,從此以後你安心任我差遣。走火入魔什麽的無所謂?你是無所謂,可我倒時候怎麽靠你掙錢?”

他狹長的鳳眼危險一瞇,“難不成你想過河拆橋?”

“沒有。”我一心想要報仇,根本沒想那麽多。

“沒有最好,遲南,你最好有點自覺,你已經不是你自己的了,你是我的所有物,你就是要發瘋也得我同意了才行。”

“……”

容七滿意的看著我吃癟無語的樣子:“總之你什麽時候不再整日只想著殺掉程王,我什麽時候才能教你。”

“這不可能。”我想都沒想馬上回答。

“那你不用學了。”他額上的青筋又騰的冒出,不再理我,摔門而去,可沒走多遠又折了回來,伸著腦袋對我道:

“餵,我幾天以後才會回來,你要走也可以,反正我的眼線遍布京都,要找你易如反掌,不過你要是被程王抓了,我可不會救你。”

言擺徹底走掉了。

我沒有走,因為根本無處可去,我並不想跟容七吵架,不過是想快點殺掉程王,快點為老爹遲北報仇……

這幾天我像換了一個人,只要一有空閑我便控制不住的一遍遍在大腦裏幻想著用利劍穿透程王的心臟,用匕首割掉程王的舌頭,再挑斷他的腳筋手筋,放幹他的血……

我幻想著自己把那天他對遲北老爹所做的一切在他身上一樣不差的重來一遍、百遍、千遍、萬遍。

可即便我這樣幻想,內心恨意與痛苦卻還是沒有減輕分毫,我找不到其他的辦法,於是更加賣力,在腦子裏面更加逼真的勾畫程王慘死時的樣子。

再這樣下去,我毫不懷疑自己會被長時間的刻骨恨意折磨的精神崩潰,會變成個徹頭徹尾的女瘋子。

仿佛只有殺掉程王才能讓我解脫,可我偏偏只能躲在容七家裏像個廢人一般。

痛苦情緒找不到宣洩的出口,我開始做惡夢,而且來來回回只有一個夢:

老爹遲北慘死的夢。

我開始嘗試著抄誦心經,可殺掉程王的念頭不但沒有淡去絲毫,反而像春風吹過的野草,布滿我的心腔。

也許是我在抄誦神聖的經文時腦子裏卻盡是歹毒的畫面觸怒了三尺之上的神明,惡夢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了。

這一晚的夢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仿佛時光倒流,自己又置身於那個可怕場景,聽著程王陰邪狠毒的說出殘忍的話,我阻止不能,於是再次跪在程王腳邊哭求他,卻換不來他的絲毫憐憫,我像瘋了一樣撲在遲北身上,死抱著他卻擋不住傷害他的利刃,遲北的腳筋再一次被挑斷,鮮血再一次流淌而出,最後我只能聽到自己的哭喊聲:

“不要,不要,不要傷害遲北,不要殺他,不要死!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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