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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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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小皇帝劉宏下詔,恢覆皇帝太傅審食其左丞相的職務。

六日後,改封濟川王劉太(劉盈之子)為梁王,立趙幽王劉友的兒子劉遂為趙王。

這些詔令,是劉宏下的,也可以說是陳平和周勃說著,劉宏下的。

楚王已帶兵返回封地,齊王劉襄仍帶兵未退,虎視長安。

曲逆候家,夜晚,室內,一盞燭光,朝中重臣諸侯皆在座。

周勃皺著眉道:“不讓齊王登上皇帝位怎麽行呢?一來齊王並未退兵,當然,這不要緊,灌嬰也未回來。重要的是,右丞相,那天我們都聽見了小皇帝的叫喊,雖沒喊完,你我也都心知肚明,你說,還能讓他在皇位上呆著嗎?當年前少帝劉恭不就是因為一句話而惹禍上身的?”

最後一句,周勃壓著嗓子說的,陳平依然聽得清清楚楚。

他半晌未語。

瑯琊王劉澤已從齊國來到長安,直接進了陳平家,此時在座。

他聽周勃如此說,開口道:“太尉,小皇帝應該是在皇位上坐不成了。不過,小皇帝騰出的皇位,就一定得齊王坐嗎?”

此語一出,舉座皆驚,周勃愕然道:“怎麽,難不成瑯琊王你……”

劉澤笑道:“太尉誤會了,借我劉澤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有這樣的想法,我的意思——”

劉澤未說完,陳平截住道:“瑯琊王可否給出齊王不適合登上皇位的理由。”

劉澤道:“右丞相是明白人。我之所以不讚成齊王登位,別無它意,只因呂家人就憑著他們是外戚而專權作惡,幾乎毀了劉氏天下,害了功臣賢良。現今齊王的母舅駟鈞,兇惡殘暴,像一只戴上帽子的老虎。如果立齊王,不是等著出現第二個呂家人嗎?”

眾人聽了,紛紛點頭讚同。

陳平道:“瑯琊王認為哪個諸侯王適合登上皇位?”

劉澤笑道:“我只是覺得齊王登位不合適,至於誰合適,還得諸位商量。”

陳平轉向眾人,道:“瑯琊王言之有理,既然大家都認為齊王不合適,我們就一起來商議一下哪位諸侯王合適登位。此乃大事,大家慎思。”

陳平此語一出,劉澤先在心裏笑了:讓他齊王欺我騙我,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娃娃,居然想算計我!想當皇帝,等下輩子吧。

眾人也在心裏笑了:小皇帝下了位,就不必擔心將來他為小皇後覆仇了;新皇上登了位,我們可就都成了有功之臣。

於是,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生恐自己沒有為新皇帝登位出上力。

有大臣道:“眼下高皇帝的八個兒子中,孝惠帝崩,齊悼惠王薨,太後殺了三位趙王,一位燕王。不如立最小的兒子淮南王劉長為帝。”

有人點頭,周勃道:“小皇帝雖小,淮南王也不大多少,如何能治理國家?”

有人附和道:“是啊,而且淮南王的外祖母家也很兇惡。”

隨即有幾位大臣齊聲道:“那就只能是代王劉恒了。現今高皇帝就剩代王和淮南王兩個兒子,代王比淮南王年長,太後薄夫人母家謹慎善良。再說,擁立最大的兒子本來就名正言順,代王又以仁愛孝順聞名天下,立他為帝最合適。”

此語一出,再無人有異議。

另立新帝之事議好,已是子夜時分,眾人一言不發,卻沒有一個人離去。

陳平幹咳了一聲,道:“大家想在我這兒過夜呢?”

周勃道:“右丞相,你忘了,我們為什麽要另立新帝——小皇帝的事還沒解決呢!”

眾人忙輕聲附和著。

陳平嘆口氣,道:“我們自己挖的坑,只能靠自己填了。”

眾人明白是陳平認可了,紛紛舒口氣,正想起身,周勃忽道:“大家慢著,我們是不是還漏了點什麽?”

劉澤道:“漏了什麽?”

周勃道:“小皇帝如果被我們——,將來常山王、淮陽王、梁王他們長大了,會不會要為他們的兄弟——”一句話,周勃頓了兩頓,眾人卻都明白他的意思,一多半人變了臉色。

陳平的臉這次是真的黑了下來。

周勃所說的,他早已想到,不提,是因為他不想面對。

現在,周勃在眾人面前說出來,眾人慌不擇路,為保自身選擇斬草除根的話,孝惠帝的那幾個皇子——他不敢往下想。

陳平一直未開口,眾人就靜靜地坐著。

陳平知道,今天他不給個交待,眾人能坐到天亮,畢竟關系這些人的身家性命。

好久,好久,陳平無奈地嘆口氣,道:“我剛才不是說了,我們自己挖的坑,還得我們自己填。不過要怎樣填,我們還需要好好想想。今天就到這兒吧,大家先準備迎接代王之事。”

沒有一個人起身。

陳平暗吸口氣,道:“和大家說句實話,小皇帝和諸位小皇子之事,我需要親自見一個人後,才能定奪。不用擔心,我和大家在同一條船上,來日若殺頭誅九族,我陳平能逃得了?見過那人之後,我一定給大家一個交待。”

周勃道:“右丞相既如此說,我們就散了吧。”

眾人這才點頭,道:“我們相信右丞相,今日就先散了。”

眾人散去後,陳平一眼未合。

次日,眾人開始暗中派使者去召代王進京。

同時派朱虛侯把誅殺諸呂的事告訴齊王,讓他收兵。

朱虛侯見朝中無人支持齊王登位,知道眼下自己兄弟三人年幼,尚難撼動那些老臣及諸侯王,加上灌嬰帶兵在滎陽未退,應有防範齊王之意,只得讓兄長暫時打消稱帝的念頭,收兵回齊國去。

齊王一收兵,周勃立即派人通知灌嬰從滎陽收兵回京。

陳平默不作聲地進了宮。

未央宮椒房殿,趙子涵手執長劍佇立殿前,猶如寸步未離過。

陳平進入殿內,俯首叩拜。

張嫣一如既往地請他坐下,道:“右丞相今日前來,所為何事,我可就猜不出來了。”

陳平尷尬地一笑,“嗯……嗯……”,半天,未吐出一個字。

張嫣的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道:“究竟何事讓曲逆候如此難以開口,曲逆候不必多慮,坦白說出就是。”

陳平嘆口氣,道:“事情走到這個地步,實在不是我想看到的。前些時,酈寄求我,一定要保住呂祿的性命,我點頭答應。誰料想,人趕人,事趕事,連不姓呂的樊伉都被殺了,堂堂統領北軍的趙王呂祿,怎能逃出諸侯王眾大臣的手掌?恐怕剝其皮,抽其骨,啖其肉,也難解他們心中的憤恨!”

張嫣靜靜地聽著,能讓陳平說話如此費勁,如此鋪墊,如此百轉千回的事,肯定不是尋常事,應該也不是自己的頭腦能想到的。她就不想,不猜,靜靜地聽著。

陳平繼續講著,猶如在掰一個包裹千層萬層的東西,一層一層地、費心竭力地掰著,掰著,直至最裏面的那個核心部位露出來,他整個人就像虛脫了一樣,騰雲駕霧般,低一腳、高一腳地向殿外走去。

殿門前,子涵看他臉色蒼白,腳步踉蹌,伸手想攙他,他擺擺手,道:“我沒事,你只需守護好皇後就行。”

怎樣的危險局勢他陳平都能輕而易舉地化解,可在這幾個娃娃跟前,他總有心慌氣短的感覺。不是他的心思太過詭秘,而是這幾個娃娃太過至純至潔,任何謀劃,在他們跟前,都顯得骯臟,無有立足之地。

張嫣在殿內靜靜地坐著,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只是,她的目光愈加迷茫,她的頭腦愈加混沌。她難以相信剛才確實發生過什麽,那是連出現在夢境中都不能允許的。她張開口說話,卻沒有聲音,她用了用勁,還是沒有發出聲音,她無助地望向紫晴。

紫晴已滿臉是淚,跪倒在她腳下,哽咽著說道:“皇後,皇後,你哭啊,你哭啊,你哭出來就好了。”

張嫣依然張嘴用力說著什麽,還是無聲。她瞪大了雙眼,驚恐地看著紫晴。

紫晴哭出了聲,伸手抓住張嫣的雙肩,搖晃著,叫道:“皇後,別怕,你聽我說,你像我一樣,把眼淚流出來,就能哭出聲音,就能說話了。皇後,你聽到了沒有?兄長,你快來呀——”

趙子涵聽紫晴在殿內哭叫,一顆心驚得“突突”亂跳,他一個箭步跨進殿內,一俗也跟著進來。

眼前的一幕,讓他二人驚呆了:紫晴抓住張嫣又晃又哭又叫,張嫣卻如癡傻般毫無反應。

子涵急道:“紫晴,發生什麽事了,曲逆候究竟說什麽了?”

紫晴放開張嫣,哭道:“兄長,一俗,剛,剛才曲逆候和皇後說,說酈寄幫助他們把趙王呂祿從北軍支開,酈寄求他保呂祿一命,他答應了,卻沒有做到,因為他一個人抗不過諸位侯王和眾位大臣。他們殺了呂祿,呂霜不答應,所以得殺呂霜;殺了呂霜,小皇帝不答應,就,就要,就要殺小皇帝;殺了,殺了小皇帝,諸位小,小皇,小皇子不答應,就要殺了所有的小皇子呀——”

最後一句,紫晴總算說利索了,因為,那是她聲嘶力竭喊出來的。

子涵和一俗徹底驚住了,呆立在原地。

張嫣卻在紫晴最後一句的喊叫中醒過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停不下來。

紫晴見狀,顧不上哭,忙起身上前摟著她,道:“哭出來就好了,皇後,哭出來就好了……”

張嫣斷斷續續道:“紫晴,你說,阿舅和阿樂是不是最狠心的人啊?”

紫晴點頭道:“是,皇後,他們是最狠心的,他們把這麽重的擔子留給了皇後,他們……”紫晴說不下去了,她仰起頭,閉上眼,任眼淚肆意流著。

未央宮椒房殿,一夜未眠……

次日,趙子涵去了曲逆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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