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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王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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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宮椒房殿,迎來了其主人日夜盼望的人——魯元。

張嫣乍見母親,呆楞半晌,猛撲過去,抱住魯元,痛哭起來。

魯元輕撫著她,待她哭夠了,道:“嫣兒,難為你了。”

張嫣拼命搖頭,淚眼含笑。

魯元為她拭著淚,道:“嫣兒,母親這次來,是想帶你回去。你放心,這次母親一定不會屈服於你的外祖母。”

張嫣仍是拼命搖頭。

魯元皺緊眉頭,道:“你不相信母親?”

張嫣笑笑,道:“不是,我相信母親。我是——不願出去。”

魯元吃驚地問道:“為什麽,有人脅迫你?”

張嫣道:“是我自願的。在這兒,我有未完成的事情。待完成了,我自會離開。”

魯元更加吃驚,道:“在這兒,你有未完成的事情?”

張嫣點頭,平靜地把事情講了一遍。

魯元像被雷擊中般,半天回不過神。

良久,她道:“嫣兒,你比母親強多了,母親為你感到驕傲。你安心在這兒,母親心中掛念你,就會入宮來看你。”

“母親!”張嫣一聲呼喚,再次撲入魯元懷中。三年多了,母親第一次和她說如此貼心的話,有母親做她的後盾,她還有什麽做不好的呢?

長樂宮椒房殿,呂媭又來陪太後。

她邊與太後漫不經心地玩著六博棋,邊道:“姊姊,我再投一箸,可就又贏你了。”

太後笑道:“你知道我不善於玩這個。”

呂媭道:“不善於玩還玩。都是那個該死的戚——”

見太後瞪著自己,呂媭笑道:“姊姊,你別瞪我,她都死那麽久了,你還不能釋懷,非逼著我陪你下棋。”

太後道:“我就是想看看那賤人玩這個水平那麽高,到底怎樣的頭腦。”

呂媭扔了箸,道:“不玩了,你看你今日何等威武,她落得怎樣一個下場,連豬都不如,你還在這兒計較她玩下棋玩得好,我真不明白為什麽。”

呂媭口中說著,人已繞過棋盤,來到太後身邊。

太後倪著她,道:“又想說什麽了?”

呂媭笑道:“還是姊姊最知道我。姊姊,我那日與你說過,陳平當右丞相後,不僅不理朝政,還每日飲美酒,玩婦女。現在呀,他不僅不收斂,還變本加厲了。你怎麽還不把他的丞相給撤了呀?”

太後面露一絲微笑,道:“不懂就不要亂說話。”

呂媭嘟著嘴道:“我什麽不懂,我不懂你講給我呀!”

太後道:“行了,別在這兒胡鬧了,回去吧。”

呂媭搖搖頭道:“你不和我講明白我就不走。”

正鬧著,謁者呼道:“魯元王太後求見!”

殿中二人均一楞,呂媭忙斂了笑容,道:“姊姊,我就先去了。”

太後神色覆雜,點了點頭。

呂媭匆匆往外走,正迎著進來的魯元。

呂媭訕訕一笑,道:“魯元來了。”

魯元點頭,道:“姨母也在。”

呂媭笑道:“我正要走,你們母女好好聊聊。”不等魯元回答,匆匆去了。

魯元進殿,伏身叩見太後。

太後看著魯元羸弱到極點的身子,鼻子有些發酸,忙讓侍婢扶她坐下,道:“魯元兒啊,你怎麽把身子磨成了這副樣子?”

魯元勉強一笑,道:“母親,孩兒的身子就這樣了。倒是你,如此年齡,又治理著天下,才需多註意。”

太後聽了,都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一時楞在那裏。

魯元柔聲喚了聲“母親”,看她回過神來,方接著道:“母親,現今少帝年幼,嫣兒也只是個孩子,諸多事情需要母親費心,母親用外祖家的人本也應該,只是……”

沒容魯元說完,太後截過話道:“魯元兒,原來你今日來,不是來關心母親的身體,是和其他人一樣,來阻止我封你外祖家的人為王來了。”

太後反應如此激烈,魯元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太後看著她,冷笑道:“魯元兒,你何時這麽關心朝政,不是受了何人的挑唆吧?”

魯元臉騰地紅了,道:“孩兒如此說,只因孩兒的父親、弟弟都姓劉,孩兒不想我劉家的天下有一天變成呂家的。”

太後點頭道:“好,好,好,你現在這個樣子,才不愧是劉邦的女兒,不愧是我呂雉的女兒。魯元兒,我從未想讓劉氏的天下變成呂家的。可是現在,你父親弟弟,一個個都去了,你身子這樣,嫣兒又太小,剩我一個老婆子在這兒支撐,他劉家人一個個恨不得吞了我,我不靠我呂家人,還能靠誰?這個世界,你不殺人,人必殺你,你不曾經過,何曾明白!”

魯元點頭,臉上帶著瘆人的笑,道:“是,孩兒未經過,孩兒不明白!孩兒未經過在顛沛流離的戰亂時期,被父親三次踹下車馬;孩兒未經過在父親成為天子後,想殺孩兒的夫君;孩兒不明白當初那麽哀求你,你仍執意要嫣兒入宮嫁於她舅父;孩兒不明白我的親弟弟,你唯一的兒子沒了,你居然一滴淚都不掉。若非留侯子張辟強點透曲逆候,曲逆候請求你拜呂臺、呂產、呂祿為將軍,統領兩宮衛隊南北二軍,並請呂家的人都進入宮中,在朝廷裏掌握重權,你會一直一滴淚也不流吧?在你心中,權力、地位,比我,比盈兒重要千萬倍,更別提嫣兒。我今日只是想求你,看在可憐的女兒的份上,不要動盈兒的孩子,不要動盈兒的社稷。”

魯元說著,已是淚流滿面。

太後看了,心中又疼又恨,道:“魯元兒,我現在如此,不就在替盈兒,替他的孩子守住皇位嗎?我何時要動他的孩兒,動他的社稷了?”

魯元憤然道:“可是你如此重用呂家人,你在一日還好,有朝一日你不在了,小皇帝能彈壓得住他們嗎?”

太後有點激動,道:“魯元兒,說到底,你還是在追究我封我呂家人為王之事。我不是說得很清楚了,我無人可靠,眼下只能靠他們。不然靠你,靠嫣兒,還是靠小皇帝?況且,你舅父呂澤,在滅秦、滅楚之戰中所立戰功,足可享受封王榮耀卻未獲封。你父親要廢掉你弟弟,立那趙王如意,若非你舅父強迫留侯張良出謀劃策,請來商山四皓,你弟弟能坐上皇位?劉邦取得天下有你舅父的功勞,盈兒登上皇位仍有你舅父的功勞。現在你舅父已是死人一個,我追封他為悼武王,過分嗎?至於你這樣來向我興師問罪嗎?我的身後事,我會安排妥當,你不必費心。”

太後轉過了臉,不再看魯元。

魯元拭幹眼淚,起身道:“既然母親主意已定,孩兒不再多說,這就回去了。”

走到殿門口,魯元回頭望了望母親,看母親仍未回頭,毅然轉身離去。

走出宮門,她佇立門前,看著氣勢恢宏的長安城未央宮、長樂宮,一幕幕往事擋也擋不住,攔也攔不了,如雨後春筍般往外冒。

想起慈愛的弟弟,初登基時,胸懷大志。

丞相曹參不治事,他讓其子曹窋私下詢問,而後聽從曹參建議,垂拱而治,天下安寧。

他喜歡聽張買唱歌。有一次張買陪伴他在皇苑劃船游樂,張買一邊劃槳,一邊唱著自己改編的廣東民歌,歌詞針砭時弊,唱出了老百姓的心聲,他有所領悟,施政時處處體恤民生。

他守護弟弟趙王如意,終未逃過母親的毒手。

他守護兄長齊王劉肥,使齊王警覺,對太後說要獻給我魯元城陽郡,尊我為王太後,使太後轉怒為喜,方逃過一劫。

好不容易身邊有了彩樂,卻因周美人之事一病嗚呼。

不過,去了也好,比在這世上如此煎熬著好。

看來,我也到了去的時候。只苦了我的嫣兒。

想起如花兒般年輕的張嫣,就困在眼前這座堅不可摧的牢獄中,她再次淚如雨下:嫣兒啊,母親本想在有生之年,為你做哪怕一點點事情,看來不行了。以後的路只能靠你自己,母親累了,也倦了,想歇歇了。

魯元熬過了嚴冬,卻在春暖花開的四月,離開了這個讓她毫無眷戀的世間。

此前,太後已封高祖時的功臣郎中令馮無擇為博城侯,本是為封諸呂為侯做鋪墊,未曾想,先為封自己的外孫做了鋪墊。

朝堂上,太後滿臉是淚,向著諸位大臣道:“魯元兒是我唯一的女兒,現在先我去了,賜謚號魯元太後。可憐我那外孫,就封為魯王吧。諸卿可有異議?”

眾大臣紛紛點頭道:“一切依太後所言。”

陳平道:“貫高之事時,高皇帝就稱讚宣平侯的賓客,宣平侯家凡是以鉗奴身份跟隨張王入關的,沒有不做到諸侯、卿相、郡守的。鉗奴尚且如此,何況張王子孫,再加上宣平侯尚(娶)魯元太後,更該如此。”

太後邊抹淚邊道:“好,好,到底是右丞相,說的話句句在理。”

魯元公主墓在安陵東北約1000米,其規模略小於惠帝陵,卻遠遠大於一般陪葬墓。

因為參加魯元的葬禮,張嫣終於踏出了未央宮。

在魯元墓前哀泣良久,由紫晴攙扶著,張嫣再次來到劉盈彩樂墓前,終支持不住,撲倒在墓前,久久哭泣著。

紫晴在旁想去勸,一俗沖她搖搖頭,她止住了腳步。

直待張嫣哭得無了一絲力氣,紫晴和一俗才共同上前,攙扶她上了車輦。

一俗駕車,車內,張嫣靠在紫晴身上,喃喃道:“紫晴,你知道嗎,我真的好累,我也想躺在那兒,這兒有母親,有阿舅,有樂兒,和他們在一起,我會很開心。”

紫晴緊緊地摟著她,道:“皇後,還有圓兒和小皇帝需要你照顧呢,你一定得打起精神了。你放心,我、一俗、兄長、嫂嫂,我們都會陪在你身邊。你累了,就什麽都不要想,只管靠著我歇息就行。”

張嫣道:“紫晴,我真羨慕你,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身邊還有這麽多親人。”

紫晴忙道:“皇後,我們都是你的親人,我們會一直陪著你。”

張嫣強笑笑,搖頭道:“我想讓你這段時間就出宮去,和一俗成婚。不能因為陪我把你們的婚事耽擱了。”

紫晴著急道:“皇後,我不出去。等什麽時候事情有了轉機,我們再成婚不遲。”

張嫣苦笑道:“誰也不知道那會是什麽時候,你不能這麽白白耽擱著。”

紫晴只急得不知說什麽好,一俗的聲音從車外傳來,“皇後,我們的事你不用操心,想成婚時,我們自會請皇後成全。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怎能為了自己把你們棄之不顧?”

張嫣聽了,知道二人心思堅定,不再多說什麽。

張嫣為魯元的過世傷心欲絕,太後卻借此東風,封完張家人,緊跟著安撫劉家人。

先從劉邦庶長子齊悼惠王劉肥開刀。封劉肥的次子劉章為朱虛侯,並把呂祿之女呂雪嫁於他;再封齊國的丞相齊壽為平定侯,少府陽成延為梧侯。

然後,就大大方方地切入正題,開始封呂家人了。

她先封呂種為沛侯,又封呂平為扶柳侯。同時封與孝惠關系親密的張買為南宮侯。

太後如此大排場地封候完畢,消停了一段時日。

之所以消停這段時日,是為了給別人一個心理適應期,尤其是她的女外孫張嫣。她不能讓張嫣覺得,她對魯元的死毫不放在心上,只顧著大封特封自己呂家人。

然而,也只是消停了半年有餘,太後正式開啟封呂家人為王之路。

她仍舊采用封侯時的方法,先立惠帝後宮妃子所生的皇子劉強為淮陽王,劉不疑為常山王,劉山為襄陽侯,劉朝為軹侯,劉武為壺關侯,劉太為平昌侯。

加上小皇帝劉恭,惠帝劉盈的七個兒子非帝即王,非王即侯。

在張嫣的強烈要求下,皇子劉圓既不封侯,也不封王。

太後為兒子,也算盡心盡力了。

接著,太後向大臣們略作暗示,大臣們馬上明白該做什麽,一致請求封酈侯呂臺為呂王,太後順水推舟,點頭同意。

太後的兄長建成侯呂釋之去世,本應繼承侯位的兒子因為有罪被廢除,眾大臣提議封他的弟弟呂祿為胡陵侯,做為繼承建成侯的後代。

太後臨朝第二年,劉盈之子常山王劉不疑去世,照前例,封他的弟弟襄陽侯劉山為常山王,改名劉義。

十一月,呂王呂臺去世,謚為肅王,他的兒子呂嘉接替為王。

呂家的人封侯的封侯,封王的封王,眾大臣以陳平為首,只一味順著太後,太後總算過上了舒心的日子。

轉眼已是太後臨朝的第四年,這日,太後單獨召陳平在長樂宮商議朝事時,呂媭來了,看見陳平,她一瞪眼,道:“太後,我先回去了。”

陳平忙賠笑道:“太後,還是臣先退下吧。”

太後一笑,道:“俗語說‘小孩和婦女的話不可信’,我只看你對我怎麽樣,所以右丞相不要怕呂媭在我跟前說你的壞話。”

陳平忙伏身道:“臣絕無此意,太後此言,臣萬不敢當。”

呂媭一撇嘴,道:“右丞相,趕快把你這副德行收了吧,你是堂堂的右丞相、高皇帝親封的曲逆侯,我呂媭區區一個婦人,你有什麽不敢當的?”

陳平聞此言,腦中忽地一閃,道:“太後也是婦人,身份卻如此尊貴,太後的妹妹也當擁有尊貴的身份。臣明日就在朝堂上,懇請太後封太後之妹為侯。”

此言一出,呂媭原本早張著準備隨時回擊的嘴巴,既說不出話來,也忘了閉上。

太後看著她的滑稽樣,手指點著她,笑道:“你呀,看你以後還怎麽在我跟前說右丞相的壞話。”

呂媭這才想起把嘴合上,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心中卻是暗暗竊喜。

次日,太後即下詔,封呂嬃為臨光侯,同時封呂他為俞侯,呂更始為贅其侯,呂忿為呂城侯,又封了諸侯王的丞相總共五人為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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