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戰始

關燈
長樂宮,一幹老臣在陪太後閑話。

暖暖的兩杯熱酒下肚,太後望著右丞相王陵道:“王丞相,你看高祖已去了數年,惠帝也去了,世間萬物皆在不斷變換,所以,我想著,封呂祿幾個為王,高祖也不會……”

太後的話沒說完,王陵忽地站了起來,直楞楞地看著太後,道:“太後,高祖在時,與諸大臣殺白馬歃血為盟……”

太後笑著打斷王陵,道:“我知道,高祖與諸大臣約定,非劉姓者不得封王。我剛才不是說了嗎,高祖已去了數年……”

王陵再次打斷太後,道:“不管高祖去了幾年,這個約定不能變。”說完,氣呼呼地坐下了。

太後臉上忽紅忽白,殿內一片沈默。

略停了會兒,太後的臉色恢覆了常色,不再理會王陵,轉向左丞相陳平、太尉周勃道:“右丞相有些激動,不知左丞相和太尉對我的這個提議有何看法呀?”

陳平微微一笑,道:“高皇帝平定天下,封其子弟為王;現在太後臨朝稱制,封太後諸子弟為王,臣覺得,沒什麽不可以的。”

周勃一旁附和道:“左丞相說得有理。高皇帝能做的事,太後當然也可以做。”

太後一張老臉樂成了一朵花,道:“既如此,大家就都散了吧。”

走出殿門,王陵攔住陳平、周勃,道:“當初與高皇帝歃血為盟時,難道你二位不在場?現在高皇帝不在了,太後為女主,想封她呂家人為王,你們非但不阻攔,反而迎合太後。你們今日違背了當初的盟約,他日有何面目見高皇帝於地下?”

陳平緩緩道:“右丞相不必如此激動。現今太後臨朝,面折廷爭,我們不如右丞相;日後保全社稷,安定劉家後人,右丞相未必強過我們。”

王陵聽了,無話可說,拂袖而去。

然剛過晌午,陳平正準備躺下休息,外面侍仆道:“丞相,趙衛尉求見。”

陳平的心“咯噔”了一下,整了整衣冠,來至外室。

趙子涵忙上前見禮,輕聲道:“張皇後有請。”

陳平略顯遲疑,隨趙子涵一同入宮。

帶陳平進入椒房殿,趙子涵準備退去。、張嫣道:“趙衛尉請留步,今日我與丞相之言不避衛尉。”

趙子涵點頭稱“諾”,與陳平分左右坐下。

張嫣面向阿雨道:“為丞相、衛尉斟酒。”

陳平、子涵疑惑地看著這位年方十五的皇後,誰也沒有拒絕。

張嫣端起酒杯,道:“我敬二位,先幹了。”

舉杯一飲而盡,陳平二人跟著飲盡。

放下杯子,張嫣道:“兩個月前,我陪著皇上,在這兒,飲了他生前最後一次酒。三天後,他就去了。”

張嫣的聲音已經哽咽,陳趙二人對望一眼,不敢接話。

良久,張嫣控制好情緒,開口道:“那天,皇上托付於我兩件事,一是照顧好他與郝夫人的孩子,這點我能做到;二是守住劉氏的社稷。這點我一個人做不到,所以今日,我請二位陪我飲兩杯。”

陳平強笑了笑,道:“皇後,今日朝堂,臣……”

張嫣道:“左丞相不必忙著解釋,等我把話說完。二位如果覺得對我的請求無能為力,或不想介入,隨時可以離開,張嫣絕不強留。”

陳平再次笑笑,道:“皇後,臣絕無此意。臣的心思和皇後,和惠帝,和高皇帝一樣。只是,眼前局勢,像右丞相那般硬抗,絕行不通。”

張嫣道:“左丞相之意,你今日與太尉一致同意封呂家人為王,終是為了保住劉氏社稷?”

陳平點頭道:“眼下只能如此。不然,我們會連扭轉局勢的機會都沒有。”

張嫣凝神沈思片刻,道:“好,我相信左丞相,不管發生什麽事,最終一定是劉氏的江山,大漢的社稷。”

陳平道:“皇後能如此想,臣就放心了。”

張嫣又飲了一杯,道:“我知道,要成大事,絕非一朝一夕之力。丞相能否告訴我,此事成就之日為何時?”

陳平臉色一變,道:“皇後此話仍是信不過臣?”

張嫣道:“絕無此意,我只是心裏不踏實。”

陳平苦笑道:“皇後若想踏實,臣就無一日踏實了。”

張嫣站起身,道:“丞相盡可放心,為了完成阿舅的遺願,嫣兒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此話若非真心,也不會讓趙衛尉坐這兒了。”

張嫣、陳平一起望向趙子涵,子涵向陳平點點頭,道:“外舅,皇後為了皇上,真的什麽都可以付出。”

陳平嘆口氣,道:“皇後,並非臣不願說,只是這話臣真的不能說。”

陳平如此說著,卻見張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罷休的架勢。

陳平狠狠心,道:“皇後,眼前局勢,太後強悍,無人敢抗,只能順從。如果……所以那一日就在……”

陳平終究沒有明說,可話能說成這樣已實屬不易,明白人都能聽懂,張嫣即是明白人之一。

陳平話音未落,張嫣立馬坐下,自斟滿酒,舉杯道:“嫣兒先代阿舅謝過左丞相,嫣兒再為此番追究向丞相陪罪,先幹為敬。”

說著,張嫣連飲兩杯,不容他二人插話,張嫣接著道:“請左丞相恕嫣兒年輕不懂事,非逼丞相說不該說的話。不過,請丞相放心,此話除我三人,絕不會讓第四個人知道。衛尉是丞相婿,自不會說;嫣兒若向外吐露半個字,定會咬舌自盡。”

陳平忙擺手道:“皇後言過了,臣萬不敢當。”

張嫣道:“此話是嫣兒逼丞相說的,自當在丞相面前立此毒誓。此外,嫣兒也想讓丞相明白嫣兒的決心。嫣兒定會耐心等待那一天,只盼丞相務必守今日之言,到那時,即使需要我張嫣項上頭顱,我也會雙手奉與丞相。”

陳平再也坐不住了,忙起身道:“皇後之意,臣已完全領會,臣定當竭盡全力。”

趙子涵隨陳平走出椒房殿,見陳平滿頭是汗,忙伸出衣袖替他擦拭,道:“天寒,別見風著涼。”

陳平任由子涵擦著,喃喃道:“這宮中的女主,一個個……高皇帝呀,臣今日侍奉你家的這些女主,可比當初隨你征戰艱險多了!那時多少次出生入死,臣都未如此狼狽過,今日,你一個年紀小小的女外孫,就讓臣……還有你那位呂後,其能幹精明你比誰都清楚,你在世時都怵她三分,何況今日她已臨朝稱制,這恐怕早就在你意料之中吧……而你的兒子惠帝,他被一個叫郝彩樂的女子帶去了另一個地方,也不知你遇到過沒有……惠帝郝夫人之事,我陳平倍感愧疚,所以,張皇後所言,陳平肝腦塗地,也要做成,算是向惠帝謝罪了。”

趙子涵從未見陳平如此,他有點被嚇到了,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悲傷。

歲入初冬,太後看著王陵愈來愈不順眼。

這天,朝堂之上,太後道:“右丞相啊,現皇上年幼,需一博學高德之人誨之,依我看,此人非右丞相不可。從今日起,我想拜右丞相為皇帝太傅。為了能讓你專心教誨皇上,這右丞相之職,你就先卸了吧。”

此語一出,舉座皆驚。

王陵站起身,面無表情道:“臣謝太後。臣近來身體一直不適,怕擔不了太傅這一重職,再誤了皇上,可不是小事,不如讓臣回家養病吧。”

太後笑道:“如此太可惜了。不過,丞相的身子要緊,回家後一定要好好將養啊。”

王陵叩謝,也不看左右大臣,步伐堅定地邁出殿門。

眾大臣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盡是感慨,卻不敢顯露。

王陵的身影消失了,見眾大臣仍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太後咳了一聲,道:“王陵已去,右丞相之位不能空缺,左丞相陳平任右丞相之職,辟陽侯審食其任左丞相。左丞相不管理政務,只像郎中令一樣在宮殿內監視,諸卿可有異議?”

審食其起身謝恩。

陳平也慌著起身,上前叩拜道:“臣惶恐,恐不能勝任右丞相。”

太後道:“右丞相之職,天下除你,無人能當。諸卿若無異議,就這麽定了。”

陳平只得叩拜道:“臣謝太後。”

初冬時節,天已甚寒,他的手心卻攥出了汗。

這審食其同高皇帝本是同鄉,高皇帝帶兵離開沛縣時,留下自己的兄長劉仲和審食其一起照料自己的父親和妻子兒女。楚漢爭霸,彭城之戰中,當時為漢王的劉邦敗於西楚霸王項羽,丟棄父親妻子逃走,其父、妻、子全被項羽所俘。

劉邦在逃亡途中,遇劉盈、劉樂,劉邦為逃命,數次踢自己的一雙兒女下車,虧得汝陰侯夏侯嬰,甘於迎著劉邦數十次揮於項上的刀劍,一次又一次下車抱起劉盈、劉樂,才有了孝惠帝、魯元公主。

楚營只剩下劉太公與呂雉,三年有餘,均是審食其此間盡心盡力服侍。之後,呂雉、劉太公、審食其被項羽放回給漢王。審食其自此後,一直得寵於呂雉。高皇帝平定天下,以其隨漢軍破項籍有功,封為辟陽侯。

劉盈在時,有人讒言他與太後的關系,劉盈想誅殺他,平原君朱健求見劉盈幸臣閎孺,言今日皇帝能因辟陽侯幸於太後而誅殺他,他日太後亦能因你幸於皇帝而誅殺你,嚇住了閎孺,求於劉盈,審食其才免於一死。

而今,被太後拜為左丞相,雖太後說不理朝政,可他住在宮中,公卿大臣有事皆向其請示決斷,左丞相審食其在太後臨朝期間,權傾朝野。

倒是右丞相陳平,天天在家中飲酒作樂,不理朝政。

不日,太後未和任何人商議,追尊儷侯呂臺之父呂澤為悼武王。

呂澤是太後的兄長,雖已卒,然太後以他為封呂家人為王打頭站,朝野上下頓時嘩然。右丞相陳平依然如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