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短聚

關燈
晚飯很簡單:栗米粥,面餅,兩碟菜。大人圍一桌,孩子們圍一桌,大家邊吃邊聊。

原本吃飯很少的魯元,這次吃了一碗粥,半個餅,張敖父子看在眼裏,心中自是高興。

飯後,侈、壽二妻和侍婢們一起收拾碗筷。

玉荷跟著幫忙,被壽妻攔住道:“今天外姑很高興,連飯也吃得多了。你就陪她多坐會兒。”侈妻也附和著,玉荷只得作罷。

張侈、張壽兄弟和思成聊得甚是融洽,魯元在一旁含笑看著,張敖只看著魯元。

見玉荷來至跟前,魯元道:“你就歇著吧,那些事她們做就行了。”

玉荷問:“偃弟呢?”

魯元道:“孩子們都在後屋玩呢。剛來就惦記著偃兒,有你這做長姊的在我就放心多了。”

旁邊張壽聽了,道:“母親,如此說,長姊沒來的時候,兄長和我照顧偃弟你不放心哪?”

魯元笑道:“就你挑理!你兄長怎麽不像你一樣呢?”

大家都笑了。

玉荷道:“壽弟還是小時候的性子,仗著大家寵你,父親、母親都不怕。”

魯元笑道:“他不是不怕我,是在逗我開心呢!”

張壽朝玉荷眨眨眼道:“還是母親明白我。”

玉荷道:“當初數他最小,母親、兄長和我都讓著他,現在他也是做父親的人了,母親還這麽慣著他!”

魯元笑道:“不是我要慣他,你不知道這些年壽兒夫婦給我帶來了多少樂趣。”

玉荷笑道:“也是,大弟婦和侈弟的性子很像,安靜穩重,倒沒什麽,二弟婦身為女子,竟也和壽弟的性子一樣,直率剛烈,不知是嫁入我們家被壽弟熏染的,還是在母家就如此?不過二弟婦真的很招人喜歡。”

正說著,侈、壽二妻一起進來,侈妻笑道:“長姊不知,弟婦在母家時就性情豪放,常身著男裝,舞刀弄棒,父母都拿她沒辦法。偏偏壽弟就喜歡。”

一屋子人都笑了。

笑過,魯元拉著玉荷的手道:“玉荷,你回來我真的很高興,有你們姊弟三人伴著,我真的很知足。若有一天我先去了,你父親雖年邁,你偃弟雖年幼,我也不必擔心,有你們姊弟三人照顧呢!”

大家正高興,聽魯元如此說,不覺都安靜下來。

玉荷道:“母親說什麽呢?你這麽年輕,等偃弟娶妻生子,還讓您抱孫子呢!”

魯元搖頭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你們也不必難過,有你們照顧偃兒長大,我真的很放心。只剩了你們那苦命的嫣妹——”魯元終還是提起了此事。

“公主!”張敖先喊,“母親!”玉荷姊弟幾個齊喊。

魯元笑道:“你們不用這般緊張。事已至此,我早看明白了。人各有命,皇上和我修得這樣一個母親,你們嫣妹修得這樣一個外祖母,都是命。上天非要如此,也只能認了。”

壽妻道:“外姑,不如趁長姊回來,我們進宮奏明皇上、太後,把嫣妹接回家住一陣子?”

魯元笑著搖頭道:“不必了。她回來看到家中如此歡樂,再回至那寂寥深宮,心中傷痛豈不又添十分?倒不如讓她在那兒吧,日子久了,最終麻木,也就不知道疼了。何必再去招惹她?”

“公主!”張敖再喊。

玉荷心中明白,實是魯元心中傷痛已麻木,不想招惹嫣兒,更不想招惹自己,遂向父親道:“父親,母親既已如此說,我們就聽她的吧。”

張敖滿眼無奈,點頭作罷。

魯元不理會眾人,只一味說著:“現在看來,我在這世上最應感謝的人倒是你們的母親。”

張壽憋不住,問道:“我們的母親?”

魯元點頭道:“是啊,你們的母親離開這個世上後,給我留下了一個疼愛我的夫君,三個孝敬我的孩子。若沒有你們,我的生命所擁有的那些人讓我如何能夠活到今天?”魯元已顯出少有的激動。

眾人不語,屋內一時陷入難耐的安靜中。

玉荷先回過神來,強作笑顏道:“母親,你也乏了,我們扶你和父親回房休息吧。”

魯元道:“是啊,我也乏了,實在是你回來讓我心中寬慰許多,不覺就說了這麽多話。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侈兒婦,給你長姊他們安排好房間了嗎?”

侈妻道:“外姑,這些事你就別操心了,我和弟婦早都安排好了。”

魯元點頭,由著她們送回房間。

宣平侯家雖簡樸,幾間客房還是有的。因張偃吵鬧著要彩石和他同住,兩個人吃過飯就攜手去了。侈妻為玉荷夫婦、彩樂姊妹分別準備了一間房。

玉荷洗漱過後,躺在床上,雙眼盯著屋頂,怔怔發呆。

思成過來,停了片刻才問:“怎麽了?”

玉荷嘆口氣,把在竈間二位弟婦的話告訴了思成。

思成、玉荷本過著隱居的生活,少與外人接觸,朝中事務一概不聞,此時聽說,也很吃驚,道:“皇上公主怎會接受舅甥通婚?人說太後甚愛公主,應該也很疼外孫女,可是這樣做,究竟是愛她還是害她?究竟是愛手中權勢,還是愛至親骨肉?照我看,太後愛的是自己。為自己想要的權勢,一切都可丟棄。”

玉荷忙道:“這些話我倆說說無妨,和任何人都不要再這樣說。”

思成點頭。

玉荷又道:“我看公主身子確實不好,我們才來一天,都說她比以前精神許多,飯也吃得多了。過幾天我們走,該如何開口呢?”

思成道:“你忘了我們要把樂兒、石兒留在這兒?這樣正好讓樂兒替你盡盡未盡的孝道吧。”

玉荷翻身握住思成的手,許久才道:“還好笑兒會隨我們回去。石兒是一男娃,理應去外闖闖。只有樂兒,她一女娃,加上一俗之事,若送她入那皇宮,嫣妹之例在那兒擺著,若不送她入宮,她難見一俗,來長安又有何用?”

思成道:“她與嫣妹不同。嫣妹身為皇後,肩負重任。我們樂兒進宮去,只是一名宮女,且有公主這層關系,太後、皇上、皇後均不會為難她。倒是她入宮去,見得一俗,還有那趙子涵後,事情會如何發展,就難料了,只能憑她自己去把握。”

玉荷道:“你說的是。看我這一日經歷太多,腦子都混了。相信樂兒會處理好他們幾個之間的關系。明日我抽時間和她商量,再和公主說明,待安排好她和石兒,我們就可以回去了。還是家裏的生活簡單平靜。”握著思成的手,玉荷靜靜地睡了。

彩樂姊妹躺在床上,悄聲低語。

“姊,公主看著很可親,是不是?”彩笑問。

彩樂腦中現出了魯元的樣子。

下午彩樂隨阿翁阿母進屋,看了一眼外公後,目光落在魯元身上,就沒離開過。只見她一張容長臉,略顯清瘦,目光平靜柔和,隱隱現著幾絲憂傷。身上普通的長裾,頭發只簡單挽一中髻,珠花步搖一概沒有。如此裝扮,走在街上,誰都不會知道這是公主。但看她的面色幾無血色,又透著些許蒼白,想來連院中也很少去,更別說去街上了。聽她和眾人說話,無論悲喜,只現幾絲,如此性情確非一般人能做到,阿母與她有幾分相似,應是耳濡目染習得的。

彩笑等了一會,不聽彩樂回答,也不生氣,笑道:“姊,是不是因為和一俗兄長離得近,一直想他,連和我說話都顧不上?”

彩樂翻身沖彩笑臉上輕捏一下:“我讓你拿我取笑!”

彩笑咯咯笑著躲開道:“誰讓你剛才不理我呢?”

彩樂道:“小聲點!我是在想公主,你有沒有感覺到她眼底深處的憂傷?阿母的到來,只讓她眼中添了些許快樂,深處的憂傷仍根深蒂固,不為所動。究竟是為什麽?要怎樣做才能把那憂傷抹去?”

彩樂喃喃自語著。她十六歲了,思慮已非孩子。

彩笑究竟年小,彩樂這兒說著,她已經睡著了。

第二日吃過早飯,孩子們又去院中玩鬧,玉荷站在邊上笑看了會兒,喊彩樂過來。

母女倆來至玉荷房中,玉荷掩上房門,和彩樂一同坐下,玉荷道:“樂兒,母親現在已不把你當孩子,才和你說這些話,你用心聽好。”

彩樂鄭重地點頭。

玉荷把魯元與太後、皇上、皇後這些至親間的事情,與彩樂講述一遍。

一席話把彩樂聽得心砰砰直跳,這才明白魯元眼中的憂傷源於何處。見玉荷看她,彩樂忙收起心中的驚慌,竭力保持著平靜。

玉荷見此,微微點頭道:“聽完這些話,你能表現如此,阿母也就略為放心。阿母想與你商量,送你入宮服侍皇後。按輩分皇後應為你姨母,你又大皇後兩歲,太後應該很樂意。這樣做,一則阿母想為公主做點什麽,這份心意就由你替阿母盡了;二則趙子涵為未央宮衛尉,一俗應該在未央宮當值,你也就可以與一俗見面。你看怎樣?”

彩樂點頭。

玉荷又道:“我會向公主說明一切,並求公主不要說與別人,包括你外祖父。這樣做是為了不因你們幾個孩子之事惹起不必要的事端。公主會為你著想,求太後、皇上準你入宮。你也會因與公主的關系,不至受人欺侮。但你要切記阿母教你做人的原則,盡量不要卷入任何的紛爭,懂嗎?”

彩樂再次點頭。

玉荷說完,嘆口氣道:“阿母為了與相愛的人在一起,選擇離去。你為了與相愛的人在一起,選擇進來,終也為了離去。阿母希望你能如願。”

彩樂這次用勁點點頭,開口道:“阿母,你放心,我會盡最大努力做到最好。為了不讓愛我的你們失望,也為了我們愛著的人能多些快樂,少些痛苦。”

看著彩樂清純堅定的目光,玉荷不禁伸手撫了撫她的臉,“樂兒,來到長安第二天,你的目的就從原本的一個變成兩個,看來你真的長大了。阿母可以放心去和公主說明,也可安心離去。阿母相信,你能做得很好。”

玉荷和彩樂又一起來到院中,孩子們依舊玩得快樂。

暖暖的春風吹在臉上,初升的太陽照在身上,一切感覺是那麽美好。彩樂禁不住又加入了玩鬧的隊伍。

玉荷轉身進屋去看魯元,見魯元又歪在床上,笑道:“陽光難得這麽好,風也不大,母親來院中坐坐?”

魯元微笑道:“既然大家心情都這麽好,我不能掃了你們的興。”

玉荷忙搬了張椅子放於院中背風處,扶魯元坐下。

張偃看見母親,跑過來道:“母親,孩兒和侄兒們玩得好開心!”

魯元笑道:“是啊,你姊姊兄長們帶給你七個侄兒,有他們陪著,你可快樂地生活,母親也很高興。”

張偃不太懂母親的話,笑著又跑去玩了。

魯元望向玉荷道:“荷兒,你也搬把椅子坐這兒,我有話問你。”

玉荷聽話地坐下。

魯元看著歡快如小鳥的孩子們,緩緩道:“聽壽兒婦說,你這次回來只是看看我們,住幾天就走?”

“母親!”玉荷輕聲喊。

本想找合適的時機再慢慢說給魯元,哪兒成想二弟婦嘴那麽快,昨晚剛從壽弟那兒聽來只言片語,今天早起就學給了母親。玉荷在心中暗暗叫苦。

魯元道:“荷兒,沒關系。王侯將相的生活我都厭惡,又怎會強加於你?我讓壽兒一直找你,只因你是我們的孩子,你一個人在外,我們怎可以不管不問?說實話,這次回來,你不提回去的話,我也會攆你走。我怎麽會不知道,尋常百姓家的日子勝過皇家侯院千百倍!”

說著,魯元的目光越過玩樂的孩子們,越過高大的墻院,望向遠方。

玉荷隨著她望過去,她知道,魯元的目光,應該是回到了當初她們共同生活過的趙王封地時的日子。

當初魯元從長安嫁到趙王封地,雖未表現出來,但她那種如脫了線的風箏般的自由與喜悅,玉荷可以感覺到。加上與夫君張敖琴瑟和諧,貫高之事發前,魯元實是過了一段舒心自在的日子。

魯元的思緒確實回到了她在趙王封地時的日子。她分外懷念,卻逼著自己不去回想,越回想心會越痛。

“母親!”聽玉荷一聲輕喚,魯元收回了目光。

“母親!”玉荷再次叫著,輕聲把彩石和彩樂的事講給魯元聽。

魯元聽後,道:“石兒和偃兒一起學文習武即可。只是樂兒——陪不陪嫣兒倒無關緊要,她一輩子只能這樣,我早死心了。但我們家不能再親手送進去一個!你確定要把她送進宮去?”

玉荷點頭道:“為了相愛的人,是她自己的選擇。再說她進去是為了能和相愛的人一起回來,而不是永留宮中。”

魯元搖頭道:“別太天真。你當皇宮是讓他們過家家的地方,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玉荷道:“不能如願,只能認命。事在人為,試一試總比原地待斃好。”

魯元點頭道:“既然你們都想好了,我就進宮一趟。放心,我只說是為了陪嫣兒,不會說其他。”

玉荷望著魯元,眼中閃現淚影道:“母親,當初我和思成就是你在幫我,現在到我的女兒了,依然是你在幫她。我們欠你太多,想報答都報不了。”

魯元苦笑著搖頭道:“荷兒,你錯了。你忘了我說的,是你們讓我在這世上才不至於活得太悲苦。”

玉荷淚眼含笑,俯在魯元膝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你,一直關註我的這個小故事的朋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