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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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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宮中,聽謁者稟魯元公主求見,本歪在榻上的太後又驚又喜,忙起身道:“快宣。”女兒回母家,做母親的自然高興,卻又驚訝魯元為何主動進宮。

自從張嫣入宮後,非詔,魯元從不入宮,後來有詔也不入宮。去歲元日時,只有宣平侯張敖帶張偃入宮朝拜,魯元也未入宮。自己女兒,太後舍不得降罪,只得隨她去了。

今日魯元入宮,實在太讓人意外。

魯元一臉肅容走上前來,伏身跪拜道:“兒臣叩見母親。”

太後滿臉疼愛,從榻上起身,來到魯元跟前,雙手撫著魯元的頭發,道:“兒啊,母親十分想念你。”

魯元身形未動。

太後微覺尷尬,看了一眼左右,松開雙手道:“起來吧,給公主賜座。”轉身回至榻上。

魯元坐下,面向太後,目光下垂道:“母親,兒臣今日來,是有事相求於母親。”

雖剛在魯元那兒遇冷,但聽魯元如此說,太後那本就未熄滅的母愛又熊熊燃燒:“兒啊,有什麽事就說。自己母親,說什麽求呢?”

魯元面容不變,緩緩道:“母親,兒臣夫君敖的女兒玉荷,回母家小住。她的大女兒彩樂年已十六,想把她留在長安。兒臣問她是否願意入宮,她點頭同意。所以兒臣特來請母親同意彩樂入宮侍奉皇後。”

太後聽了,滿面笑容:“兒啊,嫣兒是你女兒,你不必這樣稱呼她。”

魯元道:“君君臣臣,父皇時已定,豈可亂來。”

太後幾番如火熱情均遭受魯元冰冷回應,只得收攏笑容道:“聽說那玉荷嫁於一粗野村夫,其女想來也不會怎樣,怎可侍於我們嫣兒?”

魯元悠悠道:“母親此話不妥。玉荷生母淑慧賢良,父親是我夫君,自不必說。玉荷比之嫣兒並不差。她又能舍棄王公子弟而嫁於凡夫俗子,其夫自也有公侯將相不及之處。他夫婦二人的生活不是母親可以明白的。他們所育三個孩子也與公侯王府的孩子不同,自有一種純凈自然,慧心良善。母親見了便知。”

太後見不喜多言的女兒說了玉荷一家如此多的好話,便不再多說,道:“既然兒已看中,那女娃也願意,母親自然應允。有這樣一個自家人陪著嫣兒,我女外孫也免於寂寞。你讓她明日入宮便是。時間尚早,你去看看嫣兒,我們三人一起吃午飯。”

魯元道:“母親既強掠她入宮,又何必再讓我們見面惹她哭泣?兒臣這就出宮去了。”魯元說完,起身叩拜,謝恩而去。

獨留下太後望著她的背影,喃喃自語:“為夫君前姬的女外孫,她能如此求我,我在她心中,連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外人都不如,她究竟要怎樣才肯罷休?”

魯元回至家中,告知玉荷一切已妥,彩樂明日就可入宮。

玉荷道:“多謝母親為彩樂費心。”

魯元笑笑:“我能為你們做得太少了 ,你不要這樣說。”

玉荷來到魯元身邊道:“母親,明日彩樂入宮後,我就準備和思成帶著笑兒回去。石兒和偃弟在一起,我放心。”

魯元道:“樂兒明日入宮,你不多留兩日?萬一有個什麽,你在這兒,總比你已離開了好。”

玉荷笑道:“母親,換到樂兒身上,你的原則就變了。你是怎樣對待嫣妹的,你卻讓我這樣對待樂兒?”

魯元道:“嫣兒入宮非我所願,樂兒則是你同意的。”

玉荷道:“不管怎樣,結果都是一樣的。”

魯元點頭道:“既然如此,你們去吧,不必掛念我們。我會找最好的老師教石兒和偃兒。樂兒只能隨她自己去了。”

魯元微嘆口氣,由玉荷服侍歇下,玉荷自去了。

回到自己房間,玉荷和思成說明後,又把三個孩子喊來,將明日各人的著落細說明白,道:“你們姊弟三人明日後各居一處,每個人在自己的落腳地把自己做到最好,即是對阿翁阿母最大的孝心。所以我不允許你們作那兒女忸怩之舉,大方告別就是。如果明日沒有接受的勇氣,你們隨時可以改變主意。”

彩樂姊弟三個一□□頭。

第二日一早,彩樂依次叩別家中長輩,又與姊弟們作別,由大舅父張侈領著入宮。

玉荷、思成、彩笑打點好行囊,與魯元、張敖他們作別後離去。

思成本欲把十六年前魯元贈予玉荷的錢財還給魯元,魯元擺手道:“你們若真不想用,就只當替我放著,終有一天會有為我而用的時候。如果你們非還我,就是不願替我再勞心費力。”

聽魯元如此說,思成夫婦只得作罷。

彩石終究年紀小,站在門前望著阿翁、阿母離去的方向,久久不願進去,魯元便讓張偃陪著他。侈妻、壽妻二位舅母不停來勸解,彩石最終進去。十天半月左右,與張偃學文習武興起,減去了許多思親之苦。

卻說彩樂,一路隨舅父入宮,聽舅父囑咐著:“樂兒,今日入宮,不比在家,更不比你在山野,一切均要講究,如何安身就要靠你留心學習了。”

彩樂點頭道:“舅父放心,樂兒會事事用心,不讓家人擔憂。”

張侈道:“這就好。皇後是你小姨母,又小你兩歲,一人在此,倍感孤獨,你要多陪她開心。”

彩樂答應著,二人已來到長樂宮椒房殿前。

謁者進去通報,不多時出來道:“太後命張侍中自去,郝彩樂一人進去即可。”

張侈應聲“諾”,看了眼彩樂,彩樂點頭,意思請舅父放心,轉身隨謁者進去。

長樂宮椒房殿寬敞高大,其間擺設大氣簡單。

太後歪在榻上,兩名侍婢蹲在榻前為其捶腿。

彩樂隨謁者來至榻前,伏身叩拜道:“叩見太後。”

聲音脆朗清晰,太後心中已是中意,道:“擡起頭來。”

彩樂擡頭,看著太後,目光清純堅定,太後點頭道:“多大了?”

彩樂道:“剛滿十六歲。”

“噢,比嫣兒大兩歲,應該可以照顧好她。”太後道。

“我在家即常幫母親照顧弟妹,母親甚是放心。我照顧皇後,太後也可放心。”彩樂脆聲應道。太後不覺起身,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紀倒甚會說大人話!去把皇後請來,就說她母家來人了。我倒要親眼看看你如何讓我放心。”

一侍婢應“諾”而去。

彩樂心中由不得一陣打鼓:沒想到堂堂皇太後竟與我一女娃較真,敏銳地抓住我一句話就要我當場兌現。民間傳聞太後心底強硬,又頗有手段,看來確非虛言。不過也沒什麽,皇後是魯元公主的女兒,母親的異母妹妹,平日我怎樣對待親人,就怎樣對待皇後即可。

如此想著,心情慢慢歸至平靜。擡眼望太後,見太後正盯著她,忙垂下目光,靜待皇後到來。

及張嫣隨侍婢進入宮中,滿屋侍奴皆伏身叩拜。

張嫣顧不著地說聲“起來”,目光在宮中亂晃,沒發現自己想找的,眼中已噙著淚花,向太後叩頭道:“太後,太後讓侍婢告訴嫣兒母家來人了,怎麽不見?”話未說完,人已哭了起來。

太後忙招手道:“嫣兒,快來,我摟著。”

“太後騙嫣兒,嫣兒不去,嫣兒回去了。”

張嫣起身要走,太後忙起身拉住道:“嫣兒,外祖母怎會騙你?看,你母家人在那兒不是?”

張嫣隨太後手指處看去,見地上跪一女娃,未穿宮服,面色紅潤飽滿,目光澄凈如水,正看著自己。

“太後,我沒見過她。”張嫣嬌聲道,已不似剛剛那般激動。

太後笑道:“你隨我坐下,聽她自己說。”

張嫣隨太後走至榻上坐下。

太後看向彩樂道:“你自己和皇後說吧。”

彩樂應聲“諾”,目光親切地望向張嫣道:“皇後,我名叫彩樂,父親郝思成,母親張玉荷。侍中張侈、侍衛張壽是我母親的同胞兄弟。宣平侯張敖是我外祖父。”

“噢,”張嫣點頭道:“原來你母親叫玉荷,我還未出生,便隨你父離開了母家。”

彩樂點頭道:“正是。我母親與皇後均為宣平侯之女。我奉魯元公主和母親之命,入宮侍奉皇後,以解皇後寂寞。”

彩樂說完,看向太後,太後不經意地微微點頭。

再看張嫣,一襲長裾,頭挽一髻,上插玉鳳金簪,更顯臉圓下巴尖,一雙圓圓的大眼中又噙滿淚水。不含淚時已是一極致美人,待眼中含淚更添幾分可愛,誰見誰憐,只聽她嗚嗚哭道:“既如此,為何母親不親自說與我聽。”

彩樂看向太後,見太後不言語,道:“我聽魯元公主向母親說,皇後既已入宮,須習慣這種生活。她若因皇後哭鬧經常入宮,不僅於皇後習慣宮中生活無益,還會惹你們母女常常哭泣,所以魯元公主——”

“那她就狠心不見我?”張嫣哭著嬌聲喊。

彩樂看著心疼,忙道:“皇後,你看提到魯元公主你就如此,見到魯元公主又會怎樣?皇後即便不為自己想,也應為魯元公主想。魯元公主身子弱,經不起這樣傷心。”

張嫣聽了,這才認真地看了看彩樂,道:“你說得有道理,我不鬧便是。你起來吧。”

彩樂望向太後,見太後點頭,道:“謝太後,皇後。”這才站起身來。

太後用心看了看彩樂,嘆口氣道:“彩樂,從今天起就由你服侍皇後。嫣兒,與她去吧,我乏了,想歇歇。”

彩樂應聲“諾”,和張嫣一起離去,卻感覺太後的目光一直跟著自己。

不錯,太後目視她們離去,看得更多的卻是彩樂:這女娃眼中也幹凈也無懼,心中也幹凈也良善。提起身世,並不與魯元公主攀親,不是那世俗勢利之人。提起魯元公主,也不避諱她們母女被我分離之苦,親情為首,不怕惹惱我。確如她剛來時所說,由她照顧皇後,我可放心。這怕也是魯元兒選中她來侍奉嫣兒的原因吧。她身上所有是許多人所沒有的,也是我不能給予嫣兒母女的。她確實擊中了我的短處,就由她替我補償嫣兒母女吧。

太後再次歪在榻上,雙目微閉,由著侍婢揉肩捶腿,思緒卻已飄向一二十年前。

那時孝惠帝劉盈還不會走路,魯元兒哄他在地頭玩耍,自己在田中勞作,母子三人,其樂融融。那時的魯元兒也如那彩樂般讓人心中喜愛。而今天,母子三人幾近陌人,均因那死去的劉邦稱王稱帝,帶自己進入了帝王家,不知怎麽,自己就變成了這樣,又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這般田地:母子不母子,姊弟不姊弟。若那死鬼不去造反,我們一家人應不是今天這樣。老天爺,你怎麽如此會捉弄人?

太後的眼中竟滲出兩滴淚來。兩名侍婢看見,驚恐地對視一眼,忙雙雙低頭作未看見狀。

太後也不去拭那淚珠,任它慢慢幹去,人已淺淺入睡,侍婢捶揉得愈加輕微。偌大椒房殿內悄無聲息,猶若無人。

未央宮椒房殿外,皇後開心地攜彩樂進入。

未央宮椒房殿精致小巧,布置優雅淡潔,椒香較之長樂宮椒房殿略為濃厚。

殿內六名侍婢皆寂靜而立。見張嫣進來,眾侍婢齊聲道:“皇後。”

張嫣點頭,拉住彩樂道:“這是我母家之人,以後我的一切事務交由她打點,你們聽她安排即可。你剛才在長樂宮說你叫什麽名字,我沒記住。”

“彩樂,家人都叫我樂兒。”彩樂應道。

張嫣點頭,笑道:“她們六個分別叫風雨雪,雲彩霞,我起的名字,好聽吧。天空所有的美好事物我椒房殿都有,現在又有了它所沒有的快樂。阿樂,讓她們帶你去換上宮服吧。”

彩樂和其他侍婢齊聲應“諾”,退了出去。

彩樂換上宮女服飾,再次出來,張嫣認真打量了她一番,向眾侍婢道:“阿樂比你們六個都出眾。”

七名侍婢一色的素凈短裾,頭上挽髻,不插任何發飾,更顯得彩樂那張小臉分外清秀。

彩樂忙道:“謝皇後誇讚。六位姊妹一樣好看。”

張嫣微微一笑,道:“阿樂,你不知他們回話時都是自稱奴婢的?”

彩樂跪下道:“我知道。只是彩樂母親與皇後同出一父,若我自稱奴婢,不知該置外祖父、家母於何地?因此我不敢如此。”

張嫣笑點頭道:“阿樂不僅長的出眾,心思也明凈,嫣兒很喜歡。起來吧。”

彩樂心中感動,不由擡頭望向張嫣,張嫣沖她嫣然一笑,彩樂也隨著笑了,她感覺得到,皇後真的很需要她。

張嫣又道:“阿樂不必和阿風她們一處住,我房中小床就由阿樂睡,阿風你們晚上就不必當值了,由阿樂每晚陪伴我。阿樂,你不介意吧?”

彩樂還沒剛站起來,忙又跪下道:“承蒙皇後喜歡,我很願意。我在家時與妹妹同處一室,每晚都照顧妹妹,不以為苦。只是這六位姊妹都比彩樂進宮早,侍奉皇後起居乃榮耀之事,由我一人獨攬,我心中過意不去。不如這樣,由我一人與六位姊妹穿插輪值,一輪裏六位姊妹各當一天,我當六天。我既可替魯元公主、家母與皇後多親近,六位姊妹也可與皇後親近,我也可與六位姊妹親近,皇後也可天天換換感覺,豈不新鮮有趣?”

張嫣聽了,撅嘴想了想,道:“你所說確也新鮮有趣,那就按你說的,從今天開始,如何?”

阿風等侍婢相視而笑,齊聲應“諾”。

未央宮椒房殿內,快樂在隨意游走。

太後自然也嗅到了,心內很高興自己沒看錯人,又派謁者到宣平侯家告知:自從彩樂進宮陪伴,皇後快樂了許多,魯元公主不必掛牽。

魯元雖無明顯表現,但臉上神情隨之一松,謁者還是看得出來。回宮告訴太後,太後心中也甚是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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