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樹林寂寥而落寞，冬日裏，連蟲鳴聲都寂靜了，姬瓊將目光轉向輪椅，再一次嘗試著自己爬上輪椅。

差一點，還差一點，姬瓊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咬緊牙關。

忽然，身後有人用力扶了他一把，讓他順利地坐上了輪椅。

姬瓊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只見白鹿那張玉雪可愛的小臉上掛著不滿，漂亮的眼睛裏仿佛燃燒著熊熊火焰，眉間的朱砂痣顯得愈發鮮紅艷麗。她披著火紅色的鬥篷，在這夜色裏燃燒。

“你，怎麽回來了？”姬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麽？本郡主不能回來嗎？本郡主，本郡主才不是因為擔心你，本郡主是因為……因為害怕！”白鹿絞了絞手指，中氣不足，“對，本郡主只是有一點害怕而已，這裏這麽黑，誰知道會有什麽東西？你……你雖然一點用也沒有，也不能保護我，但是，但是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要好一點，總之，本郡主才不是因為擔心你！”

姬瓊的眼神閃了閃，望著眼前那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傲嬌小姑娘不說話，她……是在關心他？因為擔憂他一個人留在這裏，所以回來找他？是因為憐憫嗎？因為那可笑的同情心嗎？

姬瓊的臉色一下子冷了下去，“我不要你的同情！”

白鹿立刻炸毛，“本郡主才沒有同情你！你有什麽好同情的？吃得好穿得暖，什麽都不用愁，本郡主才不同情你，要同情也是同情宮外那些吃不飽飯的乞丐！”

“乞丐？”姬瓊微微遲疑，“宮外吃不飽飯的人，叫乞丐嗎？”

“你連乞丐都不知道？真是孤陋寡聞！”白鹿一下子得意起來，“本郡主不僅知道，還見過，穿得破破爛爛的，坐在墻根兒那裏，身前放一只破碗，破碗裏放著幾個銅板！”

姬瓊想像了一下，覺得很不可思議，在皇宮裏，就算再落魄，也要維持體面，就像他，雖是個不受重視的皇子，平日裏各種克扣，但至少在衣食上面，並沒有什麽虧待。

想到宮外的世界，姬瓊的心情有點黯淡，他也很想去看看皇宮之外的地方，就算只是在皇城之內也好，但他們這些尚未成年的皇子公主們，只有特別受寵的，才會有機會得到父皇的允許去參加宮外的一些宴會或是活動。

每年的秋獵，是皇子們最期盼的，因為他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去宮外玩樂了，但姬瓊因為雙腿的問題，從來就不被允許去秋獵，可以說，從出生到現在，他從未出過皇宮，在他九歲的生命中，看到的永遠是皇宮上方這片灰蒙蒙的天空。

“你怎麽了？”白鹿把頭湊到姬瓊面前，“你好像有點不高興，為什麽？”

姬瓊回過神來，推開白鹿，扭過頭去，“我沒有不高興。”

白鹿笑瞇瞇地把頭又湊到姬瓊面前，“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擔心咱們倆明天會被皇帝舅舅懲罰，是不是？別擔心，到時候本郡主就說是本郡主一定要拉你來這裏的，要罰的話就罰本郡主一個人好了，反正皇帝舅舅和太後阿婆一定不舍得重罰我。”

姬瓊這一次沒有推開白鹿，只是垂著眸，“你不必替我遮掩。”就算她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父皇和皇祖母對他的責怪也不會減少的，不會相信他。

“本郡主做的決定你不要管。”白鹿四處張望了一下黑漆漆的小樹林，這裏是皇宮十分偏僻的地方，平日裏很少有人會來這裏，基本可算是荒無人煙之地，連冷宮都比這裏要熱鬧些。“阿瓊表哥，你也是來這裏抓鬼的嗎？”

“抓鬼？”姬瓊皺了皺眉，此地確實有鬧鬼的傳聞，但實際上，這裏不過是住了個有些瘋癲的老太監罷了，他覺得這裏偏僻安靜，所以睡不著的時候，常常一個人來這裏發呆，與那老太監碰見過幾回。

“對啊。”白鹿眨了眨眼睛，臉上帶著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本郡主聽小宮女說，這裏常常鬧鬼，她們都不敢來這裏，本郡主從來沒見過鬼，當然要來看看鬼究竟是長什麽模樣了，本郡主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屈屈小鬼而已，難道嚇得到本郡主？”

姬瓊被白鹿的話逗笑了，嘴角微微翹了翹，雖然那笑意一閃而過，但仍然被眼尖的白鹿捕捉到。

“阿瓊表哥，你笑了！”白鹿大驚小怪，“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笑起來的樣子呢！”

“是嗎？”姬瓊立刻板回了臉，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條線，笑，確實，自從斷了腿，他就再沒笑過了吧？沒有心情笑，也沒有什麽事什麽人能讓他放松。

白鹿拉住姬瓊的衣袖，驚奇地看他，“你笑起來很好看嘛，為什麽不多笑笑呢？我現在覺得你跟太子哥哥一樣好看了，如果你多笑笑的話，一定會有很多人喜歡你的！”

姬瓊擡眸，長長的睫毛下是一雙墨黑深沈的眼睛，“沒有人會喜歡我的。”他輕聲說著，一邊死死盯住白鹿的眼睛，想要看她會露出怎樣的神情。

“怎麽會？”白鹿蹙起了秀眉，眉間的朱砂痣美麗得幾乎要動人的心魄，“皇帝舅舅、太後阿婆、我阿娘、你的阿娘、還有好多好多的小宮女，他們都會喜歡你的！”白鹿扳著手指頭，認真地看向姬瓊。

那你呢？你……會喜歡我嗎？姬瓊動了動嘴唇，將一時沖動就想問出口的話咽了下去，他不該問，不能問，也不敢問。

“如果，本郡主是說如果。”白鹿忽然直視姬瓊的眼睛，用一種堅定的語氣道，“如果真的沒有人喜歡你的話，那本郡主來喜歡你好了，這天底下，再沒有比得到本郡主的喜歡更值得驕傲的事情了！你該高興才對，本郡主才不輕易喜歡人呢！”

“太子殿下，你也喜歡嗎？五皇兄、六皇兄他們你也喜歡嗎？”姬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麽了，竟然問出這樣愚蠢的話來，他緊緊抓住輪椅的扶手，嘴唇因為緊張而發幹，他怕，怕她的喜歡太過廉價，太過泛濫。

白鹿想了想，“太子哥哥對我很好的，我也喜歡他，五皇子表哥和六皇子表哥總是喜歡捉弄我，我一點也不喜歡他們。”

姬瓊舔了舔幹燥的嘴唇，聲音也有幾分澀然，“我知道，太子殿下尊貴無比，當然是我不能比的，你喜歡他也是自然。”

白鹿苦惱地皺起了眉頭，“這樣吧，如果你陪我抓鬼的話，我就決定喜歡你比喜歡太子哥哥多一點，怎麽樣？”

“這裏沒有鬼。”姬瓊望向幽深的小樹林深處，“但我可以帶你去看一個人。”

白鹿立刻興奮起來，“什麽人？是不是話本上的隱士高人？江湖大俠？或者，是神仙姐姐？”

姬瓊無奈，“不是，等你看到了就知道了。”頓了頓，“不過你可能要失望，因為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老太監。”

“老太監？”白鹿撅著嘴，“我最不喜歡太監了，老太監尤其不喜歡的。難道就沒有其他好玩點兒的東西了麽？”

姬瓊沈默了一會兒，“如果我說那個人會雕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也會做很巧妙的機關，你願意跟我去嗎？”

“機關？是什麽機關？像傳說中的公輸大師那樣厲害嗎？”白鹿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我們還不快去！”

老太監的住處並不遠，就在小樹林旁邊的一座廢棄已久的宮殿裏。

昏暗的夜色下，一塊殘破的宮匾要墜不墜地懸掛在上頭，上面的漆也早已斑駁掉落，推開破門進去，只覺荒涼的氣息撲面而來，院子裏雜草叢生，荒草幾乎已經有半個人那麽高了。

整座宮殿都荒敗不堪，黑漆漆的沒有人煙，唯有偏殿的一間小屋子裏，窗欞上映出豆大的一點昏黃燈光，顯示著這座宮殿唯一的一點人氣。

“你……確定他住在這裏？”白鹿緊緊挨著姬瓊，“宮裏怎麽還有這麽破的地方？皇帝舅舅那麽有錢，怎麽不修理一下這裏的宮殿呢？你看這裏到處都是蜘蛛網呢，一定沒有宮人來這裏打掃的。”

“傳聞這座宮殿是前朝時一位寵妃的宮殿，曾經十分鋪張奢侈，那位寵妃失寵之後這裏就荒敗下來了。”姬瓊解釋道，“本朝開國皇帝覺得此地不吉，就一直沒有令人加以修繕，久而久之，便愈發破舊荒涼了。”

白鹿點點頭，但又有些困惑，“那為什麽這裏還有人住？你說的那位機關高人，為什麽要住在這麽破敗的地方呢？”

姬瓊不說話了，他望向窗子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不用猜，也知道那影子的主人正坐在桌旁，一遍一遍摩挲著那些他視如珍寶的機關們。

他曾有幸看到過那些機關，是他從所未見的精巧，令人驚嘆它們的神奇與美麗，然而，這些美麗的珍寶們，靜靜躺在這座荒敗的宮殿裏，唯有在那個老太監的手下，才能短暫地顯示它們的魅力。

而這些，都是應該被埋葬的秘密……

姬瓊側過頭去看白鹿，天下人都知道，清惠郡主眉間天生一顆朱砂痣，白雲觀的玄妙真人曾指著長公主腹內的清惠郡主曰，“福祿之人，鴻運在其身，於國體大善爾。”為此，清惠郡主從一出生就受盡寵愛，不僅是父皇，皇祖母與長公主姑姑更是把她當做自己的眼珠子般疼愛寵溺著。

在這樣的環境裏成長的清惠郡主，不可避免地養成了一副驕縱的性子，她是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女，有天下最有權勢的三個人寵著她，就算闖禍也有人兜著，她所受到的一切待遇，都是姬瓊一個不受寵的皇子無法比的。

可以信任她嗎？可以放縱自己的心去接納她嗎？如果選擇抓住的話，那就一輩子也不要松手，因為他……承受不起背叛。

作者有話要說： 倫家好寂寞啊~~~

走過路過的親們冒個泡吧，還有潛水的妹紙們，在下面憋氣憋得太久啦，趕緊浮上來與作者君打個招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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