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

文件兩頁到底，容量卻很大，其中字母密密麻麻，從文字敘述到照片錄像，記錄清晰，井然有序，按時間排列。

池先聲滑到最後一頁，入眼便是英雄圖騰賽事的相關記錄，倒數第二行：

[2月17日，上午9點49分，瑪蒂爾達酒店7樓會議室，×××3人，針對打破華國jfy俱樂部取得三連冠，實施以下方案，首要目標—戚野……]

“開心得說不出話來了嗎？”戚野調笑。

他不動聲色回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的敷衍話，打開郵箱，把文件發送給自己，接收後，快速關掉筆記本。

證據已經掌握，問題是重生前的戚野為什麽不公布，在忌憚什麽？他瞅了一眼開著靜音模式的新手機。

老戚野正在直播，瘋狂收割人頭，戴著紫色棒球帽，遮擋眉眼，露出半張臉，寫滿不耐煩。

他鼻梁筆直挺拔，

嘴角始終勾起，端的是一抹笑意，手中卻槍槍見血，冷酷又無情。瞥見窗口閃過一顆人頭，輕聲嗤笑，扛把噴子沖了進去，剛一碰面，對方還沒反應過來，一陣槍響，倒地不起。

從窗口跳下，他很快斬下第二波小白菜，霧中帶走，暴戾且兇狠。

見久了重生後的菜鳥戚野，突然看到重生前那人大殺四方，池先聲回不過神的同時，有點心疼他的對手。

屏幕上，彈幕嘩嘩如水流，一水的‘帥炸’，‘攻炸’，‘太兇’，‘想看帥臉’，‘想聽煙嗓’。粉絲砸下禮物，源源不斷，草莓伴隨特效一閃而過，很快被後來者擠掉。

而話筒中的戚野blablablabla……不需要捧哏，自己就能唱出一臺戲，“所以，我來接你到jfy戰隊，了解一下男朋友的日常生活環境。”

池先聲突然想起不久前，信誓旦旦那句話，‘我都沒去過jfy基地，是身在曹營心在曹營’……

兩輩子沒去過的地方，還是幼年時期，魂牽夢繞的樹的故土，他艱難道：“別來。”

“你不想見我？”戚野反問。

後半句憋在嘴邊的池先聲：“……在街口碰面。”

“街口不太好吧？要不然我再往裏走走？”

他遲疑，“不好停車嗎？”

“你沒註意到麽。”戚野慢悠悠地說，“街口正對一家24h自助成人用品店，我倒是沒事，可你從店門口上車，被人撞見……啊，這不是絕地求生賽的冠軍小哥哥嗎？他怎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還上了一輛不明黑車，難道他剛買完東西，從裏面出來？手裏拿的會是什麽呢？小雨傘？小玩具？還是大禮包……”

往常聊到這裏，不是“啪”地一聲掛電話，就是“咻”地一下躲遠了，今天，難得池先聲默默聽了下去，戚野沒忍住誇誇其談，或許即將嘗到小面包……

而池先聲已經見識到了戚野的威力，名不虛傳，屢次三番躲開，反而助長。他點起一盤沈香，深呼吸幾次，心平氣和，隨後打開音樂庫，給戚野播了首《清心咒》。

既然避不開，只好施計改善。

翻出和博主之前的聊天記錄，停頓了一會兒，他默默按下暫停，拿起手機，問正主，“竇娥男會為了父母的金錢利益，選擇放棄自己的名譽嗎？”

適應良好，跟隨清心咒輕聲哼唱的戚野突然停住，“竇娥男？”

“嗯。”池先聲邊說，邊點了點頭，“會嗎？”

戚野不明就裏，笑著打趣：“這是哪個小可憐兒？爹不疼娘不愛，被賣了還幫忙數錢？”

他真的不好意思告知，例子原型，也就是‘小可憐兒’，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肯定不會。”戚野沒揪住不放，篤定回答，“就拿我來說，我媽絕不會因為那點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的臭錢，讓我背上莫須有的鍋。”

“嗯。”

盤踞心中的一丁點風險都被打消，他註冊小號，覆制文字內容及錄像，上傳至各大公共平臺。

在最後一次檢查是否有遺漏，餘光瞥到第一頁，中間一小段，不足50字的敘述時，他一滯，動作忽然停了下來，眼睛睜大，目光茫然，連神情都有些恍惚。

“我快到街口了，包子下車，去掃蕩美食街，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在紀念碑下等你，快出來，我們把包子丟下，遠走高飛。”

話音剛落，池先聲立馬接了上去，“等我三分鐘。”

他語調從容和緩，平靜得像夏日裏悄然融化的一寸冰。而眼圈泛紅，盯著屏幕，快速在文件中搜索那段文字所對應的錄像，觀看到第三遍，仍不敢置信，在網上大量搜索相關信息。

“我想見你。”戚野頓了一下，“看到櫻花樹的時候；如果濃陰驟雨，歇在屋檐下；路燈昏黃，小徑深遠；每分每秒，我去見你……怎麽樣？即興發揮，是不是絲毫不輸於那個文學家，叫什麽爾茲撒撒沙爾茲的人？”

“……你略勝一籌。”他聲音不疾不徐，轉頭看向新手機上。

結束一局，老戚野撩起眼皮看彈幕，神色沈郁，一臉煩躁地關掉攝像頭，開始新一局。

指尖輕顫著，渾身發冷，池先聲閉了閉眼，揮空心緒，用力按下發送鍵。

如果一人被汙蔑，難以洗清，一百人總能；一個網站無法引起轟動，一千個總能，小力量發聲無法得到重視，凝聚萬眾總能。

註銷賬號，他合上筆記本，拿起外套，三兩階跳下樓梯，雙手推開基地門，大口呼氣，奔了出去。

柔風卷銜輕薄的花瓣襲上衣襟，鳥兒三三兩兩啁啾鳴囀。

春天來了。

戚野面對紀念碑，微微低著頭，陽光倦怠，披在他肩背，有永恒的感覺。池先聲沒減速，邁步跑向他，臉頰泛著潮紅，柔軟的發絲揚起空氣，眉眼清澈，如露水。

僅一步之隔，他也沒停，縱身一躍，突然趴到戚野背上，胳膊大大張開，環住脖頸。

兩麻袋大米突如其來，戚野絲毫沒被砸在身上的池先聲撞得跌倒，腿都沒打個彎，他神色自然，手臂勾起池先聲腿窩，往上顛了顛，短促地笑：“這哪來的小豬？”

“放我下去。”他磨了磨牙，瞅準戚野頸間一小塊皮膚，張口咬上去。

戚野偏過頭，嘶了一聲，“你咬我多少次了，自己算算，什麽時候讓我咬回去？”

身體一僵，他抿緊嘴，指尖碰碰一小片泛紅的麥色皮膚，觸到剎那，勾住腿彎的手向上移動，意味明顯。

他立馬縮了回來，“下次再說。”

下次再也不咬了。

戚野淡淡開口：“你身上總共就這麽點有肉的地，還不給我咬？”

沒有什麽事比裝一只鴕鳥更辛苦。

他軟手軟腳地從戚野背上下來，掉在副駕駛座上，揪出尾巴禿了毛的年糕兔，緊緊抱住，非常無辜。

jfy基地，池先聲不是第一次路過，加上年少時光，甚至比經過去star的路次數還要多，卻是第一次進入。

大概童年光環加成，總覺得分外美好。

“我是不是應該戴個口罩？”他攢了一手的兔子毛，下了車。

“戴。”戚野自然流暢地從衣兜裏取出口罩，往耳邊一掛，“看，同款。”

莫名聽出的炫耀感，強行忽略掉，他無奈道：“我是想說，我一個敵隊選手，光明正大走進去，這樣好嗎？”

“今天休假，基地裏沒人。”戚野眸色深邃，話音一轉，“你也知道自己是敵隊選手？”

當我沒說。池先聲做了個給嘴巴拉拉鏈的手勢，默聲跟在戚野身邊。

“歡迎來到JFY電子競技俱樂部絕地求生分部。”戚野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橫放胸前，擺出請進姿勢，突然變成紳士。

他護緊自己的羊羔毛，“不是英雄圖騰嗎？”

“散夥了。”戚野答得漫不經心，手上有一下沒一下，也薅得隨心所欲。

“……”

無論別墅多麽精致華貴，庭院有多深廣，一進門，池先聲首先望向廊下。雖然來晚一步，無法觸碰枝葉，從未在樹下歇息，但活在心中的樹，從未死去。

然而，同樣的位置，一株粗壯的樹幹，以及枝椏頂端，一片片稀疏的黃葉隨風搖曳，從哪個角度看，都透著一股世態炎涼，朽木老矣的姿態。

他轉過身，望向抓了抓頭發，慢條斯理拗造型的戚野，語氣中充滿毫不自知的期待，緩緩開口：“這棵樹，是後來移植的吧？”

“怎麽，你對這個感興趣？不過，JFY搬到這裏的時候，這棵樹已經存在。葉子多，泡茶好喝，要不然也不可能還占著地方，我早就想擼掉它，改種草莓叢。現在還留點兒葉子，誰也不讓動，就是為了給你沏茶喝。等著，我這就給你摘些下來——”

話音剛落，戚野搓搓手掌，腳上一用力，池先聲目瞪口呆中，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蹦了上去，雙手抓緊樹幹，拉起身體，三兩下，踩著枝幹，爬到了頂上。

青筋裸露的手臂一揮，“嘎嘣”一聲脆響，折斷了樹葉最茂盛的主幹，僅剩下旁支兩三片葉子，零星晃悠。

就在這一瞬間，心中長久佇立的參天大樹在面前轟然粉碎，池先聲發現，這輩子都不想再搭理戚野半個字。

作者有話要說：-

講個笑話。

JFY的意思是減肥藥，STAR除先生外，全是胖子，兩家天生相克。

而其他人是胖大星，先生是小行星，撞一下，摧毀一個州。

差最後一更，淩晨放上，別等了，明天再來看吧，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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